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平生眼里, 这个小鬼喜欢乱发善心,什么人都要同情。自尊心强,脾气又倔, 容不得别人说半句,就算要对付的是仇人, 估计都要求着他手下留情, 让人死的舒坦点。
今天突然跑回来已经很让他意外了, 居然还问他什么时候对付明镜山。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小鬼?
陆平生颇有兴趣地望着她:“还以为你会要我手下留情,饶他一命。”
“不可能!”嘉言失声叫出,“为什么要饶他?”
他杀了自己全村, 二哥也是死在他手上,为什么要饶他?
她难得这样失控, 不久前还为了明玉的死去生气计较, 如此这般, 倒叫人看不分清了。
陆平生慢慢负手身后,默不作声瞧着她。
嘉言生怕不小心就问起二哥的事, 连累霍加。为了克制自己, 她拼命握住拳头, 绷紧着身体,重复道:“什么时候对他动手?”
她的小动作和脸上的情绪自然逃不过陆平生的眼睛,不打算再逗她。
“明镜山我会处理,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本来就是不打算把她牵扯进来,才事事瞒着。
了解她的脾性, 也不愿意把烦恼带给她。
可陆平生不知道的是,即使他不愿说的东西,嘉言也总有一天会知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比如此刻。
“我想操心,行吗?”她再次从脖子上取下那项坠,“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这一次,陆平生依然没有去接。
“那座山已有重兵把守,就算没瘴气,明镜山的人轻易也进不去。东西收好。”
开什么玩笑,他还不至于废物到要拿一个女孩的东西。
再说明镜山也算不上什么劲敌,最多就是心眼多点,手段阴点。
一直以来没动手,还有一个原因——陆长生。
除掉明镜山,无疑是给陆长生收复北朝的机会,到时人家成了天下之主,自己又算什么?
他是不在乎这些东西,但在乎对方是否有把他当个人尊重。
十七八岁的他,或许会因为淮生病故,立马灭了明家。而如今早就过了冲动的年纪了,任何事情,都不及自己的利益重要。
这次肯淌这浑水,和嘉言目的一样——给淮生报仇。
如果没有嘉言,他或许还会等一等,反正现在陆长生坐不住要对林胡动手了,等他们损兵折将,自己再出手,不是更好?
可是现在,亲手养大的女孩几次去而又返,怎么会再放她走一次。
不就是个明镜山?
别说是杀个明镜山,就算要他把北朝江山夺过来,他也愿意。
“至于明镜山在那地下密室囤积的东西,需要找个熟知地形的人。”陆平生缓缓开口,“我都会处理,你奔波几天,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嘉言仿佛没听到他的嘱咐似的,问道:“熟知地形的人?”
陆平生摩挲着拇指上玉彄,若有所思道:“那地方密不透风,又囤积大量货物,靠人力运送出来的可能几乎渺茫,至于烧毁……”
“烧毁?那岂不是有来无回?”嘉言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还杵在那里的霍加,生怕陆平生把他给派出去,立马摇头否决,“不行,太危险了。”
陆平生挑眉:“所以需要一个熟知地形的。只可惜,为他建造地宫的人已经死了。”
他语气平静,一点也不像着急的,倒是嘉言,又皱眉又挠头,最后目中一亮:“建地宫的人虽然已经死了,可他总要进出啊!所以明镜山的心腹之中一定有熟知地形的人,对吧?”
陆平生注视着她,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嘉言说:“我知道有个人,他或许会帮忙。”
陆平生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其实我不确定……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有。出兵攻打北朝,活捉明镜山。”
只是那样损失太大,到时候还便宜了陆长生,实在不是什么好买卖。
嘉言也知道两朝交战,百姓受苦,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轻易出兵。
可是,那个人,会帮她吗?
她叹了声气,低头就看到男人衣摆上的苍鹰。
“多愁善感多伤寿。”陆平生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樊宴池愿不愿意帮忙,取决于我给出的条件诱不诱人,不是你在这里唉声叹气去操心的事。”
“你、你都知道了?”
“除了他,你还能想到谁?”
嘉言沮丧道:“可宴池哥若是轻易被动摇的人,就不会一直跟在
明镜山身边了。”
樊宴池两次过来,嘉言不是没有试探,可他始终都很坚定要追随明镜山。
嘉言还想再说什么,陆平生已经不给机会,“你现在首先该考虑的,不应该是我们的事么?”男人俯眸一笑,优雅一如当年。
霍加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的事?”
“难道你回来,只是因为明镜山?”他拉起女孩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嘉言想了想,摇头:“没有。”
陆平生:“……”
算了,不跟小姑娘计较。
“回来还走么?”他问了一句废话。
嘉言还是摇头:“暂时没打算,如果你不想留我了,说一声就好,我会走。”
本来陆平生听到她前半句话的时候,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可在听到她后半段话后,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赶你走?”
这是什么混账话!
嘉言说:“我知道做了很多让你生气的事,也说过不少让你生气的话,没杀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要是真的看我不顺眼,让霍加说一声就行,你放心,不让我拿的我绝对不带走,我只拿我能拿的。”
陆平生这下彻底被气笑了。
把他想成什么东西了?又小气又小心眼的男人?
她倒是不会亏待自己,每次说到走,都惦记属于她的那份东西,生怕不给她了。
就算真闹到了非要和离的那天,他也不会亏了她。
“我就是那么小气的男人?”男人越想越烦躁,撩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勾在指尖,“亏了你吃用是么?”
真是没良心的小鬼,上次把家里洗劫一空的是谁?
嘉言的头发被他捏在手里,不紧也不松,但刚好是动一下就会扯疼头皮的力道。
她不敢乱动,只能由他抓着,语气也软了下来。
“大人……”
“嗯。”
“你能先把我松开吗?”
赶了几天路,吃不好睡不好,现在还要被这样惩罚,实在有点撑不住了。在嘉言的心里,陆平生就是在惩罚她呢,大约是怪她乱跑吧?也或许是怪她多管闲事?当然也有可能怪她跑了又回来。
小姑娘站在那,想动又不敢动,一双灵动的眼中充满了胆怯和紧张,时不时瞄男人一眼,什么铁石心肠也给看化了。
陆平生觉得一生的心软都给了她,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他在嘉言毫无察觉时松开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双唇贴在她发上,轻轻摩擦着,连语气也软得不成样子。
“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很担心。”
无需言他,仅此一句,就能让嘉言的心猛地酸一下。
她不喜欢的只是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还极有可能杀掉自己全村、杀掉明玉的活阎王,不表她不喜欢英俊潇洒,优雅多金,温柔又贴心的湘东王啊。
这样一个姿容如玉的男人,站在跟前,低声说一句“我很担心。”谁也招架不住。
“你担心我,怎么不来找我。”她不再挣扎了,在他怀里问。
陆平生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才说:“我敢去?”
只怕还没靠近她,就又哭又骂了,到时候人追不到不说,把她气出毛病来还得了?
“可是当初沈贵妃被明镜山抓走,你追了。”
又来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我没追你么?”
追沈樱是因为要利用她,哪有什么感情可言。
但追她可是单枪匹马,一路疾驰,半点也不敢歇。
孰轻孰重,还需多言?
嘉言不出声了,陆平生以为她又在那生闷气,很认真解释道:“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你才多大?就算先遇见,也不会对你有感情,何必拿我的过去惩罚自己。”
到底是小姑娘,事事都要刨根问底,要计较,喜欢乱吃醋。
这要是放在以前,哪个女人敢这样,那就是不懂事。
不懂事的女人,不会有机会再见他第二次。
可是现在,他却心甘情愿解释。
想到这儿,他竟破天荒叹了声气。
满是无奈。
怀里的女孩听后动了动。
陆平生刚松开手,就觉得颊边一热。
小鬼竟然踮脚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然后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问道:
“你娶我,是因为二哥吗?”
小时候她是大胆的,敢抱着他的大腿,天下间只此一人。
慢慢的人养大了,胆子却越养越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人呢?大多数时候说话正眼是不敢瞧他的。
再后来成婚了,生气起来脾气可不小,又是要走,又是和离的,还以为她胆子又大回来了,谁曾想都是假象,见到他还是那副小心翼翼地样子。
以为是自己平时太冷漠无情,所以吓到她了。
可谁知道这姑娘胆子一旦大起来,能超越多少人。
那时候是抱住他的腿,现在直接踮起脚亲他。
陆平生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是真的挺意外的。
这样一位小姑娘亲她,也不知道是鼓足了多少勇气,攒了多少胆量。
他努力平稳已乱了心,也努力压下忍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你说的么?”
尽管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嘉言还清楚地回忆起玉华楼外所见所闻。
陆平生亲口说,是因为二哥才娶她。
他原本是要将自己嫁给二哥的。
可为什么是二哥呢?他们之间只有兄妹之情啊。
无论彼时,还是此时,嘉言都不能明白陆平生当初说那句话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而陆平生在听她问完后,回忆片刻,终于想起曾经说过的话。
“那晚玉华楼,你也在?”
“我在。”
“所以淋了一夜雨是因为这个?”
“也……也不全是。”
男人嗤了声,显然不信。
“有话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她低下头,不知道要怎么说。
他却追问不休:“生气就非得去淋雨?跑也跑了,和离书也写了,脾气也发了,以后再有什么误会,是不是要杀了我才甘心?”
“杀了你?”嘉言蓦地抬头,连连摆手,“我没想过,我不敢的。”
而且也杀不了啊。
否则早在误以为他杀了全村的时候就把他解决了,也不会有今天。
话已至此,嘉言也想求个明白,趁他再岔开话题前,又问了一遍:“所以,是吗?”
“不是。”陆平生否认的很干脆,可是嘉言还是看到了他开口的那瞬间,闪躲的目光。
“那是什么?是你从一开始就喜欢我,所以要娶我?”
当然也不是。
陆平生的目光之所以闪躲,是一开始的确因为淮生才愿意照顾这个女孩,娶她为妻。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究竟是不是因为弟弟?
曾经的陆平生的内心很迷茫,直到她负气离开,直到她口口声声说别的男人如何如何,直到看不见她的日夜,有多烦躁……
他渐渐意识到这个女孩的重要。
“陆平生,我人已经回来了,你别再对我撒谎。”嘉言望着他,很认真也很严肃说。
男人这才开口:“最初确实因为淮生的话,也不全是。我摸不清自己的心。如果仅仅因为答应他要照顾你,给个妾室名份就可以,但我想给你的,只有正妻之位。”
不愿委屈了她,只想给她正妻之位,且无任何妾室争宠。
这算喜欢吗?
如果这还不算喜欢在乎,你什么才算呢?
“玉华楼说那些话不过是顺着红袖,将死之人,让她开心一刻又何妨?”
比起对方惊恐求饶,他更喜欢看别人开开心心地从高处坠落,逗弄一下再死
,比直接杀掉有趣多了。
“听话光听一半。”陆平生的目光中满是无奈,“听不全就冤枉我?”
“你后面还说什么了?”嘉言疑惑,“我听到那些就走了。”
就那些话已经让人受不了了,后面的有多难听,可想而知。
她不傻,也有尊严的。
“不重要。”他不愿意在过去的事情上多做纠缠,“你只需要知道那些话非真心。”
“不真心还说,真是为了哄别的女人什么都愿意。”嘉言小声嘀咕了两句,奈何陆平生耳力太好,一字不落给听进去了。
男人轻轻一笑,摸了摸她发烫的小耳朵,低声道:“你怎么这么爱吃醋?”
“才没有。”嘉言推他的手。推不开,只能瞪他一眼。
陆平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小孩一样。”
“那你不跟我圆房,是因为沈贵妃吗?”
要不说年轻就是好呢,想一出是一出,思维跳跃得叫他险些跟不上。
陆平生先是不可思议看她一眼,随后用十分诧异的语气说:“你怎么这么好色?”
“我没有!”嘉言的脸像被开水烫过一样,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陆平生心情倒是不错,含笑望着她,上下打量,可是不过须臾,他就笑不出来了。
“你……不会是以为我不行?”
小鬼不止一次问圆房的事了,成婚这么久,哪个正常男人不圆房的?他沉得住气,他尊重她,不代表他不是个男人,不代表他不行!
陆平生话刚问出口,就看到嘉言一副被戳中心事模样,甚至还心虚地往后挪了两步。
以为他没看到,殊不知他此刻的目光就胶在她脚尖上,那双绣工精美的绣鞋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每后移一点,就在他心里多扎了一刀。
嘉言以前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男人要是过分放纵,大多是不行的。
所以,风流名声在外的湘东王,就被她归类为‘不行’的这类人。
刚成婚那会儿,她还担心过圆房的事,可是这么久了,陆平生一点没有碰过她,就算两个人躺在一起,就算她刚洗完澡衣衫单薄,他也无动于衷。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又好奇起来。
照理说到了这个年纪的男人是会差点,但他是习武之人,身体比寻常人要好很多,就算差了点,也不至于不行吧?
问了他几次,但他越是含含糊糊说不清,就是越是让人怀疑是有什么隐疾。
陆平生真有毛病才好呢,她也安心,吃他的用他的就好,不用考虑什么时候圆房的事。
她想得很美,陆平生听得却一点都不美。
他只是年纪比她大些,其他地方一点毛病都没有!一个身子骨健朗的男人,被自己夫人瞧不起,谁心里能痛快!
不过心里虽然不痛快,但面上得保持平静。
男人抱臂注视着她,目光上下横扫,懒洋洋地纹风不动。
“你年纪不大,怎么这么好色?”
“试试?”
他是懂怎么逗她的。
“试试不就知道我到底行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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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平生:你猜我笑得出来吗[裂开][裂开][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