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宴池猛然转头, 果然望见被阳光照到窗纱上的身影。
再看陆平生和霍加,显然一副早已知悉的模样。
而同为习武之人的他,竟毫无察觉。
陆平生微微勾唇:“这么紧张?看来, 你也不是真的无欲无求。”
樊宴池终于松口:“王爷既知道我不为钱权所动,何必为难我呢。”
“跟着明镜山, 能有什么前途?”
“敢问王爷, 小虎在何处?” 樊宴池不想再多费口舌, 凭陆平生的本事,再谈下去,倒戈是迟早的事
陆平生抿了口茶汤,
用余光扫了霍加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跑了。”
霍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殿下?”
陆平生说:“王小虎没死, 至于跑哪儿去了, 本王不知道。”
霍加更震惊了。
殿下……殿下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枉他们几个人还以天衣无缝,毕竟就样貌而言, 老虎两兄弟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且殿下当时看了大虎的脑袋, 并未有任何异样。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霍加已经完全听不进他们俩人的对话了,满脑子都是“殿下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哪怕是被骂,被罚,他也迫不及待想要求得真相。
“殿下。”霍加朝他挪了两步,陆平生却不想搭理他, 只对樊宴池说,“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他了。”
仅此一句,樊宴池心中就已了然。
虽然不知道小虎落到他手中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他听得懂, 也明白,若真为了小虎好,就别再找他了,就当此人不存在。
只是这样,要怎么跟明大人交差?
愣神之际,一个锦盒抛过来。樊宴池眼疾手快接住,挑开盒上机簧——
还好,不是机关。
可下一瞬,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湘东王,您怎么……”
“我那蠢手下为了弟弟甘愿去死,他跟了本王多年,还算忠心尽职。”
所以在得知王小虎离开的时候,他没有下令去追,甚至还配合那几自以为是的蠢蛋上演了一场他自己也是蠢蛋的戏。
“拿回去交差。”男人扯了扯衣襟,忽然感觉有点烦躁。
和一群蠢手下演戏也就罢了,现在还在帮明镜山的人,这是在做什么?直接扣住樊宴池大卸八块,再送去明府不是更干脆?
陆平生觉得一定跟蠢手下呆久了,自己也变蠢了。
无药可救的蠢。
不过他最多蠢一时,很快就言归正传:“本王帮你解决了麻烦,你拿什么答谢?”
如果不是陆平生愿意帮这个忙,别说今天见不到王小虎,他自己恐怕都得命丧此地。就算回去了又如何,明大人那边,要怎么交代?
樊宴池深知陆平生没那么好心帮自己,单手捧着锦盒,问他:“王爷想要什么?”
“听说明镜山的那座密室是请的云舟子所建。”
樊宴池道:“诸事瞒不过王爷的眼睛。”
“可惜密室建好后,云舟子被他杀了。天下第一匠人所铸密室,本王很感兴趣,想去转转,你可愿相助?”
这是变着法子问他要密室的地图的呢。
“樊某很想帮王爷完成心愿,但樊某没有。”
陆平生不出声了,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瞬也不瞬望着他。
樊宴池心知在他跟前装不了傻,问道:“您是要樊某去偷密室地图?”
这不是废话么,一旁的霍加心道。
陆平生没出声,樊宴池又说了句废话:“这样跟背叛明大人有什么区别?樊某方才就表过态,绝不弃主。”
他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坚持着什么。
可是过分坚持,不免让人怀疑。
陆平生正欲开口时,门被推开了。
那个听了半天墙根的人走了进来。
男人见到她,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偷听完了?”他对她招手,“过来坐。”
嘉言在门外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王小虎没死,是被王大虎救下来跑了,而陆平生知道这件事,还装作不知道,这跟欺骗没什么两样了。
她走过去,狠狠瞪了他一眼,坐在了本来属于他的位置上。
比起王小虎的离开,她更在乎的是樊宴池。
为什么陆平生的话都说到了那个份上,宴池哥依然不为所动?
是不相信明镜山所为?
还是无法舍弃在北朝的一切?
“明镜山杀了我们全村!你可以不相信他的话,难道我的话也不相信吗,宴池哥?”
眼前这个人的目光幽深,像是永远都看不透的深远,一声“宴池哥”随着她的盛怒溢满屋内,少时的记忆又一次泛在心头。
那个拍着胸脯说要报答她,说要出人头地给她好生活的少年,当真再也回不来了么?
樊宴池的坚守超乎嘉言想象,陆平生放了那么大的饵,她又亲自证实明镜山是仇人,对方就是不为所动。
“我只相信我眼睛看见的,以及这些年的感受,明大人对我有提携之恩。”
“难道我们之间的情谊你都忘了吗?”嘉言气得脸通红,陆平生倒了杯茶递过去,被她给推开了,“就算他不是杀我们亲人的刽子手,他炼制五石散,害人不浅,难道不该死吗?”
嘉言的话清晰地传入樊宴池的耳中,年少时的记忆也不断涌入脑海,可他就是不为所动。
“你们不必说了,若不愿意放我走,杀刮随意。”说着闭上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嘉言都快被他给气死了,这人怎么说不通呢!
是说不通,还是……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也许并不是因为他说不通,而是相别多年,他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宴池哥了。
那时候的出手相救,也不过是在还小时候的恩情。
情还了,他们从此两不相欠。
年少时的情谊,哪里抵得过漫长的岁月。
原来从始至终,只是她一个人在坚守,在相信罢了。
她坐在那儿,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从怒气盈胸到满眼失望,仅仅是半盏茶的功夫,陆平生站在她身边轻拍她的肩膀安抚着。
樊宴池目光平静,声音毫无波澜:“一直都知道欠了别人是要还的,我欠明大人,所以要报恩。至于小九你,”他顿了顿,笑道,“从明大人手里保你无虞,也算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吧。”
嘉言心一沉。
果然。
和猜想的一模一样,他就是为了还恩。
现在恩报完了,从此各不相欠。
屋内慢慢陷入一阵奇异的安静,直到樊宴池再次开口:“没什么事,我就先离开了。”他握紧手中锦盒,对陆平生俯首,“多谢王爷。”
霍加见状,连忙提醒:“殿下!”
“让他走。”陆平生看了眼身边的女孩。
樊宴池救过他夫人一命,如樊宴池方才所言,欠了别人的,要还。
嘉言见他去意义绝,话也说得很清楚,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而过往的一幕幕还在不断重归眼前,回想这些年承载的一切,悲苦仇恨,伤心愤怒,无一不是沉重地压在肩头,让她无法喘息。
她情不自禁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际,心绪也随风飘上九霄。
身边男人的手适时搂上肩头,让即将全线崩溃的她有了一丝依靠。
“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嘉言贴在他怀中,轻轻闭上了眼睛,当过往一切俱成四分五裂的幻影,竟觉出几分轻松。
真好,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牵挂的人了,再也不用为谁担心了。
以后天晴下雨,开心落寞,都只是自己一个人。
陆平生听到这话可就不开心了:“不是还有我?”
是了,差点忘记还有他。
这个撒谎骗她的死男人。
嘉言从他怀中抬起头,“王小虎没死,为什么让霍加骗我说什么你杀了他替我报仇?”
“霍加骗的你,这与我何干?”陆平生可不认罪。
霍加
不但骗了她,也骗了自己,这笔账还没来得及算呢,倒要他先背锅了。
陆平生睨了眼不远处的霍加,像是再说:你看我像不像个能给你顶罪的傻子?自己去认。
霍加跟了他这么久,当然是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到主子的意思,连忙解释说:“这事不怪殿下,是我和奉靳他们自作主张,用王大虎的命换下王小虎。因为是瞒着殿下的,所以除我们几个共事多年的兄弟,无人知晓。”
说完看向陆平生,只见对方先是看了夫人一眼,见她没反应,脸色瞬间就沉了,显然是不满意自己的解释。
霍加知道要是殿下追究起来,他和奉靳干的那事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但要是在夫人的问题上好好表现,说不定还有转机。
霍加不会哄女人,也没有喜欢的人,想不到好法子,只能用最笨的。
于是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嘉言面前,抱住了她的小腿。
陆平生:“……”
嘉言:“?”
刚才的僵持气氛已全无,三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注意到樊宴池在离开时,高大的身子突然回晃了一下。
嘉言没料到霍加突然来这么一出,挣扎着缩回腿,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这常年练武的男人。
“你先撒开。
霍加摇头:“我不想骗你。大虎和我们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嘴硬心软,舍不得弟弟死,苦苦哀求,求我们成全他一死,保下王小虎。夫人,你有你在乎的人,我们也有想要保护的好兄。”
“撒谎是我的错,是希望您和殿下能重归旧好,才将此事告知您,希望您听了能开心些。”
别看霍加动作让人不顺眼,说得话倒是听中听的,全说到陆平生心坎里去了。
或许是霍加从不是多言的人,突然说了这么多,叫嘉言都有些不习惯了。
“你……你先起来吧。”她去拉他,可霍加就跟铁了心似的,她不原谅就不起来,嘉言便求助地望向陆平生,“你让霍加先起来说吧。”
霍加并不打算起来。
他低垂着眉眼,对嘉言说:“你曾说我们是朋友,但我干的事不配再做你的朋友。”
明知道王小虎是她的仇人,还要帮对方逃跑。
明知道她讨厌欺骗,还要对她撒谎。
他是忠心的手下,重情的兄弟,唯独不是合格的朋友。
那碗饺子的温度仿佛就在昨天,他跟殿下多年,虽说吃穿不愁,却从未哪一刻比握住饺子时还要温暖。
霍加心中有愧:“对不起,辜负了你的信任。”
他字字坚定,句句诚恳:“我不是因为殿下才认错,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抱歉。”
霍加揽下了所有罪责,把陆平生撇的干干净净。
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嘉言信不信的,意义不大了。
“你起来吧,你也是听命行事,怪不得你什么。”
霍加终于松开手,可依然没起来,因为陆平生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听命行事,他能听谁的命?
解释来解释去,一点都没解释通!
“这事殿下当时确不知情。”霍加想起陆平生刚才的话,心里也很奇怪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也深知嘉言在外面听了那么久,该不该听到的都已经听了个遍,索性实话实话,“至于后来……殿下机智,想来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他吧。”
话音落,就听男人嗤了声。
行啊,解释不透就把问题抛给他。
他倒也不吝言辞,大方说道:“在我面前,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自作主张?”
真有那么一天,他这个湘东王也就成了个草包废物。
霍加这才恍然,确实是他们几个自作聪明。
说到底,他们不过就是能跟在殿下身边的下人,少时被秘密培养,家世底细早就被摸得一清二楚,就连性格,殿下也是了如指掌,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将他们看穿。
所以,他们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哪能逃得过殿下的眼睛呢?
只怕在王小虎来到这儿的那刻起,殿下就已经猜到了王大虎的心思。
他们几人自作聪明用大虎的命换小虎的,又将他放走,这些自觉天衣无缝的把戏,在殿下眼中,真的就只是把戏而已。
殿下手底下,不是只有他们的几个,还有别人,耳目众多,谁也不知道这座宅子四周还藏着谁?或许在对大虎动手那刻,消息就已经传到殿下的耳朵里。
但霍加不明白的是,既然殿下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不惩罚他们?王小虎不但是明镜山得力的手下,也是夫人的仇家。
他为什么……
陆平生的目光自霍加脸上匆匆一扫,便知道这个手下在纠结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对方的目光里多了三分柔和。
这也是霍加第一次从这个男人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叫什么……对!人情味!
大虎跟了他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尽职尽守,从未提过任何要求,唯此一愿,还不敢说,瞒着他折腾平日里共事的那群弟兄,想也知道私下里求了多少遍,跪了多少次,才说服他们冒着掉脑袋风险成全他。
嘉言曾经说过,陆平生待手下不差的。
虽然平日里严厉些,但在外人面前,他一向对自己人护短包庇纵容。
一个对手下还不错的人,怎会因为手下的重情重义而去责罚?
说到底,王小虎只是个小喽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除掉掉明镜山,才算真正交差。
给夫人交差,也给他自己。
只是事情到底还是透了风,没瞒住,全叫这小鬼听了去,一时之间,他连解释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好在嘉言并没为此事多做纠结,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宴池哥不肯帮忙,你要对付明镜山是不是就要难上许多?”
她好像长大了,不再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发脾气,耍性子,能精准地捕捉到重点在哪里。
陆平生的心情也因此愉悦了些,抬了下手,示意霍加起来,对嘉言说:“你一口一声宴池哥叫着,又说是从小就有的情谊,这么不了解他么?”
嘉言愣了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男人转动指上玉彄,微笑道:“我倒认为他拒绝得如此干脆,恰恰因为内心已经动摇。”
这下不仅嘉言意外,霍加都有些不信:“他刚才的话说得那么死,哪怕看到夫人,都没有动摇的意思。”
“明镜山手底下不养蠢货。”男人的目光转过来,“能让你轻易看透,你去做他手下要不要?”
霍加闭嘴。
嘉言问:“你的意思,难道宴池哥会帮忙?可如果他不肯呢?你预备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真到了无计可施时,牺牲几个手下又算得上什么?
只是这种话能告诉她么?
陆平生没忘记不久前这小鬼说的那一套话,可不敢再把人气跑。
嘉言不信樊宴池会帮忙,当初那个温柔随和的宴池哥已经不见了,现在的樊宴池只是个固执不分是非的人。
当然,也是她的仇人。
站在她对面,效忠明镜山,不是仇人是什么?
想到二哥的死因,想到当年那么多乡亲惨死,袖中的手就情不自禁握紧。
身侧男人见状,揽住她的肩膀。
霍加见状,悄步退出屋内,很贴心地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
屋内,陆平生一用力,嘉言就被拉到跟前,怕她抗拒,还特意留了分毫距离,没搂太紧。
“怎么不多睡会?”他问。
“睡不着了。”
“吃东西了么?”
“一点。”
出去一趟,吃不好也睡不好,就不该让她乱跑。
陆平生看出她心情欠佳,想了想,说道:“人各有志,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这些道理嘉言都懂,樊宴池有自己的选择,有愧无愧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既然他亲手斩断了彼此的情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只是想到小时候一起玩耍,一起逃亡,以及长大后再见他时的喜悦,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一直都把他当成大哥,当成亲人,没想到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陆平生摸了摸她的脑袋:“不是还有我么?”
嘉言不再说话,任由男人拥入怀中。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抱过她了,陆平生的心情因为她的靠近变得很好。
可是这份安宁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人打断了。
虚掩的门外传来窸窸窣窣声,嘉言从他怀中抬头,一脸警惕。
“在家里你慌什么?”男人啧了声,“我在这里,慌什么?”
能在外面弄出动静的,除了那几个手下还有谁?
她倒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陆平生很不喜欢她这个反应。
他在这里,谁敢伤害她?
嘉言解释:“我是担心有人在外面,听到了我们的话。”
多大的事,陆平生似笑非笑望着她:“怎么,我们是说了什么不能听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懒洋洋地道:“听就听到了。”
嘉言推他:“要不你去看看,万一
谁有什么急事。”
被扰本来就不爽,现在还要被夫人推开,男人当即皱了眉。
“什么事?”
门被推开,露出霍加的脸,身后还跟着个奉靳,显然刚才的动静就是两人弄出来的。陆平生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耐心再重复,二人也识趣,奉靳先开口道:“陛下要成婚了。”
成婚?
男人扬眉,先对付林胡,又要成婚,这么大动静,陆长生收权的决心不小啊。
说完,奉靳用胳膊戳了戳旁边的霍加,“该你说了。”
霍加老老实实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要娶的,殿下也认识。”
陆平生没什么反应,那个草包弟弟为了掌权,无非是娶些世家女,不足为奇。
霍加犹豫了一下,说:“是沈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