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靳双手抱臂, 嗤了声:“你可别说什么去邺都的路上留下记号,或是休息在哪家酒楼时,买通人家掌柜和店小二。他既是有备而来, 你能想到的,他怎会想不到?只怕寻常酒楼不会住, 沿途也有人跟随, 防止你留下什么线索。”
嘉言点头, 表示认同:“这样做太危险了,要是激怒了他,大家都会危险。”
面对二人的质疑, 霍加沙哑开口:“夫人,殿下凯旋必不会先去邺都复命。 ”
奉靳:“你怎么知道?他不去邺都还能去哪?殿下以往都是先去邺都复命的。”
“你也说是以往, ”霍加目光轻轻一转, 看向嘉言, “现在不一样了。”
奉靳还没明白他的话,反驳:“有什么不一样, 殿下还是那个殿下。”
他不懂, 可是嘉言懂了。
“他……会吗?”嘉言问。
霍加点头:“殿下走时千叮万嘱咐要照顾好你, 如此不放心,战后第一件事,定是回来看你。”
本来湘东王也没把谁放在眼里过,先皇在世时有人压着,战后回邺都复命是理所应当的, 现在的皇帝从他的父亲换成了弟弟,还是个他很不喜欢的弟弟。
不喜欢的弟弟和心爱的女人,孰轻孰重,他心里自有衡量。
“我应该怎么做?”
言至
此处, 谨慎的奉靳立马走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确定屋外没人偷听后,才点点头示意霍加
霍加说:“明镜山的那个手下是夫人的朋友,现在他惨死,夫人料理他的后事是理所应当的。”
嘉言道:“是,宴池哥以前你也见过,我们是一个村子的,相依为命。我跟他之间,不仅是朋友,更是亲人,就像二哥那样。”
奉靳看了看嘉言,又看了看霍加,忍不住开口:“究竟有什么法子你倒是说。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在这宅子里弄出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们要留书信,做记号,就别想了。”
霍加何尝不知陆长生来者不善,在这里的任何举动都瞒不过他,嘉言亦是没有动过留书信这种让人一眼看穿的念头。
面对两人急切的眼神,霍加迟疑一刻,开口:“夫人,就在樊宴池的尸体上做手脚。”
嘉言一愣: “霍加?”
奉靳:“这,这叫个什么办法?”
霍加不紧不慢地说:“樊宴池死状惨烈,腥味难散,大伙都闻到了。殿下回来后,下人必会将此事告诉他。若是别人,殿下根本不会搭理,正因为樊宴池是夫人的朋友,所以殿下一定会去查看他的尸体。”
奉靳说:“要在尸体上留痕,还不能被发现,又怎么确保殿下能看到呢?”
霍加说:“殿下何等聪明,夫人被带走,显然是陛下蓄谋已久,他会着急,但也不会放过放过任何线索。”
要说这世上除了已故的陆长生外,还有谁最了解他,那就非霍加莫属。
“我这里有一物,用来写字,遇水才显,樊宴池的尸体现在在城东一处冰窖中,殿下去查看时,翻来覆去触摸,身上的温度必会化开些冰水,那字自然显露无疑。”
到底是跟着陆平生久了,谨慎又有头脑,嘉言赞叹的同时,不免又要为樊宴池的死伤心。
想不到从小事事护着她的宴池哥,最终竟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客死他乡,血肉模糊,连一具完完整整的身体都没能留下。
奉靳提醒道:“夫人,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留给您的时间不多,还望夫人早些拿主意。”
“我知道。”嘉言的心里冰凉刺骨,像是被什么狠狠攫住了,让她再也笑不出的难受。
过了许久,她接过霍加手中的东西,拉开衣襟,塞进胸前,这举动令奉靳瞠目结舌。
“这,这这……这也能藏?”
不是,她怎么也不避人?
嘉言并未计较这些,很显然,霍加也没放在心上。
奉靳纠结了半天,发现只有自己在乎这件事,实在是太矫情了,便识趣闭嘴。
“我这就去找他,霍加你在这里休息,奉靳陪我去。”嘉言吩咐。
霍加哪肯,刚躺下的他一下子又从床上坐起身。
“夫人。”
“好好休息。”嘉言把他又推了回去,语重心长道,“此去邺都危险重重,无论是路上还是宫里,都还要靠你们两个。你若不养好身子,怎么保护我呢?”
霍加心中不宁,歉疚道:“夫人,是我无能。”
“认识这么多年了,还跟我说这些?”嘉言给他掖了掖被子,动作温柔极了。
把他安顿好后,才起身招呼奉靳:“我们走吧,那冰窖你认识吗?”
奉靳:“认识。那原本就是殿下给二殿下储存药物的。”说着还不忘回头对霍加拍了拍胸脯,似乎在告诉他:放心。
…… ……
屋外,陆长生哪儿也没去,坐在院子里喝茶。
这里视野极佳,任何人进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看到嘉言出来的时候,倒颇有些意外。原本以为她一个女儿家,是要收拾收拾些自己的衣裳首饰,再给大哥留封信,顺便拿出女主人的架势安顿好这里的仆从,搞不好还要出去买点什么带上。
这么一算,少说得五六个时辰,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陆长生搁下手中茶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嫂嫂好了?”
“我要去办件事。”嘉言走到他面前,“你杀了我的朋友,扒了他的皮,还把他挂在门口,我想在走之前祭拜他一下,事情办完了就随你去邺都。”
怕他不答应,嘉言又软了语气,补充了句:“行吗?”
“你的朋友?”陆长生很意外,“明镜山的儿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朋友?”
人都死了那么久了,这丫头现在说要去安葬?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长生不过无心的一句话,却震惊了两个人。
嘉言和奉靳都盯着他,满面不可思议。
“原来明镜山那小子死了,是你干的?”奉靳先反应过来,一肚子火,“殿下为了你还差点背上这口黑锅!”
当悲痛再次涌上心头,嘉言哑然无声。
可是她知道,再伤心也要去面对,现在根本不是不清醒的时候。
“这么说,樊宴池的死,不是你干的?”
陆长生眼角飞扬,傲然一哼:“樊宴池是谁?朕也不是闲得发慌,什么阿猫阿狗都杀的。”
不是他干的,不是他又会是谁?
嘉言与奉靳对视一眼,后者无声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很疑惑。
“樊宴池是我朋友,就在你来的前一夜死在了门口,死状和当初的明玉一模一样,所以我还以为是你做的。”嘉言手握成券,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想在走之前安葬他,可以吗?”
“安葬?”陆长生对她的话生出了疑惑。
嘉言解释说:“他被人剥了皮,死状惨烈,霍加把他送到了冰窖里,想必你抓人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我并未撒谎。相比火葬土葬,冰窖对他而言或者是最好的归处,我想带些祭品去祭拜别他,顺便给他嗑个头,不会花太久时间。”
陆长生静静地注视着她,没说话。
嘉言又说:“你大可以派人跟着我,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只是想送他一程。”
或许是心中急切,她声音抖了,语气也有点慌,小脸上写满了认真,一点儿也不像撒谎。
陆长生在将她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细细打量了两圈后,终于松口:“嫂嫂的朋友?那自然可以。至于监视……”
陆长生微微一笑,望着她,眸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他何止会派人跟着,甚至打算自己亲自去一趟,倒要看看这姑娘盘算着什么。
*
冰窖原是为陆淮生建的,他身子不好,不但每日要服食大量药物,到了夏天更遭不了一点热。好在江城比邺都凉爽,家中又种满了绿植,松萝的垂藤挂满白墙青瓦,炎热的酷暑天气,也就不是那么难熬了。
陆平生会让人在这里储存上各式各样的甜果子,也会取这里的冰块,放在铜鼎里,放在他的床边,给他解暑用。
不得不说,湘东王对陆淮生是真的好,好到同是弟弟的陆长生都嫉妒了。
他望着倒悬的冰棱,心底直渗寒气,不知是因为这里温度过低,还是哥哥这些年的冷漠。
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天家之子,衣衫单薄的他没过片刻就瑟缩起来,最后实在受不了,退出了这里,选择让几个手下进去,自己则守在外面等着。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和一个有点身手的青年,还能在眼皮子底下翻了天不成?
陆长生一点也不担心,而嘉言确实没有人任何异常的举动,在监视下,恭恭敬敬磕了头,燃了香,却因为温度过低,空气凝滞,香火无风自灭。
嘉言又拿出件衣裳,招呼奉靳过来帮忙,给樊宴池套上。
最后,她取下了脖子上那枚属于巫族的项坠,为他挂上。
全程规规矩矩,没有半点异常。
可是,就在她做好一切准备离开时,原本守在外头的陆长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望着那个双目赤红,一脸悲伤的女孩和旁边面无表情的青年,他开口:“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