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再淡定, 霍加却还是听出那浅浅一丝落寞。
“没有消息,未必不是好消息。”
眼下外面乱的很,看看沈樱的现状, 夫人没有消息反而安全。
一连几日过去,陆平生的怒火也消得差不多了, 霍加问他:“您还怪夫人吗?”
陆平生给自己倒了杯酒, 没回答。
烈酒入喉, 热度从五脏一路烧到脖颈,他又倒了几杯灌入口中。
霍加声音低了些,又问:“您当初, 为什么会娶她?”
他沉默了片刻,挑了其中一个问题回答:“为了淮生。”
淮生不止一次撮合他们, 临终时又千万叮咛要照顾好那个小鬼。
娶她, 确实是为了完成淮生的遗愿。
他并非喜欢强迫, 成婚前也问过她有没有心上人,如有, 可赏她一段称心的姻缘, 她说没有。既然没有, 嫁过来也算不错,他能给她万人之上的地位和享用不尽的富贵,试问天下男人,又有几个给得起?
如此舒心的生活,不正称了她的心?
她倒好, 吵个架,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然后不声不响扔下封和离书就走。
一想到那小鬼倔强的模样,陆平生的眸间就闪出了几分烦躁, 又是几杯酒下肚。
至于霍加的第二个问题……
他从未怪过她,只是不理解。
无论是吵架,还是看到明镜山的儿子后发起了她那可笑的善心,都不必一走了之。
“不回来就死外面。”越想越烦,直接将酒杯一扔,又说起狠话,可手指上的玉彄却格外打眼。
这是枚不是很值钱的玩意儿,甚至可以说是不值钱。他是个极其讲究的人,平日里挥霍惯了,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当初离开江城时直接把这玉彄摘了,可后来不见了,又命人到处去找,得知那小鬼随手赏给了船家后还气得不行。
玉彄找回来了,又重新带在指上,再也没有摘过。
那个时候戴着有点磨手,天长日久带下来,
竟也磨得合适了。
有些东西,想到了心烦,看见了心更烦。
“愣着做什么,没消息不会接着找?”
霍加杵着没动:“您打算怎么安置沈贵妃?夫人要是回来,看到您和她,该如何自处。”
千里迢迢来救人家贵妃,北帝知道会怎么想?殿下一向英明果断,怎地在这种事上,偏偏犯起了糊涂。
那晚的事一直没说,怕又说错什么激怒他,想着等人找回来,他们自己解释,可眼下情况看,人还没找回来呢,殿下就恐怕就得二婚了,搞不好还会得罪北国,惹一身麻烦。
霍加伫立笔直,纹丝不动。
陆平生斜眸睨了他一眼,将他的心事看穿,言道:“等沈樱戒除五石散,送她回宫。你不是说北国密不透风么?”
“殿下想用沈樱撕破密不透风的北宫?”
“林胡王室沉迷五石散,既然找到明镜山的货在哪,处理掉。”
霍加:“林胡现在依赖五石散,明镜山一旦交不出货,他们必会狗急跳墙,到时候兵指北朝,北皇绝不会坐视不理,那明镜山费尽心思织的这层密网就会撕破口子。”
原来殿下早有打算。
“属下这就去办!”晓得陆平生并非对沈樱旧情难忘,霍加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声音也大了些,不似刚才有气无力的。
“慢着。”陆平生叫住他。
“殿下还有何吩咐?”
“奉靳去办,你找她。”
…… ……
小船在水面上飘了一夜,总算靠岸。
樊九怕明镜山的人追上来,改了不少道,最后轻舟飘过一片荷花从,来到天水岭的尽头。三人上岸,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兜兜转转,最后进了家并不打眼的酒楼。
安顿好后,樊宴池说:“这里暂且安全,我会安排两个人来保护你。”
嘉言放下东西,问他:“你呢?”
樊九说:“我和小公子需尽快离开。”
嘉言担心:“此番回去,明镜山那边……”
“无妨。我自有应对的法子。”
明玉还沉浸在一路逃亡的刺激里,意犹未尽:“我不走。”
“你要是不走,你爹找过来,她会没命。”
一听姐姐会没命,明玉又立马乖巧地点头:“那我走。”说着依依不舍抓住嘉言的手,虽然他不知道姐姐和爹爹之间到底有什么,可隐约觉得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于是拉手改成了拥抱,他还在期盼憧憬那不太可能的生活。
“姐姐,你一定要和爹爹说清误会。”
嘉言摸了摸他的脑袋,“会的,说清了误会姐姐就去找你。”
短暂的拥抱后,嘉言又看向樊九,“你……”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完成。”樊九说。
“好吧。”纵然知道结果,嘉言心中还是说不出地失落。
樊九望着她,难得露出一个微笑,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憨厚温柔,“你过得还不错吧。”
“樊大哥?”
“听说你嫁给了他。”光线下,他瞳孔幽深,望不见底的黑暗,“我以为会是弟弟,没想到是哥哥。也好……你喜欢的,樊大哥一定尽力满足你。保重。”
樊九走了,嘉言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心里空落落的。
往前是陆平生,往后是明镜山,天下之大,竟没有小小的她一个容身之处。
唉,不管了!先睡一觉再说。
这家酒楼位置偏僻,生意也不好,算上她也就才七八个客人,这么清净,最适合睡觉。
早就被折腾得心神疲惫的她,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翌日巳时。
洗浴后的嘉言问掌柜要了身男装换上,打算出去转转。这里似乎是什么边陲小城,人不多,也不富饶,她很喜欢这样的地方,有家乡的感觉。
今日天色不好,灰蒙蒙的,西风甚紧,宽阔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往日繁花的地段此时分外萧条冷落,处处透着颓败。
嘉言先去买了几件干净的衣裳,又买了些吃食,最后停在一家卖糖的铺子前。
那个卖糖的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她,笑眯眯的。
“公子要糖吗?”
“嗯。”嘉言从腰间暗袋取出钱递过去,顺便打听起来,“姑娘,这是哪儿?”
“这是东朝的襄城啊。”小姑娘觉得很奇怪,不由多看了她两眼。见他模样清俊,说话也温柔,脸颊一红,又迅速低下头去,装糖的动作也快了些,挑的都是些又大又漂亮的糖果。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东朝。
襄城,倒是没听过这地方。
嘉言看着卖糖的姑娘,不由想起从前的自己,想跟她多聊几句。
“你是襄城人?”
姑娘说:“我是北朝人。”
“这儿离北朝很近吗?”
“不远的,翻过两座山头,再淌过三条河就能到了。”
嘉言:“……”
算了,还是问点别的吧。
“怎么跑到这里卖糖果了?”襄城这地方也不繁华,边陲小城,民风倒是淳朴些,可也危机暗藏,一旦开战,这样弱不禁风的小城,怕是会最先遭殃吧。
姑娘说:“北朝待不下去了呗。陛下病重,江山都要拱手他人了,我们小老百姓无依无靠,再不跑,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陛下病重,可朝中也无人了吗?”
小姑娘不懂这些,摇摇头,将包好的糖果递上。
嘉言接过糖果,失魂落地走在路上。
北朝已经变成这样了,那宴池哥此番回去会不会有危险?
二哥不是说陆平生和北皇是至交吗,为什么他也不管?要是北朝江山真的倾覆,对东朝,对天下百姓又有什么好处?
“下雨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紧街上的小贩迅速收起摊什,细雨很快打在肩头,嘉言抱着东西也加快了步伐,一路从东街跑回了酒楼。
紧赶慢赶,还是湿了半幅衣衫,掌柜的见到她,连忙放下手中算盘,招呼人烧热水。
这夏天晴雨多变,客官出门怎么不带上伞,受凉可要遭罪啊。”
“我去换洗一下就好,劳您费心了。”正要上楼,忽然看见一道黑影鬼魅般掠过酒楼门口,如此出神入化的轻功让她有股异样的熟悉,可惜对方实在太快,根本来不及看清。
“客官?”掌柜见她说走却又杵着不动,神情怪异像中了邪,连忙叫她,“您怎么了?”
“看到个人,好像一个朋友,是我眼花了吧。”嘉言收回视线转身上了楼,留下掌柜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人?他四下张望了望,摇头重新拨起算盘。
可不是眼花了,哪有人。
客栈里,恢复了神智的沈樱祈求奉靳去找陆平生。
起初奉靳是不同意的,架不住这个女人又哭又闹,实在让人头大,只得去跑一趟。这也亏是殿下还没离开,否则上哪给她找去?
人请过来了,沈樱又不说正事,还是那套老把戏,不是落泪就是问没用的废话,陆平生听了两句直接走了,走时还不忘冷冷地扫了奉靳一眼,把他吓得不轻,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这女的就是哭死,自己也不揽这个活了!
谁知沈樱竟然
追了上来,追出了客栈,站在檐下拉住了陆平生的袖子。
外面还下着雨,她一身单薄衣衫,本就苍白的脸往风头里一站,更没血色。
“平生。”
陆平生真是被她烦得不行: “有话就说!”
“平生,你误会我了,我并非纠缠你,只是想告诉你关于陆姑娘——”
男人啧了声,一把将她甩开,毫无怜香惜玉之情:“有完没完?”
沈樱不死心,踉跄上前,再次攥住他,“我知道陆姑娘——”
“殿下!”前方,霍加匆匆而来,打断了沈樱的话。
因为走得急,细雨落了一身,在黑色的衣服上如墨散开。他没想到沈贵妃也在此,到嘴边的话噎在那,一时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陆平生收了袖,负手行于他身侧:“说。”
两个人都有话说,闻言同时开口——
“平生,陆姑娘在明镜山的手里!”
“殿下,北皇薨逝。”
陆平生脚下步伐猛地一滞,半边身子已淋在雨下。
沈樱回头看着他,神情茫然,目光困惑。
霍加避开她的目光,说:“三日前,属下探得司马洵病逝,北宫乱作一团,这个消息不日将会溢满天下。”
“陛下……陛下死了?”沈樱难以置信,“怎么会……”
“贵妃节哀。”霍加冲她抱拳,“方才您说王妃在明镜山手中,敢问是否曾见过她?”
这个手下素来沉默寡言,和嘉言熟稔后话才开始慢慢变多,从前陆平生没少嫌弃他的废话,可今日,脑子最清明的是他,问话最有用的也是他。
沈樱双目含泪,喉咙发紧,心中百味陈杂,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贵妃?”事关王妃,霍加不得不催促。
沈樱垂头,虽是咬着牙竭力克制自己,却仍有压抑不住的哽咽透出喉咙:“是……她被明镜山捉了,和我关在一间石室。”
“那为何我去时没见到,贵妃当时又为何不说?”
“你来的时候她刚好被明镜山带走了。”沈樱脑中空白,麻木地站在那,“陛下……陛下也是为明镜山所害!我曾经听到太医和明镜山的对话,得知他偷偷喂陛下五石散。陛下很信任他,北朝也遍布他的眼线,我想求助,又不知道找谁,不会有人相信我的话……太子满月时,你来了,我想让宫女去想办法将消息穿给你,可是你……”
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口,沈樱如释重负,终于可以捂着脸失声痛哭。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过嘴角,苦涩的好像浸泡了多年的黄莲水。
北皇非她心上的人,待她却不差,恩宠加身,让她一跃成为贵妃,即便没有子嗣,她在后宫地位也非比常人。
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一朝缘断,叫她如何能不痛心。
“陛下……”她的声音散在风里,也散在陆平生的耳边。
霍加知道,重情重义的殿下,这一生,恐怕都不能再推开这个女人了。
陆平生望着她的模样,不禁想起一张熟悉的面庞——十五年前,他不顾父亲反对,毅然借道;十四年前,他们纵马草原,把酒言欢;十三年前,自己兵压北朝境外,只为助他登上皇位;十二年前,他娶了自己最爱的女人;三年前,他说还想一起驰骋草原,在大漠观星喝酒;而如今,却连一句珍重都来不及说出口。
往事纷纷,陆平生站在檐下静默了良久,半幅衣衫已被雨水打湿,直到身旁有人唤他:“殿下,北皇病逝,大丧过后太子就会登基,明镜山掌了权,恐怕会联手林胡围攻我东朝,该如何应对,请殿下速速决断。”
陆平生的目光投向他,霍加说:“还有夫人。”
明镜山丧尽天良,夫人落到他手里下场可想而知,沈贵妃就是个例子。可说到底,沈樱和殿下已经是过去了,现在嘉言才是名正言顺的湘东王妃,明镜山当然知道孰轻孰重,真要下手只怕夫人不死也要丢半条命,况且一个女人如果粘上五石散那东西,就算来日戒除,也再无法面对自己这段过往。
江山社稷和女人之间,殿下要怎么选?
于公,霍加当然希望天下太平,可于私……
“其实那夜玉华楼外,夫人也在,您和红袖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在您说出为什么要娶她时,走了。”霍加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说好不再多嘴,让他们自己解除误会。
就在刚刚,一个声音在心底说:越说越错,不要说。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从五脏肺腑发出:说吧,这个节骨眼了,难道真要她死在明镜山手上?
最终,他再无法冷静理智地克制,“她离开,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刚经历丧友之痛的陆平生听到他的话,竟笑了下。
原来是因为这个。
真是个没耐心的小鬼,话听一半就跑了。还有这蠢货手下,当时不说,隔了这些天才憋出来,现在和离书写了,人跑了,还跑到明镜山手里,说了有什么屁用!
真不知道这些人气死他能有什么好处。
他又低笑了声,笑的人心里发毛。
霍加不敢再多言,陆平生弯腰将沈樱从地上扶起来,对霍加说:“安排两个人照顾她,另外传信宫中,将北朝的情况告诉陆长生。”
“是。”霍加领命。
夏风绕身,雨越下雨大,袭入檐下。
沈樱单薄的身子被吹得行步艰难,霍加扶着她,总觉得她像开在石头缝里的小花,稍不留神,就会被摧断茎叶。
北宫里的那些女人下场如何还不得知,搞不好,沈樱将是为北皇唯一的遗孀,凭殿下和司马洵的交情,照顾她是理所应当的,想到这儿,霍加伸出手臂,替她挡了些许风雨。
回到客栈后,沈樱再没和陆平生讲过一句话,或许是伤心过度,她把自己埋入锦衾中,蜷着身子,不声不响,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人总在襄城不是个事,北宫虎狼环伺,更不适合回去,陆平生最终还是决定让霍加找个身手了得的人将她先送回江城。
既是身手了得的人,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奉靳头上。
奉靳因为沈樱已经欲哭无泪了一次,再搞下去,他这二十来岁的大男儿真得挤出两滴眼泪不可,可任凭他怎么说也无济于事,这活非他莫属,跑不了了。
沈樱安排好后,就是林胡。
“那边动向如何?”陆平生坐在案前,一身潮湿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
霍加的印象里,殿下是个极为讲究的人,即使当年被沈樱当众扇过巴掌,也是骄傲不减,何曾如此狼狈过。
他回道:“斥候探得,林胡早在六月初便对军队大肆驯养操练,近十万大军分别驻扎在几个边陲重镇。
“六月初?”陆平生眸间闪过一丝锋芒,“未雨绸缪,难不成他们能未卜先知?”
霍加说:“看来沈贵妃所言不虚,明镜山早就布局,只待时机成熟,与胡人里应外合。”
陆平生目光冷冽,思了片刻,又道:“北朝有何异动?”
“北皇刚死,世家纷纷站队争权,此刻正忙于内乱,想来并没有精力顾及胡人。”
“给柏老将军去封信,让他带兵北上,加强边陲各大重镇防守,警惕胡人,但有异动,拨兵救援无需请示。”
“是。”
陆平生顿了顿,又说:“明镜山炼制五石散的东西处理得怎样?”
霍加说:“查到的皆已销毁,只是地下石室那部分不好处理,那地方密不透风,若是炸毁,我们的人也有进无出。”
陆平生啧了声:“你不会找两个不怕死的去?”
“这……这恐怕会节外生枝。”
“多给点钱。”
霍加确实没想到雇人干这有去无回的买卖,在陆平生的审视下,垂首道:“属下明白了。”
“行了,去备车。”事情交代完,陆平生起身,“我换身衣裳就走。”
“殿下要去找明镜山?”
陆平生斜睨了他一眼,“废话。”
明镜山把他夫人抓了,可不得他亲
自去一趟。
一想到小鬼躲在角落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陆平生心里就烦躁得不行,也没了换衣服的心情,扯了扯领口,说:“不必了,准备快马,现在出发。”
他救沈樱,是安排了数十名一等一的打手潜伏在明镜山四周,但有异动,就是天罗地网,一切缜密周全。
然而救嘉言,却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单枪匹马只身离去。
他走的心急如焚,马蹄声纵腾,以驰骋苍原的豪迈气势一路奔向北朝,硬是将路程缩减了一半不止。
就连明镜山再次见到他,都十分意外。
“王爷想要的人已经带走,去而又反,这是为何?”
陆平生勾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说为什么?”
“哈!”明镜山挥手,怀中美人纷纷退下,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自己,一杯推给陆平生,“恕明某愚昧,不懂王爷什么意思。”
说着暗暗观察他。
看起来,似乎是孤身前来,胆识和勇气,着实令人佩服。
只不过——
“王爷,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明镜山顺了顺衣袖,慢条斯理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