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
沈樱第一次来这里, 好奇不已。
这是陆平生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比邺都的湘东王府呆的都要久,直到淮生过世后也依然住着, 可见他对江城的喜爱,对这所宅子的喜爱。
淮生的灵位也在这里, 沈樱神智清楚的时候会给他上柱香。记忆里, 淮生身子一直都不好, 即使权势滔天的湘东王,耗费无数财力人力,也只是多保了他十几年。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明镜山和五石散。
沈樱恨明镜山, 也恨五石散,然而一旦发病又控制不住地想。
陆平生安排了大夫为她戒除, 可这东西一旦染上又岂是轻易可以戒掉的?她回来的几天, 身上又增添不少伤痕, 都是控制不住五石散的药性,伤害了自己。
最后大夫婢女们没办法, 只能在她发病时, 用绳子将她捆起来。
沈樱来的第六天, 陆平生终于带着嘉言回来了。
此时沈樱药瘾上来,正在院子里乱跑乱窜,躲避绳索的同时,在每一个角落翻找着,企图找到些五石散的影子, 哪怕只有一点点,能缓解那万虫挠心的痛苦也好。
后头跟了一群婢女,想靠近,又怕她激动, 只能小心翼翼地。
沈樱找不到五石散就开始扯自己的头发,抓挠自己的皮肤,没有衣物遮蔽的地方很快就被抓破了皮,身后的婢女见状,面面相觑,不知道要怎么去拦她。
要是霍加他们在就好了。
有个习武之人在,会方便许多吧?
一院子人看着她发疯,却都无能为力,沈樱边哭边跑,在回廊拐弯的时候猛地撞入一个怀抱。
“平生?”一见到来人,她立马泣不成声,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平生!你行行好,给我一点仙散吧!平生……”
他们曾是相爱的恋人,也只有在陆平生怀中,沈樱才有片刻的宁静。
婢女们这下更不敢上前了,谁敢从主子怀里绑人?
陆平生双手负后,眉头紧皱,对她无礼的触碰很不爽。
“撒开。”
很显然,跟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说不通。
人回来有几天了,也找了大夫帮助她戒除五石散,怎么半点效果没有?
陆平生目光转向回廊里那几个大夫。
几人与他一对视,纷纷跪地,“夫人不配合,我等也没法呀,万不得已才用绳子捆。”
他们误把沈樱当成了他的夫人,这也难怪,满院子里的女人也只有沈樱和他年纪相仿,如今还扑在他怀里,不是夫人是什么?
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很快惹来陆平生的不满。
“乱叫什么?”男人脸色不悦,睨了眼腰间,“要捆还不动手?”
原来这不是他夫人啊,几人愣了愣,随即招呼婢女上前拉开沈樱,用绳子将她捆上。
有个大夫边打绳结边解释:“这也是没辙,她一起瘾就会伤害自己。”
陆平生到没说什么,嘉言站在他身后长久无言,忽然觉得阳光很刺眼,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发现怎么也挡不住,总有稀稀疏疏的光影穿透指缝,照得她双眸不适。
多么般配的两个人,沈樱扑在他怀里的瞬间,嘉言的脑中已经想象出他们以前相爱的画面,那时候的陆平生一定不会把手背在身后,他会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安抚吧……
男人有情的时候是一回事,真无情起来,连心都没了。
看得久了,眼睛酸酸涨涨的,嘉言收回视线,低头揉了揉,试图缓解不适。
一双脚停在了眼下。
“想什么呢?”陆平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嘉言没有隐瞒:“在想会不会哪一天你对我无情起来,就把我杀了。”
“想杀你还要等日子?”陆平生开了句玩笑。
大约是沈樱那模样吓坏了她,又哭又闹招来一群人来捆绑,所以才胡思乱想。陆平生说完了,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宽慰道:“活阎王再坏,也不至于杀妻。”
杀她?
好不容易养大的小鬼,开什么玩笑。
“再说,”男人掌心下移,轻轻搂住她的肩,附在她耳边说:“我哪里舍得。”
嘉言靠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英俊的脸,没说话。
就在刚才,沈贵妃抱过她。
男人的鬼话哪里能信呢?
“那她……”
陆平生也不管她要问什么,直接打断,解释道:“跟她都是过去的事了。”
早都忘了。
因为不喜欢了,从前的怜爱也通通收回,所以无论沈樱怎样,都无动于衷。在他眼里,这是好兄弟的女人,现在兄弟过世,他不能将人送回去等死罢了。
照顾一世是不可能的,戒除五石散后,会把她送走,安顿好一切,给她富足的生活。
他对沈樱没有任何杂念,仅仅是看在司马洵的面子上。
北帝薨逝的消息传来后,他想了很久。
当初在北宫,司马洵说纵马苍原,大漠观星的日子还能不能再有,那时他嗤然不屑,认为这有何难?如今故人已逝,才知道有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再也寻不着了。
几年前的一场宴会也成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连司马洵逝世至今,因为局势,他也未曾踏足北国领土,送他最后一程。
原本对沈樱只是利用,亲自去救她也是为了让明镜山误以为沈樱才是他在乎的人,从而少找那小鬼的麻烦。沈樱背后有司马洵,明镜山也不敢对她怎样,只是没想到随着北皇病逝,那个女人竟让
他无法直接抛弃。
万般皆是因果。
对司马洵的那份愧疚都转移到了沈樱身上。
也仅仅是一份愧疚了。
嘉言也解释:“我只是想问,沈樱,她还会好吗?”
“当然。”
服食五石散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只要下定决心戒除,自然会和常人一样。那些沉迷其中的,多是贪图享乐之辈,不愿戒除。纸醉金迷的生活过惯了,又岂会愿意再回到从前?
“我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害人的东西,贵妃是多么高贵美丽的一个女人,竟被折磨成这样。”嘉言真心祈愿,“希望她能快些好吧。”
她的脸还如那年在松萝垂藤下见到时一样,干净纯洁,陆平生侧目望着,忽然就懂得了淮生的顾虑。
那个弟弟,至死都不愿意让这姑娘晓得是因病服食了五石散,导致身体每况愈下。以前他不懂,觉得淮生想太多,现在终于明白了,五石散那种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实在不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大人。”
“嗯。”
“既然明镜山弄出这害人的东西,为什么你不阻止呢?”
现在是祸害北朝的人,保不准日后就祸害到东朝,到时候人人吸食,天下岂不是大乱了吗?而陆平生这样有权有势的男人,竟然坐视不理。
“管?”陆平生扬眉,“不公的事多了去了了,样样都要管?”
“可这件事不一样。”
“你有吃有喝有钱花就行了,操那心做什么?”
嘉言语塞,憋了半天,才嘟囔出一句:“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看得出对他蛮失望的,可陆平生不在意。
这事他一直在管,不可能让明镜山用五十散为所欲为,毁了司马氏的百年基业。可怎么管是个事,不能打着东朝的名义,不能明目张胆,当然,也不能让她知道。
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依她那狗拿耗子的性格,保不齐会掺和进来,沈樱的下场算是好的,万一缺胳膊少腿,挖眼珠子割耳朵的……
啧,哪能让她犯这个险。
*
嘉言还是还是住在原来那间屋子,里面陈设未动,日日有人打扫,和她走时一模一样,陆平生自然也和她住一起。
一切如常,只是饭桌上多了个人。
沈樱过了那阵瘾就和平常无异,会出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陆平生似乎不怎么待见她,每回吃到一半就丢了碗筷去书房。
嘉言倒觉得沈樱在也挺好,还有个人能说说话。毕竟共患难过,俩人之间也不似从前,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偶尔沈樱也会帮她一起给淮生养的那些花草浇水锄草。
这天晚上,嘉言正睡得香,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就是沈樱在哭喊:
“平生,平生……”
这一吵,直接把人吵得睡意全无。
陆平生捞起屏风上的披风去开门。
沈樱站在月下,衣衫单薄,里头的小衣更是若隐若现,一见到他,毫无形象的扑进他怀里,哽咽道:“平生,我很难受。”
“发病了?”他皱眉。
沈樱摇头,“我就是害怕。”
“怕什么?”
“我梦见陛下了。”沈樱一动,光滑的肩头就暴露在眼下。
陆平生没去碰她,由她抱着,“他对你不差,有什么好怕的,回去睡觉。”
沈樱不肯走,摇头说:“陛下知道了我们的事。他问我为什么这些年一直再喝避子汤,不肯为他留下一儿半女,我答不上来,他就过来掐住我的脖子……平生,我好害怕。”
话说到最后,已经哽咽着,再难言语。
屋内的嘉言看到这一幕,手指渐渐攥紧。
避子汤,那多伤身子。
她是为了谁无需多言,屋里的人明白,屋外的人也明白。
果然,陆平生沉默须臾,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沈樱的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当年离开确实情非得已,他待我不差,我却不爱他。”
一个女人,为爱人承受生子之痛尚且要斟酌,更何况是个不爱的男人呢?她已是贵妃,沈家不如魏家,再高高不过皇后,所以完全不必拿孩子争宠,那么为什么一定要生呢?
身为皇妃的责任?还是女人的宿命?
那么她能不能偏不认命?
陆平生就从来都不觉得女人成婚了就得生孩子,九死一生的事,就算对方愿意,他还不乐意,所以沈樱的这番话,他破天荒没有开口冷嘲热讽,只是沉默着望着前方。
廊下灯火闪烁,朦胧了他如画般俊美的眉目。
深宫风诡云谲,从未有瞬间能让人安心的时刻,沈樱靠在他怀里,很是疲惫地透出口气。
太久太久,不曾如此放松过。
陆平生像是忽然有了耐心,难得没有推开他,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门扇半开着,两人的身影在在地上重叠着,夜风吹拂动帷账,一缕龙涎香淡淡飘散在空气中。
看到这里的嘉言内心已十分恼火。
早就说了让他自己睡!家里这么多房间,他偏要过来,大半夜扰了她的美梦不说,出去也不知道关一下门,月下花前能不能去别的地方?
门外的声音像蚊蝇一样吵得人心烦,嘉言再次入睡失败,终于忍无可忍掀开被子,打算去狠狠关上门,顺便把他赶走。
脚刚着地,男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沈樱。”
沈樱很快回应:“我多希望这是一场美梦,我愿长眠梦中,永不醒来。”
陆平生话语平静,听不出喜怒:“我夫人还在屋内。”
“再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就当我对不起陆姑娘。”
“合适吗?”男人眸间暗色沉落,声音恰如一阵幽风,将沈樱吹醒,“你们共患难过,关于你的那部分,她删繁就简,从未说过你一句不是。”
“当年在宫里你是怎么对她的,忘了?”忆起过往,他嗤了声,“不管在襄城,还是在江城,她不计前嫌,关心你的病情,你呢?”
陆平生依然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玉石雕像。
沈樱是真疯假疯他不晓得,但是——
“想抱就抱,想闹就闹,你痛快了,就让她去承受不痛快?”
他的话,好像利剑刺破肌理,扎进心脏,沈樱身子回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这样的陆平生,实在叫他陌生。
她年少与他相识,从未听过他这样维护过自己,以为花前月下,指天许诺,柔情蜜语就是爱,殊不知那时他年轻气盛,根本不懂何为爱。
而如今,他已经不再年轻,给予陆姑娘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细细考量的,无论是权势地位,还是潜意识里的偏爱,都是她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曾经,她以沈氏嫡女的身份嫁给他,想做正妃尚且需要经过一番波折。
而如今,普普通通毫无身家背景的陆姑娘,轻而易举就做了湘东王妃。
所有的一切,都是源自于陆平生的偏爱。
一个男人要是愿意偏袒,什么问题都不会存在。
他大可不用躲着自己,不用避嫌,不用横眉冷目呵斥自己的逾越,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我夫人还在屋内。”“你有什么资格让她去承受不痛快?”就能让她措身无地。
沈樱终于松开了手,言语的杀伤力,远比想象的大。
陆平生说:“你所做的一切皆是自愿,我从未要求过你什么。”
“我成家了,你也嫁作人妇,司马洵是我至交,别做些出格的事,让他九泉难安。”陆平生难得愿意跟她好好聊聊,语气不似先前那样冷硬,“等过了丧期,你看上了谁,我可以为你做主。”
“平生?”沈樱满目诧异,“你要我嫁给别人?”
陆平生皱眉:“没有喜欢的就不嫁。”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已经错过一次,难道要一错再错吗?非要嫁,嫁给你不行吗?”
陆平生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磨光:“说有点用的。”
沈樱不依不饶:“你是高高在上的王,多娶一个又有何干系?三妻四妾不行吗?”
“你说行不行!”陆平生终于不耐烦。
“可你知道的,我喜欢的,想嫁的,从来都只有你啊。”
男人闭了闭眼,怒气已经几次窜上心口,被压了下去:“我不喜欢你。”
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缠女,偏偏他还最讨厌此类。
“可是你以前……”
“以前的陆平生早就死了!”男人终于发怒,面色阴沉,眸间冷光灼火。
以前以前以前,三句话离不开个以前,所有人都在往前看,只有她拿过去那点情谊一直耗一直耗,终于将那点少到可怜的美好回忆耗出了他的记忆里。
沈樱知道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可她不甘心。
是他说过爱自己,会娶自己回家,分别后又是那么颓废沉沦,以为他的心会永远在自己身上,可为什么,最先忘记的却是他?
“我知道我不该奢望,不该伤害陆姑娘……”心碎
魂伤的沈樱捂着脸,“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以前我是他的妃子,只能把你放在心里,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是了……”
沈樱断断续续说了一大堆话,陆平生一句也没听进去。
如果不是因为司马洵,他会毫不犹豫把这个女人扔出去。
“司马洵即位后,诸政顺道应天,为国为民。其胸襟气度也是万人之上,如此明君,跟在他身边多年,该学的你是半点没学到,难怪沈氏多年来平庸无奇。”
如今北朝大乱,明镜山以五石散控制人心,操控朝政,就连她的小鬼都知道担心两朝百姓安危,沈家再不济,在北朝也占据一席之地,教养出来的女儿,成日里不是男人就是男人,毫无皇妃的气度。
“回去吧,戒除五石散后,我会送你离开。”男人言语深刻,“一个月时间,戒不掉也送你走,你要是再深更半夜来敲门,我会立马送你走。”
说完转身,再不管身后的女人。
或许是他的话起到了作用,或许是想通了,沈樱站在立柱后,目送他离去,没再出声。
陆平生回到门前,抬手要推开门的一刹那,看见门后的人。
见他回来,嘉言目光一闪,连带着人也退到一旁。
“吵到你了?”他进了屋,反手关上门,扯下披风往床边走,“没事了,过来睡吧。”
他和沈樱的对话嘉言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又想起那晚,心中疑惑。
他连沈樱都能拒绝,那晚在玉华楼又是为什么呢?
嘉言慢吞吞走过去,陆平生已经躺下了。
“大人。”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爬到里侧,只是坐在床边。
陆平生已经阖眼了,听见她叫自己,又睁开,深邃悠远的眸子望着她,等待下文。
知道她听见了,不过那话都是真心的,也不是刻意说给她听。
陆平生在等她的质问,也知道无非是吃点醋,问些早已淡忘的过往,甚至想到这些时,竟笑了下,可是嘉言没有问沈樱,而是问他:“那天在玉华楼,你对为什么那样说?”
玉华楼?
陆平生挑眉。
哦,那是更久远的事了。
“我不是说过,红袖已经死了。”
“可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
陆平生默了默,转头看她:“哪句?”
想问他娶自己是不是因为二哥,可话到嘴边又变了,“你说什么腻了就休了……我只是不理解,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非把我带回来,让我一个人呆在襄城不可以吗?是为了气贵妃?你想报复她?”
嘉言一开口,陆平生就笑了,笑得好看极了。
为了气沈樱这种话都能想到,真难为她了,也不晓得这小脑袋里成日都在想什么。
他解释:“把她的想法说出来罢了。将死之人,让她离自己的幻想近一步。”
“那你还……”
“嗯?”陆平生漆黑的眸中皆是她的倒影。
嘉言却不愿意说了,脱了鞋,在像以往一样慢慢爬到里侧,然后躺下。
陆平生却支起下巴紧盯着她。
嘉言被看得脸上一燥:“干、干嘛?”
“下次爬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她一脸茫然,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单纯。
陆平生注视了她半响,才说:“不该碰的地方不要乱碰。”
“不该碰的地方?”
未开窍的小姑娘听不明白,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陆平生也不做解释,扯过被子给她盖上,顺便在她脸上捏了捏,只说:“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正常男人?”
“你哪里不正常吗?”嘉言一头雾水,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只能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裹好,却在转身的瞬间,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刚才乱抓了一通,似乎抓住了什么坚硬如铁的东西。
她又立马回头望去,陆平生的视线依然在她身上。
嘉言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他,脑中轰然一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炸开,羞得她脸红到了脖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