陆平生将信揉在掌心, 脸色难看至极:“跑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气氛在他愤怒的声音中降到冰点,众人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霍加上前一步,却也是欲言又止。
这时候出声是错, 不出声也是错。
看着这群愚蠢得手下, 男人的怒火一节节飙升:“还不滚去找!”
一众仆从迅速离去, 奔走于宅里宅外。
他命令霍加:“吩咐各关隘严防死守,务必把人捉回来。”
“是!”
“等会。”他又把人叫住,叮嘱了声, “不要伤害她。”
说完就愤然而离,去了屋内, ‘砰’一声甩上了门。
霍加站在院中都能听见瓷器猛地砸在墙上, 砸得粉碎的声音。
陆平生这次真气得不轻, 那封信一直握在掌心,已经揉的不成样, 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稍微一点不顺她意就走, 还敢写这种混账东西!
在他看来, 就是因为昨晚没答应她的要求,所以今天就赌气跑了。
那么小的一件事,竟然敢一走了之?
陆平生想到前几日自己离开的事,嘴角泻出一抹冷笑。
倒是公平,半点不吃亏, 他跑一次,她也要跑一次。
越想越恼火,一向稳重的男人竟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手里始终握着那封还没看的信, 面色十分凝重。
年轻的小鬼,不知道天高地厚。
跑?她能跑到哪去?
只要这东朝境内,能逃得过他眼皮子?
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子,要是再碰上明镜山的人,以那小鬼爱说废话的性格,八成还要和明镜山一起去喝杯茶。
一想到未知的危险他恨不得立马把人逮回来捆着。
就是惯多了,淮生在世的时候事事都依她,把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 ……
外面的天从亮到黑,快的像车轮滚过地面。
男人负手立在窗前,一动未动,仿佛化成了一尊玉石雕像。
消息也记不清来了几波,都说没找到夫人,隔着紧闭的门他们也不敢进去,在外面汇报完又离开,去了下一处继续找寻。
他也从愤怒中渐渐恢复了平静。
回想这一路十来年的光景,对她也说不上多好,一开始就是利用她能说会道,带回来陪淮生,后来离家六年,再后来……
弹指一瞬的过往在脑中闪过,最终停留在离开的那一天。
是因为那六日,所以怨气难消,一走了之?
他又皱起了眉头,想到那封信。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斥责和埋怨,寥寥几字,就结束了她和他的十来年。
“殿下。”一阵叩门声打算了他的思绪,外头传来霍加的声音。
陆平生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浅银色的月光伴随着门缝的开合涌进来,洒了一地银灰。
不知不觉,天又黑了。
“殿下,没有找到夫人。”
不用说也知道没找到,他一个人跑回来,模样沮丧,看得陆平生心烦。
“找不到就继续找,方圆百里挖个地通天也要把人抓回来!”
霍加闻声不动。
陆平生回头,等待他的解释。
对嘉言的离开,霍加除了略感惊讶并不意外。
这确实是那个女孩能做出来的事,她不像事事选择妥协的沈樱,在听到那些话后绝不会无动于衷。
霍加原本以为她会和殿下大闹一场,没想到直接选择一走了之,还把明玉也带走了。殿下这几日不在家中,王大虎嚷嚷着要汇报明玉失踪的消息时,被他拦了下,揽了这烫手山芋,这会儿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种事,换了谁都无法接受吧。
因为一直不开口,霍加明显感受到了男人的怒意,只能硬着头皮扯开话题。
“那个……殿下,沈贵妃那边,明日就可以启程。”
“明镜山那儿子呢?”
真是哪不开提哪壶。
他这是要拿明玉换贵妃?
此时再不说,等到明天走的时候才告诉他人没了,只怕下场会更惨。
心知拖不得了,霍加只能实话实说:“殿下,属下有一件事还未来得及禀报。”
确切的说是两件,还有件——嘉言听到了他那些话。
“前几日夫人跟踪属下去了城外,发现了明玉,然后……执意将他带回来,安排在西苑。夫人今日不见了,明玉也失踪了,想必是夫人……”
霍加的话拆开来,每一个字陆平生都看得懂,可是连起来,他却一句也听不懂。
“跟踪你。”
“带回来了家。”
“安排在西苑?”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能一路跟踪到他找到明玉的藏身处,能从他和王大虎的看守下把人带回家,就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男人的目光转向他,锋芒湛人。
“属下自知罪该万死,但您何不听听夫人的话?”
连他都能动容,殿下身为她的夫君,又怎会无动于衷。
霍加说:“夫人说,明镜山纵然有错,但明玉只是个孩子,不该牵累无辜。”
“是吗?”男人冷笑。
霍加又说:“夫人说您一生杀戮太多,她怕因果报应,您不得善终,想为您做点事。”
陆平生肃穆的容颜终于微有缓和,眼中的怒火也慢慢平息。
霍加还在说什么,他已经没听进去了。
霍加说完,男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事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陆平生目视窗外夜色,似在沉思,过了许久后,霍加又提醒:“殿下,明日还要不要去救沈贵妃?”
男人这才回过神:“天亮出发。”
陆嘉言走了,他要救沈樱的心似乎比之前更坚定。
霍加又看不懂了。
…… ……
城中突增重兵把守,嘉言猜到是陆平生的干的好事,江城是这样,那么其他地方一定也是,但凡她出现,立马就会被捉回去。为免多生周折,她携着明玉来到骊山,打算自山脚而上,避开巡护森严的守卫,先离开江城再说。
两人自僻静小道行至山腰,四处密林深深,许是昨日大雨的缘故,枝叶上水珠坠落不断。
嘉言在乡野出生,走点山路并不算什么。倒是苦了明玉这娇生惯养的小公子,看到飞鸟要惊叫一下,看到蛇虫要大喊一声,没几步就气喘吁吁。不过为了早点回家见爹爹和娘亲,他没说过一声苦。
只是偶尔也会问一问:“姐姐,翻过这座山就能到家了吗?”
明镜山和陆平生有仇,嘉言再蠢也不会送上门给别人当筹码去。她没准备送明玉回家,等离开东朝境内,入了北朝,就雇辆马车把他塞车里完事。
以他爹的地位,北朝没人敢动这小子吧?
只是到时候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东朝肯定是不能回去了,留书离开,还是封和离书,照那男人的脾性,一定是暴跳如雷,发誓要把自己抓回去大卸八块解恨吧?
想到这儿,嘉言不禁缩了缩脖子。
明玉见状,关心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冷?”说着将小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虽年纪不大,也分好坏,知道嘉言对他好,跟那个高个子凶巴巴的男人不一样,加上她漂亮声音也好听,自然愿意多亲近。
“姐姐,等我回家了,你准备去哪里?”明玉仰着脏兮兮地小脸问她,“要不然你跟我回家吧?我爹爹是大官,有很多很多钱。”
小小的明玉心中,父亲是这世上最有本事的人,就算养这个漂亮姐姐一辈子也没有问题。
嘉言不忍拒绝他一片好心,撒谎道:“不用了,等你回家,姐姐也要去找家人。”
“姐姐的家人也在北朝吗?我让爹爹帮你去找。”
“不麻烦你爹爹了,姐姐的家人住的有点远,也不知道在不在了。”嘉言笑道,“这样,如果姐姐找不到家人就来找你好不好?”
嘉言笑的人畜无害,明玉深信不疑地点点头,还翘起小指和她拉钩。
两人领沿着纷乱迷迭的山间小道慢慢前行,等出了山已是五日之后。
嘉言的运气还算可以,和明玉一起攥着灵儿的项链在瘴气中摸索攀爬过了骊山,竟真到了北朝境内。回过头再看身后密林深深的山峦,不禁感慨,亏有了灵儿链子,仿佛冥冥之中有人牵引着走出来一样。若换了寻常人,这样郁郁沉沉的山峰压在天边,只怕连进入的勇气都没有。所以迄今未止,还没人知道这座骊山竟是可以衔接东北两朝的。
入了城,嘉言立即买了马车,还雇了打手和仆人。
她和明玉拥抱告别,目送马车穿过街市,一点点消失在眼前后,又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开。结果才进巷子几步,一把刀便架在了她颈旁,顺带消去了她一缕头发。
嘉言心中一惊,全身绷得紧紧的。
“小子,哥几个求财罢了。识相点把身上值钱的都留下,我们就让饶你一命!”
这怕是刚才买马车雇人的时候出手太大方,被强盗给盯上了。嘉言庆幸自己出门时特意换了男装,否则他们今日劫,恐怕不只是财了。
“有话好说,要钱,给你们便是。”深知此刻万不能言语激恼他们,便顺从道,“只是我这些东西来路也不正,不如你们先把我放开,我给大伙分一分。”
耳边喝道:“哪那么多废话!”
“大哥,你看我这身打扮,脏兮兮也不像是个有钱的,东西确实也是我想法子搞来的,你们要是不信尽管拿走,但万一惹上官家的人,可别回头找我。”
强盗头子看他确实破破烂烂,像个讨饭的,不免有了几分动摇。
“你这东西……”他摸了摸下巴,将嘉言上上下下来回地打量。
“哦,刚从底下弄上来的。”
“盗墓的?”强盗头子一看他那灰头土脸的,还真像从下面上来的。
这小子刚才那么阔绰,包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确实不像路子正的。盗墓这事可大可小,要是盗到上头那里,这就是赃物,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儿,强盗头子收了刀:“走!”
几人将嘉言拉出巷子,一路拉到了城外的小径上,接着又拔
出刀,要她分赃。
嘉言的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能让他们死上十次,可是强盗不知道,在他的包袱里挑挑拣拣,差点打起来。
最后分完了,又重新提刀指向她,一副出尔反尔的模样。
也确实,万一这小子被逮,口风不紧,再将他们供出来。
想到这儿,强盗头子更坚定了灭口的决心。
几人打了个眼色,迅速收好财宝,嘉言如何看不懂他们眼中的杀意,早就知道强盗说话不可信,幸亏明玉走的时候给她一包迷药,说是从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身上偷来的,没想到立马就要派上用场了。
眼见强盗们无声地逼近,嘉言悄悄把手伸进腰间暗袋,准备抛洒迷药,和他们搏一搏,却在此时,一支羽箭飞来,精准射入强盗头子的后背,他还来不及惨嚎便倒地不起。
紧接着又是三支羽箭离弦,贯穿了其余强盗的身体。
白马之上,男子面容沉肃,将剩下的箭扔入马背上的箭囊里,随即掉转马头,停在身后一辆华贵的马车前:“大人,几个小贼拦住了去路,属下已将他们解决。”
嘉言盯着那男子,震惊极了。
对方却一脸淡然,收好弓,拉住缰绳,准备离去。
正要与她擦肩时,车内的男人忽然开口了:“等等。”
马车倏地停了下来,窗帘被撩起时,露出一张妖娆无比的脸。嘉言转头对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仿佛被人从头泼了一盆冷水,手脚冰凉。
车里的人望着嘉言笑,声音温柔又好听:“你不是湘东王身边的小姑娘么?”
嘉言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喉咙发紧:“明、明大人。”
“好孩子。”明镜山瞥了眼前方,明知故问,“这是要去哪儿呢?明大人送你一程吧。”
嘉言头皮发麻:“不、不劳烦您了。”
“我跟湘东王是好朋友,怎么能算劳烦。”说着声线一高,“樊九。”
方才射箭的男子立即驾马过来,恭敬道:“大人。”
明镜山递了个眼神,樊九翻身下马,走到嘉言身边:“请吧。”
嘉言望着眼前高大沉稳的男人,不敢相信,轻轻地叫了声:“宴池哥。”
即使多年不见,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黑了,瘦了,也俊了。
“宴池哥。”她又叫了声,企图通过他脱离明镜山的掌控。
然而对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伸手邀道:“请吧。”
多年前,少年站在面前拍着胸脯说:“九儿,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要报答你。”
多年后,两人再相见,他却只有冷冰冰一句:请吧。
…… ……
马车在地上撵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一路驶向北朝。
嘉言看着身后匆匆而过的树木,心如冰封。
车内,明镜山双腿交叠,将她的惶恐尽收眼底。细长幽邃的眼眸笑起来时,仿佛漫天星子尽数浸染其中,光芒飘荡,深不可测。
“几年前你和湘东王一起来北宫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一转眼,竟长这么大了。”
嘉言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假笑。
明镜山也不介意,像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和她交谈甚欢,偶尔也会嘘寒问暖两句,丝毫没有任何恶意,甚至让嘉言产生了他是一个好人的错觉。
可她晓得明镜山即便不是坏人,也绝不是好人。
明镜山见她始终不语,又问:“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再不回答,就太没礼貌了。
“我是出来散散心。”
嘉言心里乱乱的,不知道樊宴池怎么会成了明镜山的手下,为什么不理自己?难道认错人了?可刚才叫他宴池哥,他也没否认。
散心?明镜山挑眉:“你独自跑出来,王爷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明大人能送我回去吗?”
“你说呢?”
想也知道她问的是一句废话。
嘉言用余光偷偷打量他,不明白这么优雅漂亮的男人为什么是坏人,真是可惜了。
“明大人。”
“嗯?”明镜山微笑,“好孩子,你说。”
他的年纪应该和陆平生差不多大,却一口一个好孩子,直叫的人头皮发麻。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嘉言又问了句没用的废话:“明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怎么不是孩子呢?”明镜山看起来和蔼的不得了,“当初在宫中,王爷可是亲口承认你是自家孩子。我与王爷相识多年,自然也是要把你当孩子来看。”
“好,好吧。”嘉言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转眸去看被风卷起的车窗纱帘。
“至于你说去哪里……”
听到这个,她又将头转回来,眸中生出些许期待。
明镜山一笑:“自然是去明大人家坐坐。等我书信一封,让王爷亲自来接你,才放心。”
果然还是逃不过。
嘉言的心瞬间沉落谷底,脑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
马车并没有直接驶向明府,兜兜绕绕,在嘉言差点被绕晕的时候,停在了郊外一座很不起眼的别院外。
明镜山坐在车内,懒洋洋地叫了声:“樊九。”
车外很快传来樊九的声音:“是。”
紧接着车帘被撩起,樊九依然面无表情:“请吧。”
嘉言下车,跟在樊九身后走到内宅,穿过长廊后进入一间屋子。樊九挪开书架上的机关,手侧墙壁轰然而开,两人又沿着一条狭窄的暗道走了百来步,才终于到达一间燃着幽暗烛火的石室。
这不是一间简单的地下石室,四周陈设齐全,装饰精美,软毯从路口直铺到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笼中关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嘉言不禁一颤,不知是因为石室里不断而来的寒气,还是因为石室中央的女人。
“这是……”
樊九从墙上取来钥匙,将铁笼打开,对她说:“进去吧。”
“宴池哥?”嘉言难以置信。
樊九面无表情,又说了一遍:“进去吧。”
嘉言不信樊宴池会这么对她,她开始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当初那个温柔善良的宴池哥。
不,他就是宴池哥,即使年岁增长,样貌有所变化,她不会认错。
只是宴池哥为什么不认她,为什么会成为明镜山的手下?这些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嘉言心里有太多话要问他,却都被他的冷漠拒之千里。
眼前这男人过于的平静冷淡,饶是自己还算机敏,此刻面对他,也是不禁心生惴然。
“宴池哥,灵儿被人害死了,二哥也死了……”
她以为故人的逝世能让他心起涟漪,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抓着胳膊扔进了铁笼,手劲大到差点震碎了她的骨头。
“聋子!”她为他的沉默恼火,“根本不是我的宴池哥!”
回应她的,是铁笼合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锁链的拉扯声。
樊九锁上笼子,一声不吭地走了。
嘉言埋怨了几句,打量起四周。
一个小小的宅子里竟然暗藏玄机,也不知道是通往哪里。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想跑,几乎没可能。樊宴池已经变了,唯一能救她的陆平生也被她给得罪了,真是谁也指望不上了。
她沮丧地坐在铁笼一角,感叹自己大好年华将要命丧于此,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喉咙一紧,有人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迫人的窒息令她脸色忽红忽白,奋力挣扎之下,一张熟悉的脸蓦地映入眼帘。
嘉言错愕不已。
沈、沈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