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明府, 本王岂不是想来就来?”他话存挑衅,即便是一个人来,也半点没把明镜山放在眼里。
“湘东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就不怕本官一声令下,让你不能活着出东朝?”
陆平生负手身后, 冷笑不屑:“就凭你?”
他一向骄傲自负, 目中无人, 即便只身入狼窝,也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看着真是让人讨厌。
“我知道王爷身手好, 常伴你身边那小子身手已经够好了,可十个他都不及一个你。但你别忘了, 双拳难敌四手。”
陆平生没耐心跟他费口舌, 开门见山:“你在她身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把人放了。”
“谁?”明镜山一副惊诧模样,表情十分夸张, “王爷说的是谁?谁敢抓王爷的人啊!”
来时已经探过石室, 未见嘉言, 也不知道明镜山把人弄到哪里去了。
陆平生嘴角的笑意终于消失:“她要是在你手上出了任何事,我保证让明府,鸡犬不留。”
明镜山知道这话绝不是吓唬人的,活阎王说到做到。司马洵刚死,一切还没稳定, 他暂时不想与之为敌,更何况陆嘉言也不在自己手上,没必要为了已经跑掉的人得罪湘东王,得罪整个东朝。
他假意回想道:“明某想起来, 前些天确实从山贼手中救下个姑娘,不知道是不是王爷要找的人。”
陆平生静静地看着他演。
“不瞒王爷,您要是再早来个几天,明某或许还能把人交出来。”
陆平生眯了眯眼。
“可惜王爷来迟了,明某的手下看护不力,那丫头,跑了。”
说着双掌一击,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的人就被押了上来。
“樊九,自己跟王爷说。”
陆平生垂眸,漠然盯着匍匐在脚边的人,脏乱头发遮住了他的容颜,看不清他的脸。
樊九说:“那位姑娘确实已经走了,至于去了哪里,属下并不知晓,是属下看管不严。”
这种鬼话陆平生自然不信,他打量樊九一身褴褛衣裳,四目相对时,从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找到了几分熟悉。此人浑身带伤,被血渍浸染的衣裳已经分不清本来的颜色,可无论是五官轮廓还是目光神情,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不由再看了几眼,终究还是没能想起来在哪见过。
陆平生漠然转身。
明镜山说:“这是我最得力的手下,如此惩罚我也心痛,可人确实不在明某手里。况且,在这个节骨眼跟跟东朝作对,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王爷,您说是吧?”
既然能能让陆平生把沈樱带走,就不会在关键时候霸着另一个女人去得罪他。
“王爷若是不信,大可随意搜查。”明镜山从坐上起身,与他并肩而立,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暗红的衮云长衫,头黑发随意的绑在后脑,落下来几缕,勾勾绕绕的擦着脖颈。
这与印象里的陆平生完全不符。
“王爷来的仓促啊。”明镜山笑。
陆平生没工夫跟他废话,去搜查前上下看了他两眼,“想要什么大可找本王来取。”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明镜山如何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却跟没听到似的下了阶,边走还边说:“哎,在下还是先离开吧。”
他今日心情格外的好,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湘东王也有这样狼狈的一天。
真是大快人心!
明镜山刚走,王小虎就过来扶樊九,见到陆平生微微颔首,并不打算和他说话,可刚下阶,还没出亭阁,又忍不住开口:“你那个小姑娘,确实不在这里了。”
看着樊九靠在自己身上奄奄一息,王小虎声音闷闷地,“我这傻兄弟为了救她,差点搭进去一条命,要不是小少爷,怕是另外半条也要搭进去。我王小虎虽不喜欢你们东朝的,可也没必要撒谎,今日说这些,也是不想欠人恩情。你那个姑娘走的是水路,向东行了。”
他说这话时,肩上的樊九忽然扣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小虎……”奈何身负重伤,又在地上跪了些时候,早就体力不支,动一动都是五脏撕裂般的疼痛,仅此一句就再无了说话的力气。
王小虎没好气道:“人家夫君是名动天下的湘东王,要你操什么心?”
被发现后,樊九大方承认,说自己喜欢那姑娘,一见钟情,所以动了恻隐之心,这让一众兄弟十分不解。可寡言的樊九在感情上就缺了心眼子似的,白白挨了一顿打不说,半死不活的了,还要关心那姑娘,让王小虎念在多年兄弟情分上,务必不能让大人的追兵东行。
王小虎觉得自己真是倒霉,有那么个优柔寡断的哥哥,还有这么个滥用感情的兄弟,偏自己不愿欠人恩情,当年犯了错,是樊九第一个站出来替自己担了,今日,就当是还他了。
他知道樊九希望那姑娘平安,可是普天之下,能给她平安的,就只有湘东王了。
“你要是脚程快点说不定还能找到,慢了,可就真不好说了。”
*
陆平生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霍加领着人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好在他没走远,五日后还是回到了东朝的边陲之城——襄城。
“自襄城往东,全部封锁,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这样岂不是要惊动地方官?”
他在此事上一向低调,长久处于恭维的假话中,已经厌了,不喜当地官员知晓身份,所有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惊动地方官。
可此令一下,势必要劳师动众,再要低调,怕是不能了。
陆平生睨他一眼:“养这帮废物这么多年,找个人都不能?告诉他们,找不到就去守城门。”
“是。”
“慢着”霍加刚要走,他又把人叫住。
“殿下还有何吩咐?”
陆平生揉了揉额角,疲惫地阖上眼眸,“找不到就杀,就从襄城开始,鸡犬不留,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停手。”
“殿下?”
陆平生皱眉,不耐烦道:“愣着做什么,听不懂?”
霍加极是震惊,努力了半天才平稳心潮,却仍有余悸,说话中气不足:“是。”
反正已经是天下人口中的恶人,他不怕再恶点。
人既在北朝境内,就不信找不到,此令一下,还有谁敢留她?
霍加走后,陆平生从怀里掏出那封和离书,盯着信封正反看了好几遍,最后取出里面的信,只一眼,心中烦躁又起,随手扔到一旁。
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等找到人非把她吊起来打一顿不可。
惯得!
…… ……
这边陆平生为了找人,就差没把东朝给掀了,那边嘉言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享用美食后就去后院帮忙照看掌柜的养的花花草草,日子过的好不惬意。
她很喜欢襄城这地方,民风淳朴,打算在这里开个书院,或者开间药铺,可都没有行动。
其实她更想去找樊宴池,问他愿不愿意离开明镜山,和自己一起经营。
这些想法最终都被自己一一击破了。
窝在这种满花草的小小后院其实也挺好。
掌柜的年纪大了,无儿无女,或许将来可以盘下这里。
最后一勺水浇好后,嘉言拍了拍身上的灰,将空桶拎去前厅,刚好在回廊里撞
见那个胖胖的憨厚掌柜。
掌柜与她寒暄几句,擦肩而过时,忽然将她叫住:“对了客官,过几天街上有灯会,您若待着无聊,可去瞧瞧。”
“灯会?”嘉言很感兴趣。
掌柜说:“是啊,到时候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去,很是热闹。不过最近城中不太平,连官家都惊动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客官要注意安全啊。”
“我知道了,谢过掌柜的。”
她从没去过什么灯会,在北宫倒是见过一次放河灯,但那和民间的灯会不一样吧。
*
这夜,她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男装去看灯。
满城灯火照耀着东朝的江山胜景,行人磨拳擦踵,好不热闹。嘉言随着人流走入灯影中。这儿的灯会比北宫那次大的多盛的多,辛劳了小半年的男女盛装而出,各自手中执着一盏灯。
她被眼前盛大又热闹的景象迷住,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什么都爱不释手,没逛多久,就被行人挤到了街市中央。
那里搭着台子,台子上挂满了华灯,老百姓在耳边说——
“听说猜中灯谜最多的能得一份大礼。”
“是什么大礼?”
“不晓得。这次灯会是官家办得,想是价值不菲。”
“官家怎地好好的舍得出钱为咱老百姓办起了灯会?”
“谁晓得呢。”
…… ……
大伙儿在议论声中又往前挤了挤,个个跃跃欲试。
嘉言夹在人堆里,也努力仰着脖子往前看。
不远处的阁楼上,风吹开帷幔,明粲的灯火下,男人容颜俊朗,风华英烈。他对楼下熙攘的街市毫无兴趣,躺在那阖目假寐。
直到有人上楼,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身边。
“王爷。”
男人懒懒睁开眼眸,朝这边望过来,锐利的目光掠过来人的面庞。
“大费周章搞什么灯会,人找到了吗?”
他不在乎撒出去多少钱,弄出多大的动静,只要能把人找到,就是在东朝各地都搞一次什么灯火也无所谓,可对方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
“还没有。”
陆平生皱眉。
“夫人喜欢热闹,用这个法子一定能把人找出来。”
陆平生抬起一只手支着下颚,目光掠过满城灯火,若有所思。
“殿下,等下要猜灯谜,百姓几乎都去了那里,若是夫人在,不怕找不到。”
陆平生盯着楼下半天,眉头终于有所舒缓。
是啊,他的小鬼爱热闹,就喜欢往人堆里钻,怎么会不去呢?除了热闹她还喜欢什么……男人眯了眯眼,忽然从躺椅上起身,命令道:“拿箭来。”
弓箭很快递到他手上,夜下灯火辉煌,飘飘帷幔后,陆平生望着楼下密集的灯火,指尖勾弄着弓弦,轻轻一笑。
哦……她还喜欢乱发善心,同情这个,可怜那个。
长弓被他拉成满月之势。
霍加刚进来,就见他拉弓满弦,忙上前制止:“不能射!”
陆平生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一旁的奉靳慌得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快解释。
霍加说:“若夫人也在其中,万一伤了她。”
陆平生箭法一流,即便在雨雾之下,也能精准无误,霍加跟了他这么久,竟然还能说出质疑他的话,这简直在找死的路上越走越远,奉靳不由为他捏了把汗。
陆平生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收了手,将弓箭扔到了一旁,对奉靳说:“先退下。”
奉靳:“?”关他什么事。
虽然不理解说错话的明明是霍加,为什么自己却要退下,但主子的命令在那,只能照做。
“说吧。”人走后,陆平生俯身,双臂撑着围栏,衣袂上的苍鹰展翅流光。
“殿下要是真为了找夫人,伤了无辜百姓,只怕她……”
“我陆平生是什么人,难道她不知道?”灯火穿透夜色,勾勒出他俊美绝伦的五官轮廓,这样一张足矣祸害天下女人的脸,此刻却没有一丝笑意。
人人都说他是活阎王,这么多年,小鬼不是不晓得?只要能把她引出来,别说区区几个百姓,就是屠了整座襄城都不在话下。
“可夫人要知道因为自己牵累无辜之人,日后怕是不能心安了。”
陆平生斜眸打量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霍加低下头:“属下只是不愿殿下和夫人再生嫌隙。”
陆平生收回视线,继续浏览夜下襄城,唇轻轻一动:“你有更好的法子?”
霍加说:“殿下可将灯谜的彩头换成夫人喜欢的东西,她若在,必会被吸引前来。”
“她喜欢钱。”陆平生勾着唇,似笑非笑地说,“走的时候可没少拿。”
小鬼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吃穿都成问题的乞丐了,寻常的,她还真瞧不上。
“殿下何不试试?”
陆平生默不作声凝望着他,思了片刻,开口:“叫奉靳进来,让他把带来的火云珠也拿来。”
*
东朝未行宵禁,所以即便到了夜中,也是一片繁花胜景。灯火掩在楼阁之间,谁家的幔帐被风吹起在窗台上,恍恍惚惚映着屋宇中的各色人影。街市本宽阔,如今却被行人和摊肆挤满,人人伸长了脖子,都想瞧瞧那灯谜的头彩是什么。
没过多久,奖励便一一呈出,金银珠宝一应俱全,引得众人惊呼不已。
最后的头彩是由一个锦盒装置,盒盖掀起,通体火红的明珠骤起熠熠如火的光芒,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这、这难不成就是火云珠!”有人惊呼。
“火云珠是什么?”
“听闻天下仅有一颗,想不到官家竟舍得将这等宝贝拿出来!”
此言一出,议论纷纷。
女孩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抗拒力,嘉言也不例外,垫着脚望向高台,想再看两眼。
不一会儿台上走出个面目文秀,青衫磊落的中年男子,由于耳边吵杂声不断,他说了什么嘉言压根没听清楚,等到人群忽然高喝起来,才知道猜灯谜开始了。
猜迷的人十分多,嘉言甚至来不及开口。
奖项很被人一一赢走,望着身边那些人高马大声音高亮的男人,难免有些气馁。
赢得人满脸笑意,抢不到的唉声连连,呼和声此起彼伏。
等头彩再次被拿出时,身量娇小的嘉言早被挤出人堆,再也进不去,只能远远站在一旁。
“站在外面发什么愣,想要就去拿。”不知何时,忽然有人开口,声音低沉轻缓,穿透喧闹随风送至。
嘉言一惊回头,望着身后那人。
黑袍临风,金冠束发,袖袂上的苍鹰烈烈展翅,夜下格外醒目。正朝她慢步而来。
嘉言愣在原地。
多日不见的小鬼在此出现在眼前,穿的不男不女,好像也瘦了。知道的是她赌气离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讨饭了,并且混没出个人样。
陆平生的脸色瞬间就不太好了,吩咐面前几步之遥的女孩:“过来。”
女孩没动。
陆平生皱眉,既然是跑出去没混出个人样,如今靠山来了,还不立马靠过来?
“过来。”他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嘉言直接转身走了。
陆平生沉默地盯着她,气氛就这样冷下来,霍加见状纵身一跃,拦住了嘉言的去路。
人被捉回来了,他又怪手下粗鲁,攥着小鬼的细胳膊,要是捏坏了怎么办?
男人双眸微眯,霍加立马松开手退至一旁。
嘉言态度很不好:“干什么?”
干什么?好得很!离家几天,斤两没长,脾气倒是长了不少。
陆平生负手身后,冷眼瞧着她。
气氛愈发紧绷,霍加觉得自己不适合呆在这,便说:“属下去将火云珠取来。”
待他走后,男人叫她的名字:“陆嘉言,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世间的声音仿佛骤然消失一般,嘉言缓缓抬头望着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陆平生已快她一步走过来,将她抱入了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还要闹到几时?”他俯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嘉言挣扎,奈
何他力气太大,叫她脱离不出。
那满眸的柔情让她痛不欲生,心中竭力压抑着的激烈情绪终于在喉间爆发——
“放开我,你放开我!”
陆平生松开手,看着她含泪的双眼,心里烦得不行。
霍加很快取来了火云珠,不知情的百姓还在为头彩欢呼雀跃,珠子递到跟前的一刹那,嘉言终于明白今日灯会的目地。
“这灯会是你办的,为了引我出来?你一早就知道我在襄城?你计划好了的?”
霍加替他解释:“殿下并不知道你在襄城,他一直在找你,办灯会已是下下策。”
“找我?”嘉言的眼角已沁出泪光,“高高在上的湘东王有那么多红颜知己,找我做什么?可怜我自幼丧亲吗?二哥都不在了,你又何苦假惺惺装好人。”
这话未免太放肆了,霍加出声提醒:“夫人,慎言。”
嘉言一点也不打算慎言,陆平生也不生气,由着她放肆,等她说完了,才平静地开口:“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她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脾气闹起来没完没了,叫人想解释也不行。这次陆平生没要霍加动手,自己追上女孩,将她拦腰抱起,一把扛在了肩头,任她如何踢打也无动于衷,直至来到一条暗黑的小巷中,才把人放下。
颈上痛意清晰,是她刚才咬的,陆平生反手一摸,摸出了血迹,他没有生气,而是捏起嘉言的下颚,借着微弱的光细细打量。
“咬伤自己没?”
“猫哭耗子,不用你管。”
他一笑:“我不管谁管?”
嘉言望着他英俊的脸庞,不得不佩服此人演技太好,什么关心的戏码深情的戏码信手捏来。已经上过当,血海深仇在身,若再信,未免太傻了。
陆平生将她的别扭劲尽收眼底,很是不解:“你到底在气什么?”
嘉言甩开腕间的手,“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陆平生想起霍加的话,“我可以解释。”
“呵,”嘉言被气笑了。
“听话听一半,乱吃醋不讲道理。”男人望着他,只有一句解释,“红袖死了。”
嘉言一愣。
“我杀的。”
嘉言很快回过神,又是冷笑。
活阎王就是活阎王,杀人这种事居然说得轻描淡写。
“知不知道红袖为什么会死?”陆平生低下头,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眼中透着轻微的血红,“她胆子大了,胡说八道的本事日益见长,竟然敢指责本王的夫人。”
说完,移开脸静静地观察着她。
嘉言先是浑身一僵,又是冷笑,脸上表情千奇百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可无论哪一种,深皱的眉头都没有舒缓过。
男人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刚要掰过那斜身对着自己的姑娘,对方就开口了。
“我问你,你身边有没有一个手下,方脸虬须,身上纹着吊睛苍虎?”
陆平生睨着她,沉默片刻,慢慢启唇:“王大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