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秋雨落下时, 东帝的野心再也藏不住。
此时林胡王室里不过是一群耽溺五石散的废物,东朝仅出兵十万便获初战之捷。反观林胡,烽火荼毒, 败报频传,不见往日半点嚣张气焰。
虽是小胜, 却是初战之捷, 从未有过如此酣畅淋漓一战。将士士气大长, 数十里营地皆可闻爽烈笑声,篝火映照下,处处透出夺人的锐气。
一月后, 东朝将士连夺胡人三城,漫野烽烟间, 依稀可望胡人城门摇摇欲坠。城中守兵不足五千, 而明镜山答应的救援迟迟未到, 想到如今的局势,三位王子方知上了他的当, 悔恨不已, 却也回天乏力, 只得狼狈领着残军,一路后撤。
大捷之声更如同雷鸣,响彻城池每个角落,百姓欢呼潮涌声猛如泼雨。
大胜后折书如山,要做的事十分繁杂, 陆长生经常难以入睡,不仅要考虑与林胡最后一战,也要防范北朝。明镜山那里迟迟没有动静,老狐狸一直以来都和林胡私下交好, 现在放任林胡不管,不知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处处提防北朝出兵时,明镜山却趁着林胡大乱,胡人不断后撤时,占领了两座不起眼的山头,只因那山上有着五石散的原料,而后便大量炼制。
因太子血脉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文武百官中有半数反对新帝登基,魏家声誉受损,皇后魏颜备受打击,一气之下竟然病倒。
而向来和魏家交好的沈家,这下却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不但要受魏家针对,暗地里还有明镜山的迫害,朝臣对这个揭露新帝身世的家族报着中立态度,既不敢太亲近,亦不敢太疏远,得罪了深藏不露的沈家。
沈家的处境危险又艰难。
尤其是东帝娶沈家女的消息传遍天下时,众人更是对沈家议论纷纷。
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更没有一点尊重与恭顺,有的只是畏惧和鄙夷。
沈女好手段,凭借一己之力,搅得两朝不得安生。
不仅北朝的百姓议论她,就连东朝对此事也是众说纷纭。
如此局面,对谁都不利。
眼下东帝攻打林胡又频频告捷,不日便成为他囊中之物,明镜山深知拖不得,以五石散控制了绝大多数人。
北朝那些朝臣,现在大半都是沉迷五石散的行尸走肉,明镜山需要他们绝对臣服自己,拥护新帝登基,而不是被个沈樱影响。
陆长生又如何不能明白他们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娶沈樱,只能保住一个沈家。
在北朝还有千千万万受明镜山折磨的,这些人的安危,又该有谁来保护?即便没有烽烟战火,北朝也已经疮痍遍地,血满山河。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让他体会作为君主的殚精竭力和战战兢兢。
个中冷暖,无人得知。
*
这夜,更声已过,家中的门却被敲响。
婢女站在门外,轻声禀报:“主子,有人到访,要见您。”
深夜来的,全是不速之客,陆平生懒得见:“说我不在。”
婢女说:“可是奴婢已经说您歇息了,那人他……”
“怎么?”
“他非要奴婢来通传一声,说有要事相商。”
陆平生开始不耐烦:“你处理不掉就叫霍加。”
屋外沉默了一瞬,显然是小婢女被他的冷漠的语气吓到了。
早就被吵醒的嘉言这下也装不下去了,从被中探出半个脑袋,劝道:“你要不去看看,许是谁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出不了大事。”男人顺手给她掖了掖被子,并不打算下床。
现在陆长生正风光,几战林胡都
是大捷,一些朝臣对小皇帝开始刮目相看,就连听命于他的,都对这个弟弟赞不绝口。
正是东帝得意的时候,还能有什么大事?
然而嘉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门外:“来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小婢女这才重新开口:“回夫人,是个男人。”
嘉言又推了推身边的男人,上次你说宴池哥动摇了,会不会是他……”
她在催促他去看看,陆平生却笑了笑:“想多了,不会是他。”
“万一呢?你也说他动心了,万一他想开了。”
她能想到这些,也不是单纯的胡思乱想。话也确实在理,但这个时候不会是樊宴池。
樊宴池真想帮忙,不至于自己跑来惹人耳目,完全可以用其他办法传递信息。
只是陆平生看到她一脸期待的模样,没多说什么,起身捞过屏风上的衣服套上,随后打开门,对那站了许久的婢女说:“去看看。”
这个点大伙都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婢女领着他绕过长廊,穿过前厅,来到门外。
一辆马车停在那,马车旁站着个穿斗篷的男子。
婢女说:“就是这位。”
因为穿着斗篷,面容隐匿在帽檐下,看不清容颜,所以这才去禀报,想着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人。
小婢女的担心是对的,因为当那男子抬起脸时,她看到了一张神似陆平生的脸。
“你来做什么?”陆平生脸色发黑,语气很不好。
小婢女观察主人神情,心知自己闯祸了,这来的人八成跟主人不对付,还很不对付,不然他也不至于生这么大气,于是赶紧退至一旁,离开这两人的视线。
陆平生也没有让他进门的打算,目光上下横扫,很不耐烦:“有话就说。”
“哥哥,大半夜的,你好歹让我进个门啊。”
这声哥哥叫出口,那小婢女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此人有点眼熟,原来就是主人不久前来拜访的那位弟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主人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不说关门。”
小婢女吓得一激灵,连忙回道:“是。”
可是门外的男人却迈开腿直接跨了进来。
“我真有事。”说着看了眼那婢女,“在这儿不方便。”
陆平生凝视他片刻,紧绷的面容终于有所松动,不再拒绝他,转身向前面走。
陆长生尾随哥哥,兄弟俩一前一后,好像很多年以前在宫中的甬道上也是这样,他屁颠屁颠跟着英俊潇洒的大哥,满眼都是崇拜。
二人去了书房,陆平生坐着,陆长生不敢坐,也没有下人奉热茶汤。堂堂一国之君,千里迢迢赶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还只能傻傻站着。
陆平生没闲工夫跟他浪费,睨着他,意思不言而明:有话快说。
这里没有别人,陆长生还是先说了一堆废话,在看到陆平生不耐烦地皱起眉后,才言归正传:“你觉得的北朝如何?”
陆平生看了他一眼:“怎么,东朝的皇帝当得不过瘾,想吞了北朝?”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局势,他吞了北朝未必不是好事。
陆平生见弟弟一副被说中了心事模样,冷嘲:“战事高捷,说明你已经能独当一面,还要我帮你打江山?”
陆长生知道他误会了,也没解释,只说:“明镜山近来大肆炼制五石散,北朝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而东朝刚打完战,如果明镜山这时候出兵东朝,未必能应对。我害怕他出兵,也想救北朝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陆平生听后一脸淡然:“这与我何干?”
“我想救北朝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陆长生又重复了一遍。
陆平生静静地望着他,笑了。
“哥哥,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当年也只是个孩童。那事情完全是母亲做主,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能不能……能不能别怨我了。”
陆平生看着他站在自己跟前,像个做错事等待大人责罚的小孩,不由想起以前。其实在母亲擅自做主保长生登基前,他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个弟弟,那一声声哥哥听着也不似现在这样令人厌烦。
陆长生又说:“明镜山害了二哥,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知道这些年你收集了不少关于他的秘密,但是哥哥,你能不能先跟我和好,救万民于水火?”
百姓何其无辜,不论他是否能吞并北朝,都不该看着这害人的东西流于世间。
青焰的话,沈樱的建议,每一条都是关于坐稳这个皇位的心狠手辣,却从未有人真正关心过那些无辜百姓的安危。明镜山已经开始对朝中官员下手,强迫别人听命于他,来日新帝真的登基,民间但凡有点异声,可想而知他又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他是想坐稳皇位,把除掉哥哥,但是他先是一国之主,当以民为先,而后才能去考虑权利地位的事。
“哥哥,我们一起除掉明镜山,毁了那些害人的东西。”
这种话若放在从前,陆平生根本听不进去一点,可是现在,他突然想起嘉言。
那天在院中她也是这样,捧着脖子上的项坠,坚定又认真的说着同样的话。
男人坚硬的心终于软了下来,正当他要开口时,门被叩响了——
“殿下,那边的信。”
那边,有时候指邺都,有时候指北朝。
现在陆长生就在这里,那边的信,只会是北朝来的。
哥哥的手下说话跟打哑谜一样,而哥哥却始终不发一言,陆长生知道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所以不方便,于是起身准备告辞。
可陆平生已经开口:“进来吧。”
霍加推门而入,才发现陆长生竟然也在,一愣,随后跪地行礼。
“免了免了,在大哥这里无需多礼。”
霍加手里攥着信,陆长生情不自禁瞥了眼,虽然心里好奇,但没那个胆子多看。
“既然你们有事相商,我还是先回避。”
可是他又不知道能回避到哪去,尴尬之下,问道:“对了,嫂嫂呢?睡了没,我看看她。”
三更半夜,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不睡觉的?
本来他的到来就扰了夫妻俩的好梦,现在竟然还大言不惭要去看看嫂子?
嫂子的房间岂是他能进就进的?
别说陆平生了,就连霍加都觉得他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
好在陆平生压根就没想搭理他,接过霍加手里的东西于灯下细细阅览。
凡是他没让回避的,就代表可以看,但碍于陆长生在这儿,霍加只是瞥了一眼。
只一眼,就心生疑惑:“殿下,这……”
陆长生察觉到不对,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可把耳朵竖起来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霍加之所以疑惑,是因为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张地图。
这是什么地图?是谁传来的?
一时间,好几个问题冒出脑海。
而陆平生在看到这张地图时,竟第一时间想到了嘉言的话。
就在刚才,那小鬼催促他出门的时候还说如果樊宴池想通了,又愿意帮忙了呢?
没想到她只是随口一说,竟立马成真。
这不是樊宴池送来的地下密室地图是什么?
没想到动作那么快,快到陆平生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一向谨慎,即便是看到这张图也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在这时候抬头看向陆长生,说道:“我会考虑,你先处理好林胡。”
有哥哥这句话,陆长生还担心什么?这下能放下心来对付林胡了。
而下一个,就是明镜山。
想到这儿,陆长生喜滋滋道:“那大哥,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书信联系。”
霍加看着年轻的帝王匆匆离开的背影,问身边的男人:“陛下千里迢迢来,奔波劳碌,又连夜回去,您不留他住一晚吗?”
“这点苦头都吃不了,当什么皇帝?”
霍加一噎,趁他变脸前,忙转移话题:“殿下以为这地图是谁送来的?”
“樊宴池。”
“他?”霍加微惊,“这可是明镜山地下密室的图?”
陆平生没说话,而是走到案边,将那张图丢向烛台。
“殿下!”霍加出声制止,不明白他为什么发这种疯。
有了这张图,藏在地下密室的东西就能统统销毁,到时候对付明镜山就容易得多。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竟想将它烧了?
霍加快步向前拦住他:“殿下三思。”
陆平生动作停住,等他一个解释。
霍加说:“明镜山吃了几次亏,防备心强了许多,货都藏在地下密室。”
“怎么,对付他,我就只能靠这
张图?”
“殿下足智多谋,只是有了这图,我们可以省不少事。”
陆平生的手在烛台上停了良久,啪啪火苗舔上指尖都毫无察觉,直到霍加将烛台移开,他才收回视线,将图揉在掌心,说:“知道了。”
霍加也松了口气:“陛下他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他什么时候有过好事?”陆平生冷道,“除了让人擦屁股,哭喊着求帮忙,还能为什么。”
“那,殿下答应他了?”
陆平生“嗯”了一声:“答应了。”
“殿下不是……为什么这次突然答应了?”
陆平生难得有耐心,解释道:“伤寿的事干多了,就突然觉得,人有个念想也不错。”
比如过一过太平无忧的日子,安安稳稳的。
这是嘉言的念想。
而嘉言的念想,如今也是他的念想。
*
北朝,明府。
夜深了,东朝的两位主睡不着,北朝的掌权人也睡不着。
不同于陆家兄弟,明镜山完全是被气的。
气到坐立不安。
在他脚边跪着个衣衫褴褛血肉模糊的人,一看就是受了大刑之后奄奄一息。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明镜山来回踱步。
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他反复问的只有这句话,似乎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地上的人已经没有抬头的力气,他趴在那,浑身上下几乎无一处是好的。鞭伤,刀伤,棍伤……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叫人看不清容颜,直到明镜山叫他的名字。
“樊九,大人我自问待你不薄,没想到你居然背叛我!湘东王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就为了给他弄到地图,让他来害我?!”
“我……”樊宴池张口就是鲜血吐出,折磨人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说什么,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面对明镜山的酷刑和逼问,他的嘴角竟慢慢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意。
这么多年,多少疼痛隐忍,酸涩怨恨,没人能看得清,他不后悔,他终于做了想做的了。
明镜山望着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始终搞不明白樊九为什么会背叛自己。这个手下跟了他多年,深得他的信任,究竟是何时倒戈的?为了钱,还是权?这些东西难道他没有?
不,樊九绝对不是为了钱权。
绝不!
明镜山不免又想起那糟心的事。
就在前两天,他亲眼看见手下鬼鬼祟祟将他给的地图绑上了飞鹰的脚,他派人将飞鹰拦截,不看不知道,一看立时气血翻腾,怒火冲天。
原来樊九真的存了二心。
“什么时候起的异心呢?”或许是内心已经平静了,明镜山的语气不似方才愤怒,他弯下腰,蹲在樊九身边,扯住他的头发将人提起,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是从江城回来的时候?看到小虎死了,害怕和他一样的结局?”
樊九哪有力气再回答他,任由他拉扯着,头皮上那点痛和身上的比根本不值一提。
明镜山忽然“啊”了一声,勾唇轻笑,神情宛若有悟:“还是因为你少年时在那住过几天,受过他一点恩惠?”
此言一出,樊九瞳孔猛地一缩。
可明镜山只说到这里,没再继续。
樊九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他不知道小九的存在,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的小九有湘东王保护着,只要不随意乱跑,明镜山应该不能拿她怎么样。
“好吧,既然你不肯说,大人我也不强求。只是樊九,”明镜山勾唇轻笑,“大人既能查到你在他那住过一段时日,无论是否真的受命于他,我还会信你么?”
樊九不知所以地望着他。
明镜山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悠然:“一个背叛过旧主的人,还和湘东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怎敢轻用呢?要是你一直呆在这里就算了,偏偏去江城拿回了小虎的头。樊九啊樊九,小虎可是和你共事多年的兄弟,你就眼睁睁看着陆平生把他给杀了,把他的脑袋砍下来,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有吗?”
直到此刻,樊九才正真明白,虽然他背叛沈樱投靠明镜山,虽然明镜山平日里交给他的秘密任务比小虎多,可那些不过都是哄骗人的假象,在明镜山的心里,从未真正相信过他,甚至他比王小虎的地位差远了。
原来明镜山在怪他没有把小虎的尸体带回来。
他此去江城,真正的任务,其实就是给小虎一个全尸吧?
明镜山知道小虎落不能活了,想给那个忠心的手下一具全尸。
枉他在沈樱身边那么久,又在明镜山什么那么久,这些年所接触的人非富即贵,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见了不知多少,可到头来,人心人性却是一样也没琢磨明白。
可那又怎么样呢?
地图交出去了,湘东王很快就会动手,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明镜山了,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
樊九用尽力气仰望无垠青天,忽然咧开嘴,笑声抑制不住的自胸膛发出,回首这么多年承载的一切,仇恨情义,一切的恩恩怨怨齐齐压在肩头,沉重如斯的命运,总让他感到窒息无法喘气,然而此刻,他终于感出几分轻松。
终于要结束了吧?那些长无尽头、不堪回首的日子。
以及少时的与世无争,岁月静好,如今也早随着人事已非再也触碰不得。
小九……
他默默地思念着嘉言的模样,双唇微张,想要发出点声音,然而唇瓣翕动几下,却只是疲惫地叹息一声。
可是下一秒,明镜山就打破了他的美梦,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我既不信你,又岂会给你真的地图?”明镜山附在他耳边,展颜魅惑,“你猜,由你亲自送出的那张假地图,会不会成为陆平生的催命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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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唉 樊宴池小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