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的第二天, 有人送来了食物。菜品虽不丰盛,却足够新鲜。在她来之前,沈樱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给的吃食很简单,一个馒头一碗水, 保证饿不死就行了。
看得出明镜山暂时不会要她的性命, 便肆无忌惮对送饭的人提要求, 要被褥,要枕头,还有膏药和纱布。
送饭的人显然也知道这姑娘不同于沈贵妃, 将她的要求一一记下后回去禀报完,没多久就把东西拿过来。
嘉言把饭和汤分给沈樱一半, 又拿膏药和纱布为她处理伤口, 做好这些后, 将被褥铺好,两人一同躺下。
明镜山打造的这个笼子很大, 住几个人都没问题。
就这样躺着, 四周清净, 嘉言甚至会产生一种还在家中的错觉。
“你不恨我吗?”沈樱的神智时好时坏,这会清醒着,就跟她聊天。
“为什么要恨你?”
“我曾将你视为仇敌,还对你的夫君念念不忘。”吃了饭,包了伤口, 她的精神好些了,对嘉言的善意很疑惑。
嘉言说:“你也曾帮过我……至于对他念念不忘,大概是你太傻,或者他太优秀, 这都不是我能左右的事。现在大家都被困在这里,不应该先想着逃生吗?”
比起沈樱说的那些,她更想逃出这里。
可沈樱愣了一下,却说:“逃?我们逃不掉的。”
“别说丧气话。”她转头望向沈樱,“领我来的那个樊九,看起来似乎没那么坏。”
她还是准备从樊宴池下手,也只能从他下手。
沈樱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变:“他?他不行的。”
“你认识他?”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原是投靠我哥哥的,为人聪明,身手也好,就被哥哥送到宫里,明里是禁宫侍卫,暗里保护我,替我办事。”
“说起来也是讽刺。”沈樱唇边轻扬,笑意却不知是苦还是酸,“如果不是我和哥哥,怕是他今时今日还只是个街边替人卖苦力的,可他竟然转身就投靠了明镜山。”
“或许是明镜山给的好处更多呢?”
沈樱摇摇头:“或许吧……但他还不至于完全忘恩负义。在明镜山要砍掉我的双臂时,是他用一个宫女的手臂代替了我的,也因此被责罚,至于后面是怎么脱险的,我就不知道了。他总有他的办法。”
沈樱的语气听不出半点怨恨和责备。
也是,生于权利之下,什么没见过,良禽择木而栖,樊九想往高处爬,他的选择没有错,起码在最后关头,他记着曾经的那份恩,保全了她的手臂。
说起手臂,嘉言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兰儿。
如果那双手是明镜山送过去的,想用来威胁陆平生,而樊九念及旧情保下了沈樱……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
果然,沈樱说:“他用仙散控制了我,囚禁我,想用我来要挟平生,只是根本没起到作用。”
一个仙散似乎有通天的能力,能让高高在上的贵妃沦为阶下囚,毫无形象可言的撒泼。
嘉言愈发好奇:“你说的仙散,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五石散。先年官吏之间荒淫无度,靠吸食五石散来寻求更多的刺激。可那东西食多伤身,会一点点控制人的精神,极容易上瘾,久而久之,就成了禁药。”
嘉言问:“明镜山私配禁药,祸害贵妃,他哪来的胆子?既然是禁药,他又哪来的配方?”
沈樱说:“他的野心早就暴露无遗,先是和林胡密切往来,再是用禁药控制前朝后宫。欲望一旦滋生,还有什么怕不怕的,还有什么办不到呢?”
“那陛下呢?你们的陛下也不管吗?”
“管?”沈樱苦笑,“陛下自己都深受其害,如何管得。”
“什么!”嘉言大惊,“他竟然连陛下都敢害?”
“朝野上下遍布他的眼线,这件事在你初来北朝的时候就有了端倪。我曾听到明镜山和太医的对话,他们偷偷给陛下吃仙散,致使陛下越来越恍惚,我不敢明说,也无人可求,当初为你解难,也是想借此机会约见平生,把北宫里的情况告诉他,他和陛下是至交,断不会坐视不理。可是……他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
那时候,沈樱以为陆平生对她还有感情,能看到自己眼中的期待,可是没有。陆平生在北朝的几天,加起来都没看她几眼,反倒对身边的姑娘格外关注。
“我又尝试写信,让宫女在出宫的路上找个缘由拦他,可惜。”
过去许久的事,再提起,沈樱的内心还是忍不住失望。
嘉言也不禁忆起当年那个不小心撞到了陆平生的小宫女,还是自己出言求情,没想到并非偶尔,而是故意。如果当初陆平生看了那封信,现在的北朝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两人聊了很多,嘉言对北朝的情况和仙散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随后各自躺在笼子一侧,沉默着不发一言。
“对了,你提到我二哥的病,似乎知道他那病是怎么来的?”嘉言忽然想起淮生。
沈樱看了她一眼,在说不说之间犹豫时,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二人对望后同时噤声。
来了个脸生的,在笼外打量两人,确定神志还算正常后打开笼子,对嘉言说:“陆姑娘,我们大人有请。”
“做什么去?”嘉言并不打算动。
“您去了自然晓得。”那人还算客气,“您是大人的客人,没人敢对您动粗。”
言外之意,只要乖乖听话就没什么危险,要是不好好听话,一切可就说不准了。
嘉言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警告,也知道跟他们硬碰硬落不到好果子吃,犹豫了一下,从地上起身,说:“那就有劳带路了。”
“您客气了。”
说罢重新锁上笼子,带她离开了这间地下石室。
嘉言默不作声地跟着他穿过幽暗逼仄的地下通道,一路上,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弄死这个人,怎么逃离这个弯弯绕绕迷宫一样的地下石室,还有,怎么把沈樱给弄出去。
两人之间保持着无话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扣动墙上烛台,轰然一声,石门大开,四周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
入眼树木繁盛,水泽青幽,花开满园。
嘉言注意到这不是来时的地方,正四下张望着,领路的人却回过头来,笑道:“陆姑娘,在下的眼睛不止长在前面,后头也有,您还是不要什么念头为好。”
心思被戳穿,嘉言瞪了他一眼。
他也不恼,指着前方说:“您先稍等,可四处转转,我们大人在面见要客,一会儿就来。”说完躬身行礼后就不知道钻入了哪里。
明镜山要见她,想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那人的警告她听进去了,在没有万全之策下,她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嘉言沿着遍地红英在园中散步,一会儿看看池中碧水,一会儿摸摸岸边垂柳,最后顺着蜿蜒小道来到到亭阁外的池边。
微风拂过,撩起竹帘,露出亭阁里的两个身影。
一个锦衣华服,端坐在那,另一个就略显粗糙,恭敬立于一侧,俨然是对主仆。
能在明镜山的地盘出现的,多半是他的人,刚萌生的逃跑念头又被压了下去。
正犹豫要不要离开,亭阁里的人说话了——
“主子,这酒楼原是被属下包下,没成想碰到个硬茬,出了三倍价钱。属下想,这是他们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便擅自做主,同意了这件事。”
原来这是一家酒楼的后院。
嘉言很好奇,明镜山那间地下石室究竟有多少条道,每条道又是通往哪里的?
她并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偷听那对主仆间无聊的对话,有这功夫还不如四处走走,万一不小心找到什么机关暗格,说不定就逃出去了。
亭中,那个衣着华丽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饮着茶。
在嘉言转身的刹那,他突然开口:“我若非要压呢?”话语中透着咄咄逼人的骄傲,可以想象说话的人是多么的不可一世。
简简单单几字,却令嘉言脚下猛地一滞。
这个声音……
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亭中的男人已经起身,碧水拖着人高的翠荷,于微风中轻轻飘荡。
隔着一池碧荷,嘉言看到那个站姿挺拔,负手立在亭中的身影。
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陆平生,他竟然来了北朝?
是找自己,找沈贵妃,还是为了北皇陛下而来?
一瞬间无数个问题冒出脑海,最终都被她一一压下。
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了。
明镜山怎么也不会想到陆平生会找来,还误打误撞被自己撞见吧。
嘉言望着男人近在眼前的背影,只觉得心跳不受控地愈来愈急,担心恐惧刹那不见,唯有说不清的紧张和隐隐生出的喜悦。
两人之间相隔并不远,她疾步绕过池水,走向横筑池上的长廊。
前方,男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或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站着,身侧的手下倒是不停地汇报着什么。
陆平生带来的人,嘉言一个也不认得,她熟悉的只有霍加了,可是霍加今天却没有来。
她从长廊一步步朝他走去,目光随他而动,一,二,三,四,五,六……从来不知道走向他要这么久,这么远。
嘉言一步步数着,直到那个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近,那一瞬间,心都快要蹦出了嗓子眼。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走近陆平生,就被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堵住了视线。
这个男人太高了,十分威武,往那一站直接就将陆平生的身影遮去了大半。
或许是太壮了,找不到合适的衣裳,他赤打着上半身,那麦色的皮肤,瓷实的肌肉,还有那只苍虎纹绣,在阳光下异常的灼目。
他毕恭毕敬站在陆平生的一旁,丝毫不见十多年前的飞扬跋扈。
亭外的阳光照进眼眸,一阵明晃晃的灼烧。嘉言蓦地停下脚步,浑身发颤。
明明正是夏荷绽放的天,她却觉得像是被人泼了盆冰水,从头冷到了脚。
这模样,是何等眼熟?
记忆中的那晚,这人也是这般,赤打着上身,屠杀了她满村。
那些往事以为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忘,不想再见到仇人,仍是这般锥心刺骨的痛。
原来那恨,从未消散过一分一毫。
望着近在前方的人,她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折磨了她十多年的仇人,竟然是收养她的那个人手下!
而不久前,自己竟还嫁给了对方。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过往历历在目,她望着前方,心中悔恨难当,双眸一眨,泪水倏然而落。
“伤心吗?”身后有人轻叹。
嘉言吸了吸鼻子,回头看见了那个引路人,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毫无动静。
满池碧色,此刻却透出一股子寒意来。
引路人说:“那是湘东王的手下,叫王大虎。身手了得,十分忠心。”
他全然不理会嘉言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湘东王对这个手下保护的很好,从来都是放在暗处办事,不到明面上。陆姑娘,你可知是为什么?”
嘉言冷笑。
还能为什么?
杀了她的家人,又收留了她,那刽子手自然不能放在明处!
谎言!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都是陆平生可处心积虑的编织的谎言!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拥有了很多人究其一生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为什么!
她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直到引路人再次叫她:“陆姑娘。”
“我有些话想问问他,但你应该不许吧?”嘉言声音颤抖。
引路人说:“陆姑娘是聪明人,这个时候去,不但问不出结果,也叫属下难做。”
嘉言横眸:“可若此刻我呼叫,他绝不会不管我。”
引路人笑了笑:“今时今日,湘东王的援手,陆姑娘还想要么?”
嘉言沉默了,过了须臾,问道:“明镜山故意设局,让我知道这件事,目的何在?”
“看陆姑娘可怜罢了。不过大人确实存了私心,湘东王不识抬举,这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嘉言不动声色地盯着他:“明镜山怎么知道当年的事?不要告诉我,他无聊到特意去追究十几年前的过往。”
引路人:“既然将陆姑娘带回来,大人自然是要查查底细的,毕竟您的身后可是湘东王。”
“然后这一查不得了,把我的过去通通挖了出来?”她嘲道,“明大人真是好手段。”
“陆姑娘不能这么说,大人也是想知己知彼。”
“那么明大人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嘉言红唇微抿,冷笑,“不管我跟湘东王是什么关系,都已经成为过去,明大人的算盘怕是打错了。”
陆平生不是好人,可明镜山也绝非善类。
前有狼后有虎,嘉言反倒无所畏惧了。
引路人的目光瞥过她领口,语气依然温和有礼:“大人的想法,身为属下自然不能揣摩,更无法猜透,陆姑娘且在这里安心住下便是。”
“住在地下石室,住在笼子里,这就是明大人的待客之道?”
引路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下,赔笑:“这件事是属下招呼不周,陆姑娘放心,那地方不会再叫您去了。”
如此好说话,看来,明镜山确实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
至于他想要什么……嘉言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是连高高在上的明大人都想得到的,不过既然有他想要的东西,那就代表自己手里握着筹码,有了筹码,就能跟他谈判。
“先不着急走。”
“怎么?”引路人先是一愣,继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亭中,随后挑了挑眉,“河池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底下别有洞天,陆姑娘,就算你扯破嗓子喊,湘东王也听不到。”
这确实
让嘉言有点意外,难怪他刚才放任自己四下转悠,原来这池子下竟暗藏玄机,想来这条横筑池上的长廊也是机关遍布,要是自己刚刚真的不顾一切跑向陆平生,只怕人还没到他跟前,就会触动什么机关暗格,暴毙当场。
想到这儿,顿时一身冷汗。
引路人见状倒是颇为满意:“陆姑娘还是老老实实待着,我们大人不会亏了您。”
“你想多了。”嘉言努力稳住心神,说,“我有一个朋友……”
沈樱都病成那样了,她总不能不理,也晓得明镜山不会轻易放人,但同为人质,起码能为她争取一下好点的环境。
底下潮腐,她身上又有伤,女孩子也不宜长久处在潮湿的环境中。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引路人打断,“沈贵妃跟您不是一类人,陆姑娘还是不要操心别人的事。”
简单的一句话,又让嘉言后背突起一阵冷汗。
原来自己在牢中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明镜山的眼睛。
这个人也太变态了!
可见在她来之前,沈樱过的是什么生不如死的日子。
想到这儿,更加坚定要帮一帮她的决心。
“比起我,沈贵妃的价值更高吧?他是湘东王的旧爱,即使我嫁过去,也没有改变过沈樱在他心中的地位。她现在为药物所害,身上还有伤,已经跟疯妇没有区别,你确定明大人要放任她在那种地方自身自灭?”
引路人沉默了,很显然,这番话起到了作用。
嘉言又说:“我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还能跑了不成?如果明大人想用这种法子防住湘东王,更是不必。活阎王是什么人他很清楚,只要他想救,区区一个地下石室能拦得住?”
“给我和沈贵妃安排一间舒适的屋子,衣食要干净,外伤药也不能少。”
嘉言上前一步,逼近他,“你做不了主,就把我的话告诉能做主的人。我们都是娇生惯养的主,他要是不怕得到两具尸体,大可放任不管我们。”
引路人沉默须臾,终是松口:“我会将此事告知大人。陆姑娘,大人在等你,请吧。”
…… ……
阁楼里,王小虎一脸谄媚,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陆平生烦得不行,睨眼示意他闭嘴。
“明镜山有胆子要挟本王,没胆子来见面?”
王小虎赔着笑:“大人忙完就会过来,属下在此陪着王爷,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一定知无不言。”
问?
主仆一路货色。
不过他也不急,霍加和王大虎去探路了,找到沈樱在哪就会直接把人带出来,他在这里也不过是钓着王小虎,给那俩人足够的时间。
从进来到现在,奉靳在一旁斟了好几杯茶,陆平生不是摸着拇指上的玉彄,就是用杯盖不停浮着茶沫。不值钱的玉彄硬是被他摸出了光泽,茶也浮凉了一杯又一杯,上好的红茶,最后都便宜了池里的花。
王小虎在这也颇为尴尬,没话找话说,还要看人脸色。
好在第五杯茶凉的时候,一个身影形若鬼魅般欺近。
“殿下,查到了。这园子就可以直通地下石室,贵妃已经昏迷,属下未将她直接带出。”王小虎还没看清,霍加已在陆平生耳边汇报完毕。
陆平生豁然起身,目光定定地落在王小虎的身上,勾了勾唇,显然是不想跟他玩了。
“明大人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本王。”他歪了歪头,示意身后的奉靳,“动手。”
说完衣袖微扬,头也不回的去往那间地下石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