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醒来, 周围一片安宁,像是在屋内,依稀有对话声传入耳畔。奉靳睁开眼, 正要起身,腿上一阵剧痛传来, 他眉头狠狠皱起, 紧接着就对上一双寒如星辰的眸子。
“王爷, 他中了软骨散,膝盖又砸到石头上,暂时需要好好修养, 不能再乱跑了。”
陆平生直接问他:“谁干的?”
奉靳刚醒,喉咙又干又涩, 张张嘴, 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婢女兰儿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完后才说:“是沈贵妃。”
陆平生眯了眯眼,“出息大了, 叫个女人暗算。”
奉靳连忙解释:“她终日待在这里, 也不见生人, 属下对她毫无防备之心,不曾想她竟然有软骨散。”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太多批评的话毫无意义,陆平生看了他两眼,移开目光, 吩咐兰儿:“你留下来伺候他。”
奉靳心中一暖:“王爷,您回来见过夫人没?”
“还没。怎么?”
他心情还不算太差,看来是真没见过,奉靳提醒道:“夫人可能……心情不太好。”
“啧!”陆平生一听这话就皱眉, “谁又惹她了?”
不等奉靳开口,他就斥责起来:“你们天天闲着没事干了,非要去惹她!”
“王爷误会,不是属下,是……大虎带着他弟弟回来了。”
王大虎带着王小虎回来,真相大白,那小鬼应该开心才对,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什么?小女孩真麻烦。
奉靳不敢多说什么,只道:“或许仇人在眼前,夫人不悦罢,殿下,还有一件事,明镜山的儿子死了……”
陆平生最烦他这种话说一半就闭嘴的,跟太监一样。
“有话就说。”
奉靳不是不敢说,而是因为那个又是给自己倒水,又是给自己捏腿的兰儿,觉得这事叫个姑娘听去不太好。好在兰儿知道他们要谈事,很快忙完,并对大夫说:“奴婢随您去取药吧。”便领着人离开了。
人走了,门扇重新阖上,奉靳才说:“是被人扒了皮挂在明府门口,王小虎一来就嚷嚷着是您干的,当时夫人也在场。”
屎盆子扣到了头上他也不生气,神色还极为不屑:“就算是我做的又怎样?”
“属下也是这样说的。”奉靳一扫之前的颓然,来了精神,“明镜山害了二殿下,别说杀了他儿子,就算明府上下都陪葬也不够!”
“这么说,
你已经替我坐实了此事?”
“那自然,属下为殿下效命,必定事事替殿下着想。杀个人而已,轮不到他来说三道四!”奉靳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陆平生哪需要他不分场合的多管闲事?冷冷睨他一眼,甩袖走了。
“这、这就走了?”还在等夸的奉靳有点摸不着头脑,殊不知陆平生都快烦死没脑子的蠢货手下了。
那小鬼本来就爱乱发善心,搞不好又要莫名其妙恨上自己。
有些话逞逞口舌快就算了,还真不分场合的乱说?
他把她当个祖宗供着,手底下人胡说八道一通,又要花多少心思去哄?
陆平生一路走回去已是怒气浮面,烦得不行。
人刚至门口,就见小屋门扇大敞,阳光洒进去,直铺洒到桌边那女孩的脚下,他皱眉望着里面,正对上她的目光。
“回来了。”陆平生走进去,闲话家常的语气,“见着王小虎了?”
嘉言收回视线,望着桌面,声音平静:“见到了。”
“见到了,也证明了不是我做了,还不开心?”
“开心?”嘉言语气淡淡,“你是不是很喜欢杀人?有没有仇的,有没有罪的,只要不开心了,都要杀一杀?”
嘉言的目光还和年幼时一般,干净清透,不同的是,如今却多了积分寒芒,刺得陆平生都忍不住要避开那缕锋锐了。
“什么都要怪我,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不敢。你是高高在上的湘东王,谁敢怪你?”
“明镜山的儿子不是我杀的。”
“这么残忍的手段,不是你活阎王还有谁?”嘉言不再平静,亦无法再平静。桌上的茶杯被她摔碎了,婢女还没来得及换新的,她找不到东西发泄,只能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嵌入桌面,却丝毫不觉得痛。
“你证明自己的方法就是这样?明镜山纵然罪行滔天,我也恨透了他!可冤有头债有主,关明玉什么事?既然你铁了心要杀了他,为何不一刀毙命给他个痛快,非要用这样残忍阴毒的法子……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救过我的命啊!”
嘉言的面庞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浑身冷颤,话已不成音——她自小待在这个男人身边,十多年光景,却看不懂他的无情狠绝。原以为落雨村的误会解开,就不必再小心翼翼地逃避他,不必再守着旧伤疤胡思乱想,然而此刻,他却迫不及待地将那道等待痊愈的伤口再一次撕裂,疼得她猝不及防、无路可逃。
“为什么……”她痛苦地捂住脸,慢慢蹲下了身,声音虚弱颤抖。
陆平生静静看着她,忽然轻声一笑,这声音在空寂的屋内有些突兀,清晰地触摸着她心底的苦和恼。
怔忡间,听他说道:“看来在你心里,天下最狠毒之人早已非我莫属。但你似乎忘了,以我陆平生的身份,要杀个人,会不敢承认?这么多年养育之恩,换来的就是你一次次帮着外人斥责我,质疑我?”
十多年的光景,就算养条狗都不会这样忘恩负义。她可以相信天下人,却独独不能信任自己。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淮生,她又是否会这样质问?只怕无需言他,就已经给出十足的信任。
陆平生说得十分平静,又十分漠然,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九重天阙,那样的遥不可及。昔日的温柔宠溺,承诺保证,不过只是水月镜花,但有风来,便能摧毁。
“既然你说不是你,那是谁……”她带着哭腔问他。
只是言尽于此,他觉得也没什么再解释的必要。
嘉言等不到回答,站起身,直接离开了这里。
碧色衣衫渐行渐远,没有一丝踟蹰,好像只有这样果断地离开,才能带走一帘风月和他的满目柔情。
然而脚刚迈出门,疼痛就毫无顾忌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慢着!”身后,陆平生的厉呵不再柔软,素来惯于统驭千军万马的王侯气焰在这时方显露无疑,“又想跑?今天你胆敢出这个门半步,我就让你在乎的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无一例外!”
嘉言扶着门冷笑:“湘东王是想要再显摆你的一回狂傲?你尽管杀吧,我在乎的人都死了,你还能杀谁?原来王爷不过如此,只会拿性命危险别人,我还以为有什么能耐!”
此时的陆平生脸色已经铁青,却仍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如果今天换了旁人,他早就上去把对方的头颅拧下来了。
“这天下除了你,谁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本就是蝼蚁,你想怎么捏死都行,还有什么好怕的?”
陆平生笑了:“是吗?没有在乎的人,你确定?”
嘉言懒得回应,迈步向前。
“樊宴池的命,你也不在乎了?”男人慢条斯理抱着臂,好整以暇望着她的背影。反正不管怎么做,在她心里都是个坏人,那他就打算破罐子破摔,坏个彻底了。
樊宴池三个字,终归还是绊住了嘉言的脚步。她回身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他面前,僵立片刻,才伸出麻木的手指,抹去眼角沁出的泪珠。
“陆平生,你到底想干嘛!”
陆平生懒洋洋地说:“你胆子大了,都敢叫我的名字了?”
本就心情欠佳,她担忧那个樊宴池的紧张模样更令人心烦,陆平生斜眸:“你很在乎他?”
“当然在乎!”嘉言不假思索答道,“我把他当亲人一样啊!”
“这么说,那个樊宴池说什么鬼话你都会信?”
“宴池哥不会骗我。”
“我就会骗你?”
好的很,分别多年的乞丐,再见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她却毫无保留相信起来了。
而自己养了她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比不上别人的一句话。
说起来也是的妻子,胳膊肘却净往外拐。
陆平生觉得对他近来真是太好脾气了,把她脑子都惯坏了,是非好赖都不分,外头死了人就赖在他身上,哪天死了只阿猫阿狗是不是也要怪他?
嘉言说:“你本来就不真诚,凭什么要求别人相信你。”
陆平生:“……”
怎么就不真诚了?笑话,这天下就没有比他更真诚的人了,连勒死自己老母亲的事都毫不隐瞒,从不掩饰什么,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个撒谎成性,靠欺瞒度日的人了?
果然,跟什么人走得近就学什么人。
以前淮生还在的时候,这丫头顶多就是胆子小点,废话多点,可没这么多心思。那时候抓着自己一口一个“大人”眼角眉梢皆是仰慕与崇拜。现在长大了,认识的人多了,尤其是那个什么樊宴池,接触过几次,就变成了这样,简直岂有此理!看来此人非死不可。
“别跟我扯没用的,明镜山那儿子别说不是我杀的,就算是,也死不足惜。不日我就会让明府上下鸡犬不留,你有这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今天要吃什么,明天要去哪里玩,后天手里钱要花到何处。”
真是日子过太平了,跟他叫板。
林胡异动,北朝内乱,陆长生又是个心眼十足却胆小怕事的,朝中成日有官员密信来往,谍报源源不断,他忙的焦头烂额,她却放着好日子不过,天天为别人的事乱操心,还得他低声下气的来解释,来哄。
真是莫名其妙,一个小鬼都骑到他身上来,想怎样就怎样。
问题是,她已经想怎样就怎样了,还不够?
“你家人不是我杀的,不甘心?非要给我扣上个罪名?”陆平生怒气难消,松了松领口,站在冷风中吹了片刻,“别没事找事了,明府上下都死有余辜,你不是爱操心别人的事?沈樱今天迷晕了奉靳,跑了。”
陆平生竭力忍耐的并不是心中的怒火,而是淮生的死因。为了保留弟弟最后的尊严,好几次差点就告诉她,因为吃了明镜山给的五石散,所以她最敬爱的二哥才会死,顺便问问她,如此这般,还会心疼明家的人?
可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也是他最在乎的人,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都会努力保护弟弟想保护的东西。
比如病因,比如,眼前的女孩。
“沈贵妃……跑了?”嘉言成功被他的话转移注意,歪头望来,疑惑。
陆平生说:“应该早有预谋,连软骨散这东西都用上了。”
一个等着戒除五石散的人,平日从不出门,哪来这东西?如果不是王大虎归来,那两兄弟吵得不可开交,沈樱没发趁乱跑出去,那软骨散又会给谁用?
嘉言也很疑惑:“她的身体明明一日比一日好了,而且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你吗,为什么要跑?”
陆平生沉默起来,一瞬的心念摇动,开始怀疑沈樱近日来的乖巧是否真实。思索良久,方缓缓道:“只怕她从未戒除过五石散。”
“什么?!”
陆平生负手身后,目视流云层叠的苍穹,“有人不让她戒除五石散,且在暗中帮她。”
不想她戒除五石散,还帮她?
嘉言站在他身侧,疑惑道:“会是谁?”
*
沈樱迷倒了奉靳后半
点不敢耽搁,换了身行头,买了匹快马一路朝南。要从陆平生眼皮子底下逃走不容易,只有在他下令彻查各大关口前先跑出去。
以她对陆平生的了解,他回来后应该先去审问手下,再安抚陆姑娘。王小虎他们在院子里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想来和陆姑娘之间的误会很深,不花些时间是解不开了,等想起自己再派人来找,已经过去许久,这时间足够她离开江城。
在陆平生心里,现在的她不过是个沉迷五石散,无钱又无势的疯妇。
一个疯妇又能跑多远呢?所以也不急着找。
骏马在小道上一路卷烟疾去,凉风扑面,一点点消散了她心中的痛楚和烦乱。
出了江城后,又过了两个时辰,才到下一个市镇。
八角小亭伫立在道旁,亭中点着长明灯,灯下立着石碑,刻着模糊的大字:平阳。
小道一拐,就现出了灯火凄迷的小镇。
此地空旷幽静,急行了几日,人马疲顿,沈樱走到道旁,停马歇息。距离她要去的地方很近了,只要进了穿过这个镇,再行半个时辰就能到。
平阳镇的防守也不知道严不严,沈樱站在风下回首身后开阔的苍穹,久违的自由气息袭漫周身,令她心头一阵轻松,只觉得这几日竟像做了一场梦般惘然。
这时,不远处树荫下的马车也悠悠驶来,最后停在她身边。
车门打开,一个绛色长袍,面容清瘦的男子走下车来,行礼后将袖中暗袋的东西递给她。
“沈姑娘,前方路不好走,随我一起吧。”
沈樱接过东西看了看,望着他微笑:“上车吧。”
身后不知道何时已经乌云压顶,沈樱刚进车厢就落了雨。风雨飘摇,卷动树叶,卷起车帘,一下一下随着马蹄声在胸口漾起喘不过气的紧张。
“沈姑娘如果不舒服,就先吃点东西吧。”男人望着她,微笑着道。
沈樱攥着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男人又说:“还得行驶一会儿,您确定能撑到那时候?”
沈樱美丽的容颜刹那冰凝。
男人弯了弯唇,分不清是讽还是笑:“看来湘东王确实在您身上下了不少功夫,连五石散都能抵御住,不容易。”
沈樱不吃,他便又说:“可是戒除五石散是多么痛苦,沈姑娘,您确定要承受么?”他的声音带着蛊惑,趁她愣神时长驱直入,清晰地触摸着她心底的苦和酸。
沈樱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盯着窗帘上的蓝色小花,沉默着不发一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罢了吧。”男人也不勉强,“东西在你手上,若实在扛不住,就不必为难自己了。”
“毕竟,您也从来没真正戒除过。”他凑过去,望着她浑浊暗淡却异常漂亮的眼睛,轻轻地道,“不是么?”
沈樱还是不说话,男人也不再多言。
出乎意料的是,傍晚入了城,将要达到驿馆时,沈樱忽然把手里的五石散打开,一股脑全灌进了喉咙。
男人显示一愣,正要开口时,马车突然停下,车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主儿,到了。”
这是城中一家驿馆,禁军寸步不离,将并不大的地方围得坚牢如铜墙铁壁,只为保护里面的人。
沈樱尾随他下车,一路走到驿馆中,周遭安静极了,有种让人沉闷的死寂,直到见到那个雅致风流的男人,才听见了自踏入驿馆内的第一个声音。
“沈贵妃,许久不见。”
隔着轻纱,依稀可见一张朦胧的、和陆平生相似的面容。
她先是愣了下,随即唤道:“陛下。”
“怎么样,近来可好?”
沈樱想起楼下密不透风的看守,又听他这副悠然的语气,深知如今局势如何,自己也早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人家局中的棋子,叹道:“你二哥就是死于五石散,我以为你会恨透了这东西。”
话音落,耳旁传来一人走近的脚步声。
只见轻纱微动,帝王的身影如乌云压顶,落在了她跟前。
陆长生笑道:“凡事不能只看一面,若不是它,贵妃今日又怎会乖乖来到这儿,供朕驱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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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嘉言为什么没直接杀王大虎,[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主要是因为没杀过人,加上知道明玉惨死,整个人都懵了,还有樊宴池给明镜山卖命她也没搞明白。而且不用她亲自办,樊和陆都是她手中的刀。[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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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姐去干大事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