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靳得令, 拔剑抵在王小虎的颚下。
突然一阵风起,一个魁梧高大的身躯在不远处的瓦檐上落了一瞬,就如长烟般飞快袭来。
来者杀意寒烈, 直逼心口,奉靳挥剑抵挡, 刀剑相碰, 发出尖锐刺耳的铮鸣声。
几番回合下来, 奉靳气血大乱。电光火石之间,奇诡的长刀猛地逼近自己,他连忙借力急速后退, 那刀也在近身三分时,忽然停住。
“你疯了!”奉靳怒斥来人。
“对不住了兄弟。”王大虎也没真想杀他, 就是看到他刚才用剑指着弟弟, 头脑一热, 搞起了偷袭。这会儿冷静下来,晓得闯了祸, 连忙收起刀, 可是嘴上却一步不让, “奉兄,你给我个面子,放他一条生路。”
一向喜欢和哥哥剑拔弩张对持的王小虎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愣在了当场。
奉靳的身手跟他不相上下,以前两人也经常切磋, 打平手是常有的事,可一向耿直的王大虎这次竟然搞偷袭,着实把他气得不轻。
他们共事几十年,早就亲如兄弟,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么搞是吧?
奉靳绷着个脸,恼得不行。
“兄弟,哥哥对不住你。”王大虎对他抱了抱拳,歉道,“我家里人都死光了,要真都死了还好,偏偏还留下一个,我就这么个弟弟了。”
“你弟弟是明镜山的人,专干跟爷作对的事,你不要问我,我做不了主!”奉靳拒绝的很干脆,却又无可奈何地心软于他满面的羞愧和眼中的诚恳,做好了私自放人被陆平生责罚的准备,嘴上却不依不饶,“你乱发同情心,也要看看人家领不领你的情!”
王大虎说:“那是他的事。身为兄长,我也做不了更多,他要是死在外面也就罢了,总不能眼睁睁死在我面前。兄弟,王爷那里我去说,不会叫你替我认这个罪。”
王爷临走前只说了句动手,反正没直说要他死,那打一顿也叫动手了。既然王爷都没明说,最后也就是被训两句的事,奉靳敢做,就没怕后果,他也承担得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王小虎听在耳中,只觉得委屈极了。
八辈子都不想有关系的哥哥,竟然为了自己在这求别人?
一向心高气傲的他如何能忍,更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生机。
他冷哼一声:“用不着你假惺惺,要杀要剐随便!”
奉靳笑:“听听,这就是你费心要救下来的人。”
王大虎不愿计较,“你赶紧走,一会儿王爷回来就跑不掉了。”
王小虎:“这是明大人的地盘,我看你们应该先担心担心自己。”
王大虎深知弟弟脾性,再说下去,只怕惹恼了奉靳就真走不成了,于是赶紧抽出刀架在弟弟脖子上,“各为其主,你要是再不走,我亲自宰了你,到时候没法回去交差的是你。”
王小虎虽逞嘴上之快,也知轻重缓急。湘东王的人已经跑到这里来了,也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不能再呆下去了。
他妥协地点了下头,奉靳立马收剑入鞘。
王小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王大虎以为他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哪知他沉默须臾,只是丢下一句:“这里马上就要改朝换代,奉劝你们办完了事就赶紧离开!”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奉靳和王大虎两个人四目相对,半天才猜出个大概。
改朝换代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江山易主,北皇命危!
…… ……
地下石室。
陆平生随霍加从弯弯绕绕的密道一路来到这里,早就被酸腐味熏得一脸不悦。
这种地方是人住的?
在前头引路的霍加说:“明镜山修的这间地下石室大有来头,时间紧迫,属下暂时还没有探过所有路口,不知道都是通往哪里。”
陆平生对他的癖好没什么兴趣,倒是一路走来,墙上挂着的数十兵器让他多看了
两眼。
霍加见他慢下步子,疑惑道:“殿下,这些兵器可有什么来头?”
陆平生很快收回视线,说:“都是上古神器,赶得上宫里的兵器阁了。”
霍加:“明镜山好东西还不少。”
陆平生不再说话,跟着他又走了小半会儿,终于来到关着沈樱的大铁笼前。
能想到把人这么关着,天下间也只有他明镜山能做得出来。
霍加疾步上前,拔出剑,对准锁链就是几下,沉重的锁链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笼门被打开,沈樱的身子受力轻轻晃了下,直接将她晃醒了。
霍加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太适合去抱她,便侧身让出一条道。
沈樱这会儿心里难受的很,五石散的瘾又泛上来了,呼吸费力,蚂蚁挠心般难受,她哪还顾得上来人是谁,攥着对方的衣角就开始又哭又闹。
“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给我一点!求你,给我一点!”
高高在上的沈贵妃不但沦为阶下囚,还被因五石散折磨成个疯妇。她趴在陆平生脚边,一会儿攥他衣角,一会儿挠自己的头发,一会儿又将身子重重撞向笼子。
霍加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准备把她敲晕,谁知陆平生竟蹲下,一把将她抱起。
久违的怀抱,还是那样熟悉温暖。
沈樱的脸贴在他的肩头,闻到他衣襟上熟悉的琥珀香,还有那双有力的手臂,一如既往地让她心静心安。
“平生,是你来了。”她想笑,可眼泪却止不住流下,一想到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她又开始心慌失措,“不!你走,我不要你看到这样的我,你走!”
吵吵嚷嚷搞得人头大,陆平生看向霍加,后者立马把人敲晕。
终于安静了。
“殿下,现在回去吗?”霍加问。
夫人还没找到,此地应该不宜久留吧。
陆平生可不是个救了人默默离开的主儿,光明正大把人捞了,怎么着都要去明镜山那里晃两圈挑衅,不让他痛快。
他能亲自来救沈樱,这确实是让明镜山想不到的,想不到湘东王还是个情种。
这么一对比,身边的小丫头陆嘉言,瞬间就不香了。
原本还以为这姑娘在陆平生心里的地位比沈樱高,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陆平生恐怕还不知道她失踪了吧?不然都到北朝了,沈樱又跟这丫头关了几天,消息还能密不透风?
看来要么是不知道这丫头跑了,要么是不在意。
到底还是比不上旧爱,十多年的情谊啊。
不过不知道这丫头跑了最好,稍加言语,就能为自己所用。她脖子上那链子以及她这个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小妹妹。”明镜山望着她笑,一点也没被手下刚才带来的坏消息影响心情。
嘉言不想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明大人查我的底,又故意让我知道湘东王是我的仇人,究竟有什么目地?难不成,想利用我去刺杀他?”
明镜山脸上的笑意更深。
要不说年轻人的脑袋就是好使,能想出这么多。
让她去杀陆平生,主意是不错,但是可能吗?
“明大人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不敢承认了?”
明镜山望着她认真的小脸,直接笑出了声:“你还真是可爱。”
嘉言觉得他虚伪极了,皮笑肉不笑,讨厌程度简直跟陆平生不相上下。
明镜山笑眯眯地说:“我呢,确实查了你的底,想弄清楚你跟陆平生是什么关系。至于旁的,那就是查着查着,不小心就一起查出来了。直说,怕伤了你,可又不想你把仇人当亲人……怎么样,小姑娘,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
合作?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跟他合作的。
明镜山说:“我有个能让他永不翻身的法子,只要你愿意帮我。”
“是什么?”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需要帮我,就可以大仇得报。想想你死去的亲人们,想想活阎王的残忍与欺骗,你能甘心?”
他一步步引诱,嘉言一步步深陷。
终于,在几番话说下来后,嘉言掉进了他的陷阱里。
“怎么帮?”
“借你脖子上项链一用,你可愿意?”
嘉言翻出灵儿的遗物,疑惑:“你要这个做什么?”
她没注意到,明镜山在看到那东西时,目光瞬间一亮。
可这是灵儿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给别人的,虽然大仇得报的确够吸引人,但是明镜山怎么能和灵儿比?
嘉言想都没想就把链子重新塞了回去。
“你不信我?”眼见东西又被她收回去,她也没有诚心合作的打算,明镜山声音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她是那个村子最后的村民,说不定还和巫族有关系,要不是怕坠子有什么玄关,怕激怒她来个玉石俱焚,早就抢了过来。
明镜山忍着一掌拍死这小姑娘的冲动,努力维持着风度,说:“看来你不相信我。没关系的,你大可以亲自去问问他,去问问也好。”他转头问手下,“湘东王没走多久吧?”
手下说:“他从石室中救走沈樱后一路向东行了。”
“你看,”明镜山摇摇头,一副同情的模样,“他的眼里心里只有沈樱,你还愿意相信他,维护他?”
发生这么多事,嘉言早就不再信任何人,之所以存了一分迟疑,完全是因为死去的二哥。
无论亲眼看到了什么,她都没有怀疑过二哥,即便他们是亲兄弟,也从未怀疑过当年那件事,淮生是否也知情。
她恨。
灭门之仇如何不恨?
她放不下仇恨,能为二哥做的,就是听陆平生亲口承认,而不是在这里被个小人挑唆。
只是二哥……几十条冤魂哭诉无处,来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怨我。
“我和湘东王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夫妻,明大人不必用话激我。”嘉言望向他,“你和他积怨已深,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放过他,而我插手进来,又有什么好处?”
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链子,一笑:“您有数不清的珍宝,这么普通的东西,明大人要来无用。”
好,很好。
明镜山笑容一僵,显然是被气到了。
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软硬不吃。
不愧是活阎王养大的!
“既然普通,你又何必视如珍宝,我拿其他东西跟你换,如何?”
“这是我朋友的遗物,不换。”
她虽然不晓得这链子上的吊坠有什么作用,可灵儿临终前千万叮嘱不能给别人,现在又让明镜山如此觊觎,肯定不简单,也更不可能让他拿走。
“你朋友?”明镜山在听到她的话后脸色微变。
这丫头不是巫族人?
嘉言说:“大人,你不会连这种不值钱的遗物都要抢吧?”
不是巫族人啊……
明镜山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嘉言还在强调:“我跟湘东王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好,也帮不了你什么。”
明镜山一笑。
他当然知道这丫头跟陆平生关系不过如此,原本还以为她是湘东王心尖上的人呢,看来想用这姑娘制威胁平生是没戏了。不过他发现了更重要的事——巫族的圣物、落雨村的村民。
这两样哪样都比去对付陆平生来的有用多。
就是可惜这丫头精得很,一点也不配合。他的耐心也实在有限,现在北朝多少张嘴等着五石散,关外还有胡人大量求药,再不找到丹砂,就要出乱子了。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我就不强求了。”他慢悠悠靠向椅背,斜眸魅惑,“把陆姑娘回去,安排好点的住所,陆姑娘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挥挥手,等人走后,他叫来了樊九。
“大人。”樊九立于一旁,静候示下,看得出他心情烦躁,没多问。
“这丫头倔的很,软硬不吃啊。”明镜山揉了揉额头。
樊九上前一步,为他斟茶:“她现在和湘东王怨恨已结,回去是断不能了,没了王爷的保护,假以时日,定能为大人所用。”
明镜山摇头:“小丫头性子烈,搞不好来个玉石俱焚。巫族是圣物有何玄关你我都不知道,就算强拿了圣物,万一不会用,或者用错了毁坏掉,就得不偿失了。”
“况且这丫头是落雨村的人,当年那村子都死光了,就留了这
么一条漏网之鱼,我留着有大用。”明镜山话里话外都是在警告身边的人,别一时失了耐心,把那丫头给宰了。
樊九问:“大人有何打算?”
“年轻气盛,却不知道过刚易折。去给她喂点药,她会来跪着求本大人的。”
樊九闻言手一抖,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茶杯,脆响在屋内响起。
明镜山转头打量他,狐疑。
樊九解释:“属下只是想到被喂了五石散的沈樱刚被湘东王救走,您转身就动他夫人,要是被他知道,恐怕有麻烦。”
“他救走了沈樱,你还看不明白?”
樊九表示:“陆姑娘毕竟是湘东王名义上的夫人、东帝的嫂子,跟名不正言不顺的沈樱不一样,您动了她,就是和东朝为敌。林胡这些年一直不安分,陛下病重,朝中又有许多不安分的人,实在不宜在这种时候树敌。”
樊九的话每句都在理,可是一向沉默寡言的他今天说得实在是太多了,明镜山听不进去。
“湘东王本人都对这个夫人不上心,就算杀了她,抛尸荒野,那边都未必知道。”
就凭陆平生的能力,怎么会查不到自己夫人跑到哪里?
况且沈樱已经被救走了,她只是沉迷五石散,不是哑巴了不能说话。
足以证明,那就是不在意,不想管。
反正跟陆平生的关系已经僵了很多年,不会有缓和的可能。以前是觊觎他手里的兵力、在东朝的权利、和他的魄力,想拉拢过来好好利用,借他的手去对付林胡,对付朝中的顽固派。现在北皇沉迷五石散,皇后家族式微,朝中但凡有点权势的,或是自己,或是家人,多多少少都要被他的五石散控。林胡那蛮荒之地,更是没出过这么好的东西,王室子孙竟将其奉为‘天神’的恩赐,每次服食前都要沐浴斋戒,叩首行礼,拿出十足的诚意。
今时今日,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超越五石散。
“给她喂,喂到听话为止。我要她乖乖把巫族圣物奉上,主动带我们上山。”明镜山重复,并且提醒,“最多五日,我要看见个听话的湘东王妃。”
说完也不给樊九开口的机会,直接赶人:“去办吧。”
…… ……
沈樱走了,嘉言也从地下石室换到了一间正常的屋子,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在千顷碧波的一座孤岛上,四面荒无人烟,要来此处,需乘舟半个钟头。
明镜山的手下每日分三次来送食物。
虽说换了个地方,可嘉言觉得跟地下石室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环境好点。说起来这个明镜山也是奇怪,她从家里带出来的珠宝,他一件没要,甚至看都不看,原封不动给她送了回来,偏偏对脖子上这条古朴的项链大感兴趣。
巫族的东西……
奇怪,明镜山要巫族的东西做什么?
他若不知道这东西的来源,为什么会要?
还有沈樱的话。
二哥的病?二哥到底是怎么病的?
很多问题困惑着她,她现在心里又乱又烦,一下知道了太多事,本来就没消化,这些猜疑又接踵而来。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知道真相的来告诉她全部事实?
还有他——陆平生。
既然杀了自己全村,为什么又要带自己回家?凭他的本事,早就查到自己的身份了。是良心不安想赎罪吗?可他都是活阎王了,要赎什么罪?
他来北朝接走沈樱,当真不知道自己也在这?
还是和沈樱双宿双栖,早就将自己抛之脑后了?
嘉言突然烦躁到不行,她恨陆平生,却又期待他出现。
她还不想死,还有大好人生。
甚至还没有亲自问问他,当初那件事。
可是已经亲耳所闻陆平生的所作所为,又在这期待什么呢?期待那个叫霍加的人吗?
他们,算朋友吧……
但是没有陆平生的的指示,霍加,又能怎么办呢?
嘉言沮丧地坐在床上,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明镜山的手下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饭菜,毕恭毕敬地说:“陆姑娘,这是今天的晚饭。”
嘉言瞬间就感到不对劲。
通常饭菜都是放在桌上,不会拿到她面前,并且今天还多了一个汤盅。
“陆姑娘,趁热吃了吧。”那人把东西放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嘉言就算再傻,也猜到里面大概是加了东西,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汤盅,说:“一会再吃,我还不饿。”
“那不行,陆姑娘吃了,属下才好回去交差。”说着上前一步。
嘉言连忙后退:“会吃的,你先下去。”
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端起汤盅逼近她。
嘉言连忙呵斥:“你是什么人?你好大的胆子,明镜山都不敢这么对我!”
那人笑:“这里四下无人,你叫破喉咙也没用,还不如乖乖配合把东西吃了。”
嘉言一路退至窗边,随时准备跳下去,可架不住那人身手好,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她面前,一把捏起她的下颚,就要往她嘴里灌。
“呜呜——”她死咬住嘴唇,疯狂挣扎,却不能撼动那人分毫,汤盅里的粉末很快淋漓而下,钻入了她的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