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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作者:书三江 当前章节:7073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22:47

这一夜, 西山的风很大,卷飞了城楼上的军旗,吹醒了帝王的美梦。

陆长生于梦中惊坐起, 已是满头飞汗。

守夜的宫女膝行上前:“可是殿里的太亮了?奴婢再去灭两盏灯。”

“不用了,亮一点好。”他卷起袖子擦去额头汗珠, 狠狠喘了几口气。

“朕梦到了江山不保, 踏破千里金城汤池的不是别人, 正是是皇兄。”

为何又是这样的梦?

他坐在床上,望着锦绣帷帐,望着琉璃灯盏, 心中惶恐又无助。

似乎自从母后去世,不, 是他登基后, 便时常噩梦连连, 不论他在梦境中富贵贫穷,皇兄都会纠缠在他的梦魇里, 叫他不得安生。

而梦外, 命运也无情的摆布着他, 叫他无时无刻不活在皇兄的阴影下,日日心惊胆战,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从未亲熟过。

以前,二哥还在, 尚能牵绊住他。

现在,二哥已经过世,怕是再没人能拦住他的脚步。

想到这儿,陆长生轻轻叹了声气。

宫女给他拧了巾帕擦脸, 又往香炉里添些凝神的檀香。

“陛下一定是近来操劳国事太过辛苦才做噩梦,湘东王是您的亲哥哥,怎么会呢。”

说起来,她只见过湘东王一次。

还是很多年前林胡来犯,王爷回朝。

她身处宫中,来往可望多少贵胄俊杰,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王爷容颜俊朗,风华无双。

外头都说他是活阎王,可他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对宫女内侍们和气的不得了,看见谁都挂着笑,而且陛下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她并不认为王爷会夺了陛下的江山。

再说,若异心早就动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呢。

陆长生还陷在梦境里,脸色有些苍白:“只要有他在的一天,朕的皇位坐不安生。青焰,你是母后派给朕的人,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朕的心情。”

“奴婢明白陛下的担忧。只是如今天下不太平,北帝薨逝,奸臣当道,林胡又蠢蠢欲动,您此刻最不该为敌的,就是湘东王。”

龙床上的男人有着跟湘东王四五分相似的脸,一样飞扬的眼角,精致的薄唇,还有那犹如神工鬼斧雕琢而出的侧脸轮廓。他秃然地坐在床上,面庞的侧影被光线镀上一层蜜色,便是这四五分的相似,已是人间绝色。

青焰说:“小不忍则乱大谋,陛下。”

“可是朕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他处处压朕一头,动不动就威胁朕。当年登基是母后的决定,皇兄心里委屈,可稚子无辜,朕又何错之有?难不成要朕把江山拱手,他才痛快吗?东朝的锦绣山河也不是他陆平生一个人的心血!朕幼年登基,在爱玩的年纪被迫学习政论策论,但有异动,就提心吊胆睡不着觉,到了儿女承欢膝下的年纪还只是孑然一身,甚至为了江山社稷,要去讨好不喜欢的女人,朕付出的心血会比他少吗?!”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孤寡太甚,所

失去的不可衡量。如果可以重来,他宁可不要坐上皇位,可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如果,走到这一步,又岂能轻易回头。

陆长生扶额低首,将面色掩在掌心间,喟然一声叹息:“青焰,朕只剩这一个哥哥了。”

青焰始终跪在那,端着十分的恭敬,从容含笑道:“奴婢明白。陛下此刻不该为湘东王的事苦恼,王爷不是才来过信吗?北朝内乱,世家文臣有一大半对明镜山不满,剩下些武将没了领头人,就如同无头苍蝇。在大业面前,您何必为了区区兄弟之情而烦恼呢?太后若是在天有灵,也不希望见您这样。”

“对!”陆长生仿佛一下子被点醒,“朕要立下下不逊先祖的功业,要创下亘古未有的盛世!大哥能有今日的地位,还不都是靠战功?只要朕超越他,朕就不会再怕他!”

年轻的帝王说着就急匆匆下床,来到案后,拿起谍报仔细阅览起来。

一直怕北朝和林胡联手,现在北朝乱了,林胡蠢蠢欲动了一阵后毫无动静,不正是下手的好时机?若是能收复北朝,统一中原,他就名震天下的枭雄霸主。

想到这儿,陆长生一扫之前阴霾,干劲十足,先将谍报看完,又想起陆平生寄来的信函,取来于灯下浏览,结合密探带来的谍报,沉吟道:“北朝这位太子……并非司马洵的亲儿子。”

青焰正为他添茶水,闻言手中动作一滞:“混淆皇室血脉非同儿戏。”

陆长生说:“司马洵子嗣单薄,并非他冷落后宫,是他早已经不能生育。”

大哥有大哥的密探,他也有自己的暗线。

大哥不会闲到去管人家夫妻间的私事,可他是万民之主,在此高位,素来讲究个知己知彼,司马洵早年打战伤到了身子,又常年操劳国事不好好调理,早就不能再生了。

也是可怜,偌大的宫里,有他的妃妾,有食君之禄的臣子,却没有一个敢告诉他,他早已不能生育。

不过那魏氏真是胆大包天,为了稳住皇后的位置,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司马洵一走,大权就都落到魏氏手中,文武百官既有服从者,就有不服者,奇怪的是明镜山跟魏氏一向不怎么和,这回倒是没声音了。

“若这个时候有人放出话,质疑新君血脉,北朝江山必乱。原本就不服魏氏和明镜山的那群人,朕刚好可以借机收入麾下了。”陆长生放下手中信函。

“流言不可信啊,陛下。”

“朕知道随随便便找个人说,自然没有人信。”

“陛下已有计策?”

陆长生将密函叠好,靠近烛火,刹那燃烬。

“听说大哥把沈妃带回来了。”

青焰想了想,疑惑:“哪位沈妃?”

帝王于青烟中抬眸:“司马洵的贵妃,也是大哥的旧爱,沈樱。”

“她?”青焰不解,“沈樱的存在于陛下何益?她是王爷的人,自然只会听王爷的话。这样的人,就算同意帮助陛下,也信不过。”

“诶?话别说的那么死。”陆长生慢慢靠向椅背,指尖轻敲案面,“自朕长大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上,只有给不到位的条件,没有谈不下的人。”

“沈樱是湘东王的旧爱,两人的感情,只怕不是富贵可以衡量。”

“那就给点不一样的东西。”陆长生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唇边笑意似乎深了几许,“朕听说她莫名失踪后染上了五石散,沈家到处在找她,她倒好,心安理得待在江城,待在大哥身边。一个女人,刚死了丈夫,又遭此毒手,不伤心不难过,不顾家人的担忧,执意待在旧爱家里,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她忘不了湘东王,或者说,是从未忘记过,想再续前缘。” 青焰亦是笑,岁月在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没有留下半点沟壑,“或许当年是被迫嫁到北国,如今北皇死了,她正好又有机会和王爷共处,怎会离开呢……”

女人啊,一旦情爱上头,就容易不管不顾,失去理智。

…… ……

明镜山自从造了地下密室后,就想着大量炼制五石散,让整个北国朝廷都成为他的傀儡。可陆平生偏偏就是要跟他作对,先前烧了他两批货,又杀了他的妾室还孩子,现在依然没放过他,竟找人炸了地宫里的一部分货。

落雨村那里根本进不去,好不容易找到了圣物,那死丫头又不肯合作,白白浪费他一番苦心!不过陆平生也甭想痛快,两个女人缠着他,只怕是早就一个头两个大了。

现在朝中一部分人已经认命,胡人也多次书信前来示好,剩下那部分顽固,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只要小皇帝安稳登基,不日整个北朝就都是他囊中之物。

当务之急,还是五石散。

手里的原料不多了,再不弄到药,只怕会出乱子。

可那东西在那丫头手里,那丫头现在回到陆平生身边,要下手,只怕是难。

明镜山为此事烦了好几天,思来想去,最终想到了自己的手下——

“去把樊九叫来。”

上回这个手下说看管不利,加上明玉从中作梗,才叫那丫头跑了。

这种鬼话骗骗别人还行,骗他?

明镜山冷笑一声。

樊九很快过来,揖手道:“大人。”

“樊九,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

樊九只当是日常:“大人请吩咐。”

“还记得湘东王身边的姑娘的吗?”

樊九闻言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明镜山将他脸上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看破不说破,“巫族的圣物就在她身上,上回侥幸让她跑了。人跑了没关系,东西不能丢,没有巫族的圣物,我们进不去山里,这其中利害关系,你应该明白。”

樊九说:“属下明白。”

“你是我信任的人,这件事交给别人不放心。”

樊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明镜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去湘东王在江城的家,找到那个姑娘,把圣物取回来,顺便问出有什么窍门。”

樊九诧舌:“大人……”

明镜山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此事只许成功,要么要么拿链子复命,那么拿那姑娘的人头。你自己选。”

*

是日,微风拂飞细雨,湿漉漉落了一天,傍晚时分才见晴空。

沈樱戒五石散已经有些日子了,状态也是越来越好,已经很少在晚上发病,今日雨天,她疲乏加身,早早就去睡了。

陆平生不在家,说是有朝臣找过来跟他商议要事,家中只剩下嘉言。

晚饭后,天色又开始灰蒙蒙的,照这架势,夜里应该会有大雨。

嘉言不放心淮生种的那些花草,刚上床,屁股还没坐热,又急急忙忙跑出去搬。

后院的阳光比前院好,所以平日里都是将花草放在后院。

这宅子很大,前厅中庭后院的,尤其是后院,十分开阔,长廊一条又一条。嘉言一路跑过来,远远就看见那些失去庇佑的花草孤零零排在那,但有风来,便能催到。

她立马去抱那些花草,却听身后门扇微微一响。

“谁?”嘉言警惕地走到门后,目光透过缝隙,想探寻一点蛛丝马迹,然门外毫无动静。

此时夜幕暗沉,这里的灯火本就不比前院,仅淡微几缕。

嘉言站定片刻,确认再无声响后,搬着最后两盆准备离开。

大约是哪里窜出来野猫吧,她想。

不过这附近从没见到什么野猫,或许是风呢?

她甩甩头,不再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刚才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到底是谁!”她放下手中花盆,迅速来到门后。

这次她没有犹豫,一把将门拉开,可是除了萧条冷落的长街,还有几只落魄的夜鸟掠过屋檐,扑腾两下后,又纵翅离开,再无其他。

嘉言目光一缩。

不对,有人。

一定有人。

后院看守虽没前院严,也是从未掉以轻心过。今日下雨,嘉言见没什么事就早早让他们去休息了,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异

常,看来被人盯上了,等的就是守备松懈的时候。

那么来人究竟有什么目地?

多年前的事在脑中恍惚一闪,脊背已经开始发凉。

陆平生在外树敌太多,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

以前他们的目标是二哥,那么现在……不就是在自己!

嘉言来不及多想,准备上前院叫人。

这时,身后有人叫她——

“小九。”

久违的称呼令她步伐猛地一滞,如灌冰铅,丝毫挪动不得。

门扇再次一响,她转过头,只见一脸疲惫的樊宴池从墙角走了出来。

“樊,樊……”她惊讶地张大嘴,话已不成音。

“你还好吗,小九。”樊宴池冲她微微一笑。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她过得很好。

她嫁给了湘东王,从此万人之上,荣华富贵此生享用不尽,再也不用担心食不果腹。王爷也很在意她,一个男人,能千里迢迢孤身去找仇家,是真的着急了,说明小九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很重。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漂亮了,容光焕发,和当年那个又瘦又黑的小乞丐判若两人,可见王爷在她身上花了心思,确实用心的在浇灌她。

如此这样,他放心了。

“宴池哥,你怎么来了?”嘉言惊疑难定,好不容易才平稳心神,仍是一脸意外。

樊宴池说:“办事路过这里,想来看看。只是我身份不便,不好露面。”

自上次见面,他总是刻意避开自己,即使开口,彼此间话语也是少之又少。嘉言很想问问他这些年过的好不好,他的经历,他的一切,但相处时他多以沉默寡言居多,似是戒备,又似是无话可说。

即使此刻人就在自己家中,也是寥寥数语,不曾给两人的疏离添上半点温度。

嘉言终于彻底回过神,邀他进屋,“瞧我都开心坏了,樊大哥,快进来喝杯茶。”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热心,即使知道身份不便,立场不同,还是执意邀请他。

樊宴池自是不会进去,又不忍拒绝她,只说:“我还有事在身。”

可是嘉言今天说什么也回不让他就这样走了。

她绕到他身后,小小的身板贴在门上,一本正经地说:“不行。上次你放我走,明镜山有没有惩罚你?还有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从沈贵妃那儿跑到明镜山那儿的?我好想知道。”

她和樊宴池还有还灵自幼一起长大,共同经历了家破人亡的痛楚,又一起颠沛流离,早已将彼此当成亲人,现在灵儿过世了,樊宴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她视他为兄长,多年未见,只想和他畅谈往日,可他却并无打算,相对良久,再无可叙。

“我来只是想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万事小心,最好跟王爷回邺都,不要再待在江城了。”

他在门外守了两天,千言万语早已在心中过了无数遍,可是真见到了人,那些话又压回了心间,相顾默然。

他没有兑现当初的承诺,让她过上好日子,这件事已经有另一个男人替他完成了。

樊宴池忽然觉得可笑。

其实就算他再努力也比不过天潢贵胄。

陆平生生来就有的东西,他穷尽一生都无法拥有。

不过这样也好,比起他这样的平庸之人,湘东王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要她开开心心活着,不再为衣食烦忧,不再为仇恨痛心,至于其他的,他愿替她承担。

嘉言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却不愿多说,只道:“外面不太平,江城不比邺都,万一打战,这些小城会先遭殃。”

有陆平生在,嘉言不担心这个。

“你先进来吧,等会儿又下雨。你我一起长大,不久前你还救过我,是我的救命恩人,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嘉言说,“什么事非要大半夜去办呢?明镜山远在千里之外,事情迟一天又能怎样。”

她引着他往前院走,殊不知他这次的任务就是她。

樊宴池没再拒绝,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恢复了无话的尴尬。耳边能听到的,除了沉重的步履声,便是断断续续的风声。

到了前厅,嘉言为他煮了茶汤,又去厨房找了些点心。

“太晚了,她们都睡了,你在这里住一夜,明天我让人备桌饭。”

樊宴池看着眼前这张面庞,不由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街边乞讨的少女。不知何时,她言辞举止已经变得大方得体,俨然一副女主人模样,叫他分不清是熟悉还是陌生,只知道,此刻的小九对她而言,虽触手可碰,却已是生死也难以匹及的遥远。

而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的守护她。

“茶喝完我就该走了,在这里住着不合适,王爷回来误会就不好了。”

“有什么不合适,沈贵妃也住在这里呢。”

“贵妃?”

“对啊,她现在就住在这里,正戒除五石散。”

“她……还好吗?”

“不怎么好。”

嘉言把沈樱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叹了声气:“五石散害人不浅,我至今都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只觉得她好漂亮,可是这才没几年,就已经……”

嘉言很好奇:“樊大哥,贵妃说你曾是她的手下,为什么又替明镜山卖命呢?而且,你一直都是个正直的好人,五石散是害人的东西,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我是好人?”樊宴眼波遽然一亮,只是很快又黯淡下去,“在你心里,我算好人吗?”

“宴池哥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好人。”嘉言不假思索道,“小时候,是你一直照顾我们,保护我们,领着我们走南闯北。如果没你,大家早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只怕连第一年冬天都熬不过去,也不会有今天的小九。”

生性纯良的人,又岂会说变就变呢。

她相信他有苦衷,一定有苦衷。

樊宴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最了解他的还是小九。

“既然宴池哥在你心里还不算坏,那就听话,等王爷回来,别留在江城了,回邺都吧。”

明镜山已经起了杀心,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或者,已经有另一批人上路了,迟片刻都是危险。湘东王纵然权势滔天,可这里毕竟不是天子脚下,没有重兵把守,到底是不安全的。

他的目光柔如春水,带着坚定和执着。

“相信我,宴池哥不会害你,同王爷说说,走吧。”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也清清楚楚传到了刚回家的男人耳中。

金衣飘行夜色中,陆平生远远就看到个男人深情地望着他的小鬼,蛊惑她离开。

啧。

男人皱眉。

这个樊什么的死东西,怎么看起来……那么让人不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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