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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作者:书三江 当前章节:6794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22:47

“住手!”

脸上的禁锢突然松开了, 嘉言踉跄退至墙角,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进来,对准那个男人就是一脚:“滚开!”

那人显然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状况, 努力解释着:“这是明大人的吩咐,属下也不敢不从。”

“你好大的狗胆子!这是我的恩人, 是我的好姐姐!我要让我爹砍了你的狗头!”说着又飞起几脚, 重重踢在那人身上。

那人哪顾得上疼痛, 狐疑又紧张:“小少爷,您怎么到了这里?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是谁把您带来的?”

“要你管!”他要是不来, 陆姐姐被这帮狗奴才害死了都不知道,明玉气得小脸通红, 指着他大吼, “滚!给我滚!”

上头交代的任务没完成, 那人哪敢离开,一脸为难道:“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我爹?我是我爹的儿子, 我的命你就不用奉了是不是!”明玉越说越气, 踢几脚完全不能解恨, 便拔出他腰间的佩剑,奈何玄铁重剑不是他一个小孩能拿得动的,出鞘的那一刻,就重重压到身上,砸倒了他的身躯。

那人一看, 脸色大变,连忙提剑将人拉起来。

这是明大人唯一的孩子了,宝贝疙瘩似的,要是出了什么事, 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明玉甩开他的手,冲他龇牙:“你滚不滚!”

那人心知此刻不是纠缠的时候,真闹起来,万一伤了这小子会吃不了兜着走,不如去先禀报,于是不再坚持,冲他行了个礼转身出屋。

等人走后,明玉赶紧给嘉言倒了杯水:“姐姐你快漱一下。”

嘉言接过迅速冲洗了口鼻,但也依然误食了一点,不知道妨不妨事。

“没伤到你吧?”她把杯子放回去,拉着明玉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是樊九告诉我的。”

“樊九?”

明玉点头: “我爹爹应该是把你当成抓我的坏人了,你别急,我会救你出去的。”

他的后半句话嘉言完全没听进去。

樊九告诉明玉,借明玉的手救她。

他……是宴池哥吗?

可先前明明那么冷漠,现在出手相助又算什么?

明玉以为她在生气,又连忙道歉:“姐姐,对不起,你和我爹爹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

会。等我去告诉他是你救了我,他一定会把你供起来的,这样你就吃穿不愁,可以和我在一起玩。”

小孩子天真纯粹,嘉言不忍破坏他心中那份美好,说:“可是姐姐还要去找家人。”

“我可以让爹爹帮你找!”

嘉言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和你爹爹之间的误会一时也说不清。这样,你帮姐姐逃出去,等姐姐找到家人再回来跟他把事情说清楚,到时候就能陪你了,好不好?”

利用小孩子,确实不太厚道。

可是比起呆在这里让五石散祸害,任何人都可以拿来利用。

“还有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你爹爹,不然呢,万他一又发火把姐姐抓回来,那不是让误会越来越深了吗,对不对?到时候姐姐想跟他说清都说不清了。”

小孩子单纯好哄,三两句就哄得直点头。

嘉言抬头看着外面水波,问他:“可是你要怎么救姐姐走呢……外面应该有看守吧?”

“看守?哦,你是说樊九吗?没事,不用怕他。”说着屈指吹了声响哨,光影飘忽间,黑衣男子就敏捷地跳入屋内,关上窗。

明玉问:“樊九,我们怎么走?”

樊九恭敬垂首,“坐您的小船,光明正大的走。”

明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会被发现吧?”

樊九说:“他要回去禀报,下一个看守正在路上,我们要趁这间隙赶紧离开。”

话说到这份上,嘉言也不磨叽,拎着她那堆宝贝疙瘩就往外冲:“那还等什么,再不走来不及了。”

明玉垫脚朝窗外一看,惊叫:“啊!我的船!”

原本停在岸边的小船早已摇摇晃晃离开,明玉怒气冲冲地握紧小拳头:“故意的!”

嘉言看向樊九,樊九观察了窗外,淡淡地说:“恕我逾越了。”话音落,一手夹上嘉言的腰,一手抱起明玉,猛力一托,跃出了窗外。

他轻功极好,携着两人蜻蜓点水般越过碧波。嘉言不会武功,心中难眠惶恐,下意识闭上眼,听风声在耳边呼呼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落地,双脚及地的那一刻,三人已稳稳落在小船上。

明玉“哇”了一声,显然是意犹未尽。

樊九迅速收了纤,轻舟破水而行。他站在船头,推动沉重的木浆,一会儿观天色,一会儿改路线,防止跟明镜山的手下撞到。

这小船十分普通,船头点着两盏油灯,驱散灰暗。内里搭着个小桌,帘子上印着蓝色的小花,分不清是什么花。

明玉巴着船壁,一脸兴致盎然。

嘉言坐在一旁,望着樊九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么多年过去,他性情大变,还练就一身好武艺,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竟然投靠了明镜山这种人。

还有明镜山,人不怎么样,生的儿子倒是重情重义,为了报恩,不怕跟老爹翻脸。

她依着小窗,静静地看着窗外水波。

陆平生这时候已经回家了吧?

沈樱呢?没有五石散还能控制得住自己吗?

有陆平生在,一定会遍寻天下名医为她诊治的吧?

北朝的江山要乱,东朝也不太平。

天下之大,哪里才是自己的归处……

“刚才,你有没有服食?”舱外的樊九忽然开口,拉回了嘉言的思绪。

他没说明,嘉言能懂,明白防的是谁。明玉还小,本性纯良,他爹干丧尽天良的事,罪不及他,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让他晓的好。

嘉言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明玉却听懂了:“你放心,我来得及时,没叫姐姐吃五石散,入口的也及时被冲洗掉了。”

这话一出,不止嘉言瞪大眼,樊九也回过头,二人异口同声——

“你知道?”

“知道啊,每次有人不听话,爹就会喂他们吃五石散,一喂,什么人都得听话。”明玉扬起小脸,一派天真。

嘉言松了口气,还好明镜山没丧尽天良到让自己的儿子掺和进来,明玉知道归知道,却不了解,“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幸亏樊九提前告诉我,在这个家里,除了爹爹,能救姐姐的只有我了。”明玉冲他竖起了大拇指,“樊九,你很聪明哦!”

是宴池哥告诉明玉的?

嘉言目光一黯,可神色间流露出的,却分明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欢喜。

“我们这是去哪?”她问。

对方回答:“最近不太平,先离开北朝。或者你有别的打算?”

嘉言摇摇头,她没有任何打算。

“那就先离开北朝。”樊九说着又大力摇浆。

比起刚重逢那会,他话多了些,虽然只有几句,却让嘉言心里暖暖的。

从刚才他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他还是小时候的宴池哥。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嘉言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她盯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句:“宴池哥,谢谢你。”心知他已经听到,可惜等待半晌,那人始终未曾回头,给予一点回应。

樊九握着木浆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自从离开江城,辗转来到明镜山身边,他早已是满手血腥,只盼着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天地,回去兑现当年的承诺。从未想过夺人性命该与不该,嘉言的再次出现却如冰河没顶而至,叫他神魂不安。

他突然感到害怕,想起初衷,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可那些惨死他刀下的亡魂何其无辜?杀人时如此不存任何顾念,不仅仅是那些生命的终结,更是他们之间的终结——原来自己执着进取的,竟是尸山血海,再也无法回头。

那个女孩,是他心中唯一的明月,温柔静好,可惜人世早已非啊。

小九……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她的名字,回忆她微笑时的模样,眼眶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红,随即双眸紧闭,千言万语凝在嘴角,也只是一声疲惫的叹息。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恍如隔世的惆怅,和无从倾诉的落寞。

他知道,他和她之间,已远不止千上万水的距离。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

陆平生救了沈樱后,一路东行,三日就来到东朝边陲襄城,歇息在城中最大的客栈里。

沈樱神智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抓着陆平生掉眼泪,不好的时候就哭喊着要五石散,然后折磨自己。当初高高在上的贵妃,已经成了一个疯妇,也知道两人再无可能,但只有在他这里,才能寻求到一丝心安。

“她怎么样?”

奉靳说:“大夫开了安神药,吃过后已经睡了。”

他注意到陆平生的脸色很不好,欲言又止。

也是,过去的爱人如今成了这模样,脸色能好就怪了。

“五石散迷人心智,应该睡不了多久又会起来,殿下要去看看她吗?”

“不用,你看好她。”陆平生交代完就走了,留给他一个毫无留恋的冰冷背影。

奉靳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千里迢迢来救,又这么冷漠?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

“平生……”他人还没走几步,就被屋内虚弱的呼唤叫住。

沈樱醒了。

奉靳怕她又闹起来,赶紧进屋查看,但这一次她是清醒的。

陆平生尾随而至,沈樱已经从床上坐起身。看到男人,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他,可,从指尖流失的只有光影,他就像虚幻的一样,怎么都摸不着了。

“平生……”她唤他。

“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了。”陆平生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关心。

见到他的那一刻,沈樱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目光涌动,嘴角微微抽搐着,似激动,又似无限伤感,半晌,才轻声道:“你还怪我吗?”

问来问去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陆平生懒得回答,抬腿就走,沈樱见状,赤足下榻。

“平生,我如今已是这副模样,自知不再伴你左右,只想问你一句,当年的事可还怪我?”

若是怪,何须相救?

若是不怪,为何又这般冰冷的模样。

被夫人休掉的陆平生,心情本就不爽。有些话不回答,是保留她最后的脸面和尊严,沈樱一而再再而三的问,使他的不耐烦已到极致。

“沈贵妃这么聪明,猜不出我为何救你?”他回头望着她。

沈樱看着他英俊的脸,愣了一瞬,怔怔流下泪来。

“是为了陆姑娘,对吗?”

陆姑娘?陆平生听到这个称呼,皱眉:“你跟她很熟?”

沈樱执着于心中的疑惑,答非所问:“明镜山能这么对我,不仅因为我是陛下的贵妃,还因为我跟你的那段过去。可是你现在成婚了,身边换了人,明镜山难保不会对她下手,所以你不惜一切过来救我,就是要欺骗他,你还很在乎我,你不喜欢你的王妃,想让他把所有的矛头指向我,别去伤害你的王妃,对吗?”

此言一出,连奉靳都十分意外。

原来殿下竟是为了王妃。

可王妃走了这些天,也没见他亲自去寻啊。

奉靳满腹疑惑,陆平生却答得干脆:“贵妃确实很聪明。”

虽然猜到了真相,可是亲耳听他肯定,心里还是像被重重砸了一拳,呼吸都疼。

“难道你就不怕我真死在明镜山的手里,一点都不怕吗?”

“贵妃身后有北帝,我怕什么?”

沈樱犟劲上来了:“陆姑娘身后有你,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刚刚还不耐烦的陆平生,这会儿不晓得哪来的兴致,竟肯跟她多说上几句了。可是他的话比刀刃还利,扎得沈樱难以承受,倒吸几口冷气,扶着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子。

他语气十分平静:“贵妃出了事,司马兄还有后宫佳丽无数,过不了多久也就忘了。我的王妃要是出了意外,本王会痛心一生。”

他的脸在日光下流淌着温暖的光,沈樱望着,只觉得双目刺痛。始终无法相信这个愿意犯险来救她的男人,居然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他们山盟海誓的那些年,当真不可挚维了么?

“为什么?”她清晰地记得不久前看到他时心中的喜悦,仍是不甘,仍是要问。

陆平生勾唇:“那个位置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

有过一段,就只能活在回忆里?他从不是放不下的人,只要他想,多的是美色入怀。

“可她只是个孩子啊,她比你小那么多,当初在宫里,你亲口承认她是家里的小孩,如此大的悬殊,在一起会幸福?你对她当真是儿女之情,不是长辈对后生的怜爱?”

这话让奉靳都觉得有点不痛快了。

这是变着法子说咱王爷老呢,老牛啃嫩草,不要脸啊。

不过王爷本人倒是没有生气,对女人,他一向很有风度。

果然,他笑了笑,说:“我跟她……日子过的还行,是你打扰到我们了。”

“呵,”沈樱也笑了。

若不是在地牢里见过嘉言,真要被他假装出来的深情给骗了!日子过的还行,就是连自己的夫人被抓都不晓得吗?

看来始终不肯原谅她。

沈樱闭了闭眼,问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家族荣辱,贵妃头衔……平生,你还愿意接受我吗?”

男人懒懒地出声:“我的心不在你这。”

沈樱被他的话激到了,当场就发了病。原本能说能哭的人跟中邪似的,突然掐住自己脖子,双目圆睁。

奉靳上前拉住她,却不想这看似娇弱的女人力气突然变得这么大,一下把他推开了。

“不!给我!”她扑到陆平生脚边,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我好难受!平生,求求你!求求你了!”

陆平生站在那,看着她扑到自己脚边,看着她卑微祈求,记忆里那个仰着脸甩他一巴掌的姑娘,那个高高在上的沈贵妃,再也寻不着了。

那一瞬间,不知道他的心是否有过一丝动容。

只见他蹲下身,拉开她的手,把人抱起来。

沈樱在他怀里也不得安生,一个劲挣扎,挣扎不开就拼命捶打他。

男人纹丝不动,她又实在难受的很,最后竟对着他脖颈,狠狠地咬了下去。

“殿下!”奉靳忍住一掌拍死这女人的冲动上前查看。

陆平生眉头不皱一下,眼神示意他退下。

奉靳不走,又不敢上前阻止,只能眼睁睁看沈樱把他脖子上咬出一个牙痕。

嘴里渗了血,又咸又腥,总算找回了点理智。可她还是很难受,万虫咬心般,却不愿再伤害他,只能咬住自己的唇,直到咬出血。

“你看,我们血融在了一起,这样算不算弥补了遗憾呢?”

陆平生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点评:“有病?”

“平生,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陆姑娘,陆姑娘她……”

后话戛然而止,因为忍无可忍的奉靳一掌拍晕了她。

“殿下,您脖子流血了。”

男人反手摸了把,没当回事,自然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他把人抱到床上,吩咐奉靳:“看好她,即日起,帮她戒除五石散。”

“殿下这是要走?”

确实不打算留了,他留在襄城做什么。

奉靳:“那,那那属下和……”他指了指沈樱,又指了指自己,满脸都写着:不要。

然而陆平生已经甩袖身后,直接走了。

*

傍晚,霍加也回来了。

“明镜山的货有一部分藏在那地下石室,属下探过了,那地方东连乐安山,西至清河谷,修建这座底下迷宫,绝非一朝一夕,看来他早就有所准备。”

“至于宫里依然戒备森严,属下趁夜深换班松懈之际,潜入宫中,并未发现什么,也没见到北皇。”

陆平生的面前摆放着一桌菜,有几个点心花花绿绿,看着十分稀奇,是姑娘家喜欢的。霍加进来时,他正在吃饭,汇报完,他刚好夹住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确实是姑娘家爱吃的玩意儿。

“这道点心叫什么?”他问。

“啊?”这可把霍加问住了,他哪晓得这些玩意儿。

陆平生将那盘点心端到一旁:“小女孩应该喜欢吃,给她送去吧。”

“是。”霍加端起盘子,可刚要走,又停下了,他好像没明白那是什么的意思,“殿下,给谁?”

一开始以为说的是沈樱,可是沈樱就比他小一岁,也不是小女孩了。

不是沈樱,又是谁?

陆平生抬头,四目相望的一瞬间,才想起,那个爱吃爱钱爱说话的小鬼,已经不在了。

静默了许久,他搁下筷子,语气微带期盼:“还没消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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