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脚下步伐猛地一滞, 回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当年就是明镜山找人打伤了二殿下,又在他痛苦难熬的时候送来了五石散,从此再也离不开这个东西。明镜山妄图以此逼王爷与他合作, 为他谋北朝,甚至谋天下。”
霍加知道这是不可说的秘密, 可陆姑娘也太倔了, 脑子也不拐弯, 他也是一时着急,就把话漏了出来。
结果不说还好,一旦开了个口子, 就怎么也收不住了。
“殿下不让说,免得把你牵扯进来, 二殿下更不想在你心里的形象毁于一旦, 至死都让保守这个秘密。王爷虽行事狠辣的些, 但你怀疑的那些事却从不屑于做,明镜山炼制五石散, 害了多少人?别说他, 就是整个明府都给二殿下陪葬都不够。”
霍加声音很平静, 可是握紧的双拳、冰冷的目光都在告诉嘉言他一点也不平静。
嘉言花了好大的劲,才从他的话里缓过神:“二哥他……他不是……”
“是明镜山。五石散拖垮了二殿下的身子,已经无法戒除。不吃,就会和沈樱一样,吃了, 身子越来越差。”
染上了那种东西,什么样的人都会颓败,昔日也是意气风发的王,却被困在宅院里, 了此残生。他也不过才二十来岁,正是好美好的年华,却没能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
“若不是殿下拼尽全力保住他几年,只怕你都没有机会见到他。”
没有淮生,就不存在陆平生把人带回家陪弟弟说话,今日的嘉言或许早已饿死在街头。
嘉言还是不敢相信,那样温柔的二哥,竟然一直遭受折磨。
“二哥他……他……他除了身子弱点,一切看起来都好好的。”
沈樱没有五石散,失去理智,完全是个疯妇模样,可是二哥自始至终都是温文儒雅,从未见过有失控的时候。
嘉言不敢相信。
“二殿下为了不让大家担心,经常在失控前服食大量五石散,瘾都被压住了,人自然不会失控。”他问嘉言,“知道你最敬重的二哥是怎么死的,你还会可怜明家的人吗?”
嘉言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我不知道。”
恨意在霍加道出真相的那一刻就在心里生了根。
明镜山本就该死,二哥被他折磨成那样,他更该死了。
可是无论怎么恨他,都无法忘记明玉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殿下做事有他的原则,你所谓的草芥,他根本不屑去杀。反倒是明镜山,该死不该死的,只要拦住自己的路,都要祸害一番。”
“陆姑娘。”霍加叫她陆姑娘,像还不熟稔时那样,“高处不胜寒,二殿下这一生孤苦,殿下又何尝不是?我犯了错,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是不希望你因为明家的人跟殿下闹别扭。”
“殿下的母亲偏爱陛下,沈姑娘为了权势离开了,最疼爱的弟弟也离他而去,现在连你都走了。他心里不爽,却也只说尊重你,让我送你一程,在暗处照顾你。”
霍加觉得自己是个嘴笨的,不知道讲什么好话,就一味的把知道的东西说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劝她两句。
他想,要是自己的脑子再灵活点,嘴巴再会说点就好了。
他说了很多,没有偏袒谁,只是将这些年的事说出来。
他觉得嘉言不该因为明府的人跟殿下不和,殿下那么喜欢她。
那碗饺子,霍加始终记在心里,他希望陆姑娘一生无忧,过万人之上的生活。
可是嘉言听了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对不起,我逾越了。”霍加以为是自己多言,赶紧闭嘴。
“霍加。”一直看着前方,沉默了许久的嘉言终于开口,“我……”
“马换好了,我们走吧。”霍加去牵马,等马车停在身边,嘉言却又不急着走了。
“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办的?”
嘉言犹豫了一下,说:“可能,要麻烦你回头了。”
霍加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嘉言说:“我有些话想问问他。”
霍加听后没有多问,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只道了声好,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嘉言心里过意不去,上了车还不忘说声:“抱歉,让你白跑这么久。”
*
淮生过世后,嘉言有过很多次要离开的念头,最后不但没走成,还稀里糊涂成了婚。她总觉得没了二哥在,跟陆平生的日子过不好。以前怕他,后来不敢面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长得那么俊,可每次撞上他的目光,都会莫名其妙心慌。
因为落雨村,因为红袖,因为明玉,两人之间的误会太多太多。
这些年二哥把她都惯坏了,冲他甩脸子的事放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她一直在误会他,连一句解释都不曾听过,可是,出了任何事,他依然会毫不犹豫的给自己撑腰。
无论当初娶她是不是因为二哥,婚后陆平生确实对她还算不错,起码没有比二哥在世的时候差,甚至……更好点?
或许还是自己太年轻,在听到那些事时,失了理智,忘了思考,一味地把过错推给他,只想着逃离,却忽略了一点——能让二哥如此敬重的人,必不会是想象中的卑鄙小人。
她想回去跟他好好谈谈,顺便问问二哥的事。
二哥,是所有人遗憾。
一想到那个冰血琥珀般的美男子竟受了天大的折磨,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那时候他们一起逃去北朝,一路上二哥究竟受了多少苦?
可他宁可难受死也不说,还在拼命保护自己。
嘉言未曾有一刻忘记过他,此时想起来,只觉得心头发酸,眼眶发涩。
她也不是什么圣人,确实不该同情明家的人,但是明玉救过他,又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所以才觉得他罪不至死。
至于明镜山……对他的厌恶从未消减过半分。
他的虚伪卑鄙,手段恶劣,还有那害人不浅的五石散,都不该留存于世上。
…… ……
回去的马车比来时的快,霍加又变回了从前
沉默寡言的模样,嘉言亦不再出声,将千言万语压在心中,慢慢打成了死结,只等着陆平生将它们再一一解开。
与此同时,北朝因新帝血统问题,登基大典暂且搁置,朝中内乱动摇,无法安定。明镜山忙着处理这些事,与林胡的王来不如从前密切。
林胡有不少沉迷五石散者,三兄弟又斗了这么年,林胡王室早已式微。
那个貌丑却有才的三王子,一直野心勃勃,好不容易搭上明镜山这么个靠山,弄来五石散控制了王室,眼见王位唾手可得,明镜山这边又出了岔子。
货被毁了一半,北朝又大乱,压根没工夫搭理他,三王子岂能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天下,除了明大人,还有谁手里能有五石散?
要知道自从有了这个好东西,从前反对他的人统统倒戈,过不了多久,两个哥哥就会俯首称臣了。
只要能助他成就大业,就算把林胡的精铁都给中原又有何妨?
三王子正为五石散发愁的时候,有人送了封密信来。
“王子,中原来的。”一个卷发碧眸的胡人士兵将一封信函递给了三王子。
对方接过,于火光下快速阅览后,回头看了眼手下,颇为意外,“是他?”
…… ……
“青焰。”
邺都,东朝宫内,帝王的呼唤传入廊下。
青焰推门入殿,对案后身着龙袍的男子俯身行礼道:“陛下,奴婢在此。”
陆长生摆手示意她免礼:“如今北朝内乱,林胡式微,朕若趁此机会收复林胡,如何?”
青焰是母后的心腹,自然也是他的心腹。
在这宫里,能信任的人除了自己,就是眼前的婢女。
他是帝王,所做的决定,所说的话是早就经过深思熟虑的,青焰知道自己并不需要提意见,只需在他迷茫的时候给出肯定。
“陛下的决定自然是最好的。三位王子明争暗斗这么久,林胡早已四分五裂,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候,陛下出手,定能将其拿下。”
“北朝内乱,明镜山也没什么功夫管林胡,确实是个好时机。朕迟迟未动手,也是因为有所顾忌。”
青焰说:“陛下是担心湘东王?”
“本想等大哥先动手,坐收渔翁之利,可他迟迟未动,朕就怕他成了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青焰为他斟了杯热茶汤,说:“您若想成就大业,可不能这般顾及。湘东王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地位,和他的杀伐果断脱不了干系。您只要保持现状,不做危害他利益的事,拿下林胡又不要他动手,奴婢想,他开心还来不及。至于……”
青焰说到这儿,顿了顿。
陆长生抬眼看她:“至于什么?”
青焰一笑,烛火下的目光有些刺人。
“四邻皆入囊中的那日,还怕治不了小小的湘东王么?”
*
陆长生动作很快,传令调动军队加强操练,随时准备压兵边境。
只是如此大的动静,势必瞒不过陆平生。
他也没打算瞒,他就是要打林胡,明目张胆的打。
哥哥也不爽林胡多年,只不过懒得动手,不想让他安安稳稳坐皇位,他心里都明白。既然哥哥不打,那就自己打,反正他才是东朝的皇帝。
就如青焰所言,当皇帝不果断,畏首畏尾什么都怕,这辈子都当不好皇帝。
果不其然,陆平生收到这个消息时,非但没生气,还颇为欣慰。
“出息了。”
一旁的奉靳看在眼里,虽觉奇怪,却不敢多言,只问:“殿下可要插手?”
“插什么手。”陆平生将信燃于烛台,嘴角一勾,“孩子大了,不得由着他放手去干?”
他还是那副气定神闲地模样,一点也不担心。
奉靳倒是操起心思,不知道陆长生突然去打林胡是为什么?毕竟朝中的事一向都是由殿下做主的,小皇帝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会先问过这个哥哥。
如此行事,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陆平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讨论太久,信烧了后,问他:“霍加有什么消息。”
“啊?”奉靳一怔,“殿下,他才走了没三天啊!”
就是飞也没这么快的,人没到,怎么会传信回来呢?
奉靳有点莫名其妙:“您这也太……要放心不下,还让人走了做什么。”
陆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又立马识趣闭嘴,然后改口:“霍加也真是的,走了三天没个信,万一遇上什么事,他那个身手是没什么问题,不过现在多了个人,不好说。”
“就怕万一,明镜山要是布下天落地网,,霍加双拳难敌四手,还要护着夫人,难!”
陆平生本来平静的脸色在他分析声中越来越难看。
奉靳丝毫没有察觉,说个不停:“殿下,你别说,霍加这人做事一向严谨,如今三天不来信,怕不是真遇上什么事了?一路上危机重重,看来没遇上什么好事。”
奉靳自顾自猜测着,没注意到陆平生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直到男人叫出一声:“奉靳。”
奉靳一脸茫然抬头:“在。”
陆平生睨着他,一字一句咬着牙说:“闭嘴!”
奉靳:“殿下,属下说错什么了啊?”
然而陆平生揉了揉额角,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已不想再理他。
奉靳:“殿下。”
“殿下!”
更高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奉靳一回头,就看到刚才被他念叨的霍加。
“我这嘴真神了,念什么来什么。”他迎上去,“你怎么回来了?”
奉靳像往常一样用胳膊撞了撞他,“人送哪去了,这么快?”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指着霍加,又回头看向陆平生。
“殿下?他这……”
没那么巧吧?
刚刚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的,难道还真给自己这乌鸦嘴说中了,遇上什么不好的事,霍加不敌,只能自保逃回来复命?
陆平生的脸色也不好看。
很显然,他和奉靳想到了一起。
不过他比奉靳稳重,只问了句:“怎么回事?”
男人袖中的手随着这句话缓缓收紧。
霍加没有立即回答,抬头看了眼奉靳。
“看我干什么?”奉靳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随后陆平生的目光也忘了过来,带着警告。
他立马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那个……属下先告退。”
青衣渐远,陆平生收回线,看向霍加
霍加卖起了关子:“出了点状况。”
男人凝视着他,目光渐冷。
霍加说:“夫人想去云舟镇,说那里男女幽会的事屡见不鲜,她十分好奇。”
果然,此话一出,陆平生脸色瞬间冰冷。
“不过属下并未带她去。”
霍加跟被人掐住喉咙似的,一会儿冒一句,直说得陆平生耐心全无,烦得不行。
“说重点。”
“属下觉得这样甚是不妥,所以趁夫人睡着,又偷偷将她带了回来。”
陆平生听来听去,前面说的全是些废话,就这句还有点用
“人呢?”
“在门外。”
原本还镇定自若的男人彻底不装了,霍加不过眨眼功夫,人已飘行至门口,速度快到袖风差点掀翻了两排的琉璃灯盏。
他都不用走的了,那身武功平日里用不到,这会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霍加惊叹之下,陆平生已经看到了门外的人。
她恭敬垂首,黛眉微颦,夜风吹起她青丝翻飞。
像以前一样贴着墙根,离他那么远,也不知道是做什么。
不是说要走,怎么又回来了?
这是她的家,回家了不进来?
他有很多话要问她,可看到她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就只有一句:“忘了什么东西?”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嘉言缓缓抬头,又摇摇头。
“马车坐的不舒服?”他沉默了下,竟问出这样一句离谱的话。
马车不舒服就换,又不差那点钱,霍加是干什么吃的?
她既铁心要走,怎么会是马车不舒服。
“不是的。”嘉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看见他满眼红血丝,也不知道多久没踏实睡过觉了,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颤,很快又低下头,不敢再看。
“不是的。”她小声重复着。
“那为什么回来?”陆平生声音轻柔,若不是那抹华贵的黑袍映入眼中,她会错以为是二哥在说话。
可是二哥喜素,从不爱穿这些衣服,这些一眼看上去,就贵的不得了的衣服。
当初也正是看到了他穿着富贵,才抱住了他的大腿。
谁又能想到曾经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已经成了湘东王妃,而那个常令人闻风丧胆的湘东王却对她百般纵容,现在还站在她面前,轻声细语的问她是不是东西丢了,是不是马车坐的不舒服,所以回来了。
“问了这么多,难道就不能是我不想走了,所以回来了吗?”
嘉言再次抬头看他的脸,那张过于英俊,完全不显年龄的脸,此刻近在咫尺。
他站在他们的家中,深情
又温柔的望着她,眸中皆是她的倒影,像是在告诉她,这个男人是彻彻底底属于她的。
被盯久了,嘉言终于心慌别开脸:“我……”
不过说了一个字,对面的男人已经迈步向她,伸手一搂就将她带入怀中,死死地抱紧,似要融入骨髓。
“别动。让我抱抱。”
嘉言不再挣扎。
陆平生沉默地脸埋在她肩颈里。天地寂寥,此刻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交织。
他们是夫妻,明明在靠近,为什么觉得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我有些话想问问你。”不知过了多久,嘉言出声。
男人的气息铺洒在颈间,又热又痒,吹得她浑身无力。
这次回来也不是要跟他翻脸,跟他吵架的。
既然回来,大概是走不了了。
霍加有句话说的对,如果陆平生什么都不是,没钱没权,当初的她还会抱上这个男人的大腿吗?
很显然,不会。
她在那条巷子出现,就是为了蹲有钱人。
既然这样,还别扭什么呢?
陆平生没有杀亲人,没有杀明玉,那还管他是不是视人命为草芥呢,有钱就行。
嘉言也不知道是怎么又把自己说通了。
也许是二哥的死因,也许是别的,也许是她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懒得跑了。
陆平生松开她,手却还搭在她肩头,好像一放开,她又会跑。
他向她承诺:“问吧,知无不言。”
两人堵在门外,弄得屋里的霍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很想找个东西把耳朵塞上。不过陆平生并没有计较他的去留,也算是个心腹了,有什么话不能听的,万一他一走,让刚回家的小姑娘回过神,也走了,那不就亏大了?
嘉言的问题很简单:“你打算什么时候对明镜山动手?”
陆平生还以为她要问什么天大的事呢,原来只是关心明镜山。
不过她关心明镜山做什么?
“明镜山的事,什么时候要你操心了?”
“我只是好奇。”
“你好哪门子的奇?”
“明镜山不是好人,之前还害过我,既然你说喜欢我,在乎我,那什么时候替我报仇?”
喜欢,在乎,替她报仇?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乱发善心,害羞胆小的小鬼么?
陆平生完全没在意嘉言的那些话,倒是霍加在屋内听得老脸一红。
喜欢,在乎……不是,夫人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殿下,殿下不要面子的么?
他偷偷睨了眼屋外,看到殿下微微俯身,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只一眼,就死心了。
好像真不要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