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不爽的可不止那些离谱的话, 还有樊宴池看向小鬼的眼神,就差一句“跟我走”了。
刚刚说什么?
危险?
江城有他陆平生在,谁敢来?
他的夫人自有他保护, 也轮不到不相干的人插手。
千里迢迢跑来,此人又是什么居心?
还有这不知死活的小鬼, 知道这是明镜山的人, 竟还敢把人领到家里来, 已经吃过几次亏了,照旧那么不长记性!
陆平生踏着暗淡不清的光影步上台阶,樊宴池看到人, 立刻噤声。
气氛忽然变得诡异,嘉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见了负手站在门口的男人。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以前他出去, 要么一夜不归, 要么得到丑时寅时,现在才亥时就跑回来了, 不对劲。
陆平生抬起双目, 望入她慌乱的眼眸, 一笑:“你这是什么话?这里是我家,不该回来?”
理是这个理,可突然回来,叫她有点不习惯,而且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说宴池哥的事呢, 万一他脾气上来,把宴池杀了……
“……大人,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一起的小伙伴吧?”
陆平生似笑非笑地扬了扬眉:“不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明明不久前我才向你问过他的情况,你也告诉我了。”嘉言把樊宴池拉到他面前, “这就是宴池哥,我们那群人里最年长的,以前还在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呢。”
陆平生的目光自樊宴池脸上淡淡一扫,又不屑一顾移开了。
嘉言说:“宴池哥路过这里来看看我”
陆平生嗤然一笑:“明镜山的手下来看你
?”
“他是来办事,刚好路过了这里。”
办事?
明镜山的手下能办什么好事?只怕这事八成是冲着她来的,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嘉言看他脸色不太好,连忙说:“今晚天不好,我想着让他住一晚,明日再走。”
陆平生并没有赶人的打算,既然来了,在自己眼皮子低下总好过躲在暗处。不过嘉言看他一直默不作声,心里开始犯嘀咕,嘀咕了一阵后,最后直接拿到台面上来说:“你不用不吱声,你的旧爱都能住在这里,我的朋友为什么不能?”
樊宴池不想给她惹麻烦,赶紧说:“小九,我还有事,先不打扰了。”
她哪能放人,拦在门口,对陆平生说:“你说我可以做主一切事,现在留个人也不行吗?”
陆平生眯了眯眼,脸上的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会拿他的承诺说事了,也会拿他的过去说事了,不错,有进步。
他走到桌旁,拿起反扣的杯子倒了两杯茶,自己抿了一口,又敲敲另一杯,“我没说不能住,过来坐。”
樊宴池也不客气,拱手说了声:“多谢。”便径直走了过来,在他身侧落座。
“这些年怎么样”陆平生刚刚还说不记得,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模样,这会儿又熟稔的好像多年老友。
樊宴池丝毫不拘谨,喝了口茶,回道:“劳王爷挂念,虽不是大富大贵,倒也吃喝不愁。”
“吃喝不愁?”陆平生咀嚼着他的话,若有所思望了嘉言一眼,目中尽是不屑,仿佛在问:这就是当初承诺给你过上好日子的男人么?
樊宴池说:“一介草民,不比王爷天家富贵,有幸得明太人赏识,才不至于死在街头,能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已经很知足了。”
这是他的心里话。从前心比天高,总觉得凭借自己能闯出什么离堂,可是一个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人,又能干点什么?倒是做了几年苦力,但挣得那点连自己的温饱都是问题,怎么让小九过上好日子呢?
正是出去闯了一圈,如今的他,才真正体会到小九当下的日子是多少人羡慕的。
陆平生听他大方谈及明镜山,也不恼,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我和你们明大人什么关系,不怕我杀了你?”
“王爷若要杀我,又何必为我倒这一杯茶。”
“你胆子不小,也很自信。”
“亡命之徒,不过是敢赌罢了。”
陆平生沉默了,将他上下扫两圈,开门见山:“明镜山要你做什么?”
樊宴池搁下茶杯,不卑不亢道:“恕我无可奉告。”
陆平生置若罔闻: “他要你杀她?”
樊宴池眉头微微一皱。
陆平生又说:“为了她脖子上那个所谓的巫族圣物?”
嘉言听到这儿再也按捺不住了,明镜山想要巫族的圣物,还派人来杀她……那是不是陆平生的话都是真的,当年灭村的惨案不是都是明镜山所谓,与他无关?
可如果是这样,宴池哥为什么还要替明镜山卖命?
连自己都能联想到的事,他不可能猜不透。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她刚要问,樊宴池却否认了:“不得不承认王爷的猜想很精彩,可遗憾的是,您猜错了。”
不是来杀自己的吗?嘉言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松了口气。
话说到这份上,樊宴池心知已不便再留,起身損手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王爷了,告辞。”又叮嘱了嘉言一声,“好好照顾自己,替我向贵妃问个好,保重。”
说罢转身走出厅内。
“宴池哥!”嘉言疾步追上去,还有很多话要问他,他却已经纵身一跃,上了墙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人走了有一会儿了,她还站在檐下发愣,跟丢了魂似的。
陆平生在身后冷嗤了声:“他走了,你的魂也走了?”
嘉言收回视线,回头望着他。
“你好像对宴池哥的敌意有点大。”
陆平生听罢扯唇一笑。
可不么,人都闯到家里来了,一个劲蛊惑他的夫人离开,如果这都没敌意,还算是个男人?况且那还是明镜山的手下,跟他有着血海深仇。
嘉言说:“不仅你讨厌明镜山,现在的我也很憎恨此人。他弄些害人的东西,把两朝搞得乌烟瘴气,还囚禁过我,但是宴池哥……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他还是那个本性纯良的宴池哥。”
“跟在明镜山身边,还有本性?”
陆平生本来就不爽,她一开口,更不爽了。
“你倒是了解他。”
嘉言浑然不知他的心情,点点头,说:“我们是一个村子的,我当然了解他。”
陆平生气笑了:“你的宴池哥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什么都没做,就是错的?”
“啊?这……”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呢?
嘉言哪敢再说话,缩缩脖子,低下了头。
说到樊宴池她喋喋不休,替人家狡辩,替人家跟自己红脸,说到自己夫君了,就低着个头跟哑巴了一样,一句都憋不出来。
陆平生不耐烦了:“问你话呢。”
“……我没这么说。”她觉得他很莫名其妙。
陆平生睨了她一眼:“诬赖我杀了你全村,还没说?”
“可那件事我都看到证据了,没有诬赖你。”她又仰起脖子狡辩。
“证据?什么证据?”陆平生抱着臂,“你亲眼看见我杀了?”
“我是没看见你亲自动的手,可是……”本来还一个劲解释的人忽然又噤声了。怎么说来说去又说到这上面来了,已经答应给他时间证明的,而且就目前种种来看,确实又不太像他做的。
陆平生的目光跟胶在她身上似的,嘉言被看得头皮发麻,立马转开了话题:“你说要证明自己的,这么久了还么消息吗?”
陆平生走到她身边,阴影乍然倾覆下来。
他双臂撑着桌面,俯身将她圈在怀中方寸之地,说:“从这里到北朝,最快也要五日,来回就是十日,王大虎才去了几天?”
嘉言想了想,从他怀里竖起四根手指,“好像是四天。”
男人哼笑,喉咙滚了一下,没说话。
灯光下,他线条柔和的下颚微微上扬着,不带温度,甚至透着几分孤冷。
嘉言望着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庞,好奇心驱使下,竟伸手摸了摸他的喉结。
每次吞咽,这里都会滚动,看起来十分有意思。
男人定定看着她,目光沉落下来:“做什么?”
一贯懒散的语气,声音却有些沙哑。
“我看它滚来滚去的,很有意思。”
她的手还停留在他的喉间,陆平生垂眸望着她清浅的眼眸,有些失神。
两人默然对望良久,直接夜风拂过耳畔,嘉言才回过神,脸颊渐渐红透。
想挣脱,却已经晚了。
男儿捏住她的下颚,逼她看着自己,笑问:“好玩么?”
温柔深邃的眼眸,让人不觉一怔。
陆平生望着她小巧的下巴,泛着光亮的眼睛,朱红的唇,慢慢底下头。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嘉言紧张得心砰砰直跳,可双手却像被人抽了筋骨一样,骤然失了推开他的力气。
相识十多年,成婚这么久,同床共枕多日,风流如他,却从未做过任何逾越的事。
在这方面上,他确实是个君子。
君子今天要破戒了。
嘉言被美.色蛊惑,慢慢闭上眼。
可是在最后关头,他却突然停下了。
此时,二人双唇距离不过分毫。
陆平生一把将她放开,背过身。
“大人?”嘉言叫他。
“早点休息吧。”陆平生丢下这句就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夜色中,他的步伐有些慌乱。
…… ……
陆平生回去后泡了冷水,把欲望压得一干二净才起来。
这夜,他没回屋,而是呆在了书房。
欲念是没了,可是坐在那,脑
子里又全是那小鬼的模样,还有刚才的画面。
他这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有两个,一个给了他巴掌,转身嫁给了别人。一个明明已经长大了,还跟孩子似的,完全不开窍,想摸就摸,也不问问能不能摸,就一通乱摸!
更该死的是,摸完了也不负责!
让他一个人憋得难受。
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认识这么多年,虽不比淮生亲眼看着那小鬼长大,也算是看了几年。带着她走南闯北,一直只当她是小孩。长不大的小鬼、花言巧语的小鬼、诡计多端的小鬼……可怜过她,嫌弃过她,担心过她……却从来没对她有过那种感觉。
其实有也无妨,现在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几乎夜夜同床共枕,他想什么都在情理之中,做什么也在情理之中,偏偏关键时候,阅美人无数的他,竟然连亲都亲不下去。
始终忘不了弟弟临终前的目光。
他知道弟弟喜欢那姑娘。
如果不是病痛拖垮了身子,一定会娶她为妻。
所以他和那小鬼之间永远横着一个名字:陆淮生。
…… ……
夜已深透,陆平生静坐案后,愈发烦躁,伸手揉了揉额角,缓缓闭上了双目。
如今时局动荡,难眠的不止是江城的湘东王,还有邺都的陆长生,以及北朝的明镜山。
明镜山烦的是货,自从上次事情后,他不再信任樊宴池,所以暗中又派了人去,可没想到被他的小儿子明玉知道了,哭着闹着不准他杀湘东王妃。他嫌小孩子吵闹坏事,安排人到西山私宅里,不成想路上遭遇突袭,十来个打手全部丧命,唯一的儿子明玉不知所踪。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平生。
可是冷静下来,诸多猜疑又被一一攻破。
陆平生是恨他,可那个人傲得很,要真是他,早就大摇大摆来炫耀了。
而且之前把明玉劫走了,但没有伤害他分毫。
既然上回都不杀,他要的两个女人也都已经回去,这回又何必多此一举,再劫一次?
可不是他干的,又会是谁?
明镜山想不出来谁还跟自己有深仇大恨。
如今北朝防守严密,林胡人没有通关文牒,根本无法自由出入,不会是林胡。
难道是魏氏?不,魏氏不敢。
沈氏?呵,魏氏都不敢,沈氏又哪来的胆子?
放眼如今东朝境内,谁敢劫走他的儿子?
到底是谁!
明镜山烦躁地甩袖,拂落案上茶盏。
偏偏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谁。
就算是面对湘东王,他都有谈条件的资格,可如今敌在暗,他在明,实在不是个好事情。
*
圆月西移,铺陈出一个悄寂的夜。
这样的晚上,远在邺都的陆长生亦是心思重重。
“青焰——”几番辗转,陆长生还是起身。
青焰匆匆步入殿内,命守夜的人退下,看她们一个个顶着瞌睡的脸如释重负般走出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陛下又梦魇了?”
“朕还没睡。”陆长生凝视着屋内的光亮,目光有些呆滞。
“陛下又胡思乱想了。”青焰拿过软垫放到他腰后,让他靠着。
陆长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由想起母亲,心中对她添上几分亲切。
“青焰,你说大哥恨明镜山,为何还不动手?”
“原来陛下是为这事烦恼呢。”青焰笑道,“您才是一国之主,王爷总得顾及,哪有贸然对北朝发兵的道理。”
“呵,”陆长生冷笑一声,“他才不是顾及朕,他是想逼朕出手,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陛下?”
“现在四面是敌,朕身为一国之主,迟早坐不住,等仗打得稀巴烂,什么都是一团糟的时候,他就像救世神一样站出来,受众人爱戴,长此以往,朕这个皇位迟早坐不稳。”
“不行!朕一定要想个法子。”年轻的帝王似乎在一夕之间长大,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对诸事无主张的少年,“朕要让他们打起来,朕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青焰问:“陛下有何计策?”
“昨日宋林不是抓来个孩子。”
青焰回想片刻,说:“一个孩子如何能帮助到陛下?”
“普普通通的孩子当然不能帮助朕,可要是明镜山的孩子呢?”
青焰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陆长生斜身屈膝而坐,没有半点帝王威仪,此刻的他就像是个得到了宝贝的孩子,笑意溢满嘴角,还不忘夸一句:“好宋林!替朕抓来了明镜山的孩子!”
宋林也不过是奉命办事,途径那里。起先根本不知道那孩子是明镜山的,只觉得马车华丽,还有不少随从仆人,这样的阵仗放着大路不走,偏偏要走小道,实在奇怪,便让手下去打听,谁知一个好酒的随从几杯酒下肚,真把秘密漏给出来了。
明镜山的种啊,这可是条大鱼。
于是趁天黑,对方松懈时,宋林带人杀了他们,掳走了明玉。
陆长生没想到手下这么有出息,若是利用得当,这孩子能帮自己大忙。
青焰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看他嘴角含着笑意,神情愉悦,自己的目光也跟着温和起来,心中甚是宽慰。
青焰是信任的人,陆长生没有打算瞒她:“朕要是杀了明镜山的孩子,嫁祸给大哥,让他们自相残杀,而朕则趁乱收复作恶多端的林胡,军功政绩不是一下就有了?”
他言辞狠厉,丝毫不见平日里的无助软弱,就连嘴边的笑意也透着帝王的沉稳刚毅。
青焰不明白,“明镜山妻妾成群,就算失去这个,还有其他的,他会在意?”
九鼎之位,是超越生死亲情的诱惑,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心思早就变得深晦难测。
陆长生的薄唇抿成一线,笑道:“就凭他干的那些事,你认为大哥能容下他的家人?朕调查过了,明镜山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了。”
青焰:“那人长得极为妖孽,又权倾北朝,完全不缺女人,大可以再生。”
陆长生听罢更是自信:“一个常年与五石散为伴的人,早就不具备那个能力了。”他坐直身子,想传手下来,目光不经意瞥到青焰,又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传令宋林,扒了那孩子的皮,送给明镜山做礼。”
“扒皮?!”青焰到底是女人,这般心狠手辣,不给人留后路着实令她惊了惊。
“此事朕不想有第四个人知道。”陆平生声音寡淡无情,透着一抹嗜血的残忍。
青焰没有出声,并不是畏惧君王,而是出于锥心的不忍。纵然她常伴君侧,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也根本想象不出,将稚童活生生扒皮的惨烈景象。可无论她再怎么于心不忍,这件事都将不可改变的发生,只会深深刻在她心里,永生都难以磨灭。
“青焰?”
“是,奴婢知道。”喉咙仿烈风割过,吞咽都火辣辣的疼,寥寥几字,好似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言至此处,再鼓足勇气也说不下去,于是福身行礼后,退出了殿内。
夜下四寂无声,她靠着立柱,望着天边高殿金阙,长长吁了口气。
生在帝王家,当真都如此狠辣无情吗?
…… ……
明玉死在黎明前的东朝皇宫。
他还没来得及再见陆姐姐最后一面。
他这短暂的一生中,最幸运的就是遇见陆姐姐,也只有她,才能帮助自己死里逃生一次。所以这一回,陆
姐姐不在身边,他也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
陆长生的手段及其残忍,活剥稚童,如此手法,明镜山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他虽算不上好人,但有身为父亲的责任。
陆平生杀了他儿子,还把他儿子的皮肉分开,挂在明府门口,此举不仅没将他放在眼里,更没将北朝放在眼里。
明镜山隔日早朝便呈词,要求新帝发兵攻打东朝。
新帝年幼,太后垂帘掌政,把柄落入旁人手中,魏氏自然不敢反驳。
有人同意,自然就有人反驳。朝臣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为防外患未平,先起内忧,太后只得先宣布退朝,此事再议。
可是丧子之痛如何能不了了之?
明镜山当夜书信两封,一封送往了林胡,一封给远在东朝的樊九,将夺取巫族圣物的命令改为:杀、无、赦。
圣物他要,陆平生女人的命,他也要。
湘东王的弟弟和妻子陪着,黄泉路上,明玉也不算孤单。
樊九来了几天,既拿不到圣物,也杀不了嘉言,正打算以命抵命交差,新的命令又来了。
他将信笺细细阅览几遍,随即拿起桌上长剑,折回湘东王家中。
恰在此时,王大虎也绑着弟弟王小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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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平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苦日子过起来没完没了的。[爆哭][爆哭]
陆长生,陆平生,明镜山,没有一个好人。[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