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尺高台, 观战席。
在结果出来后,戚淳攸第一个动身离席, 在这里多待一秒他都感觉丢脸。
练陌冬倒是坐得稳稳的,看过宋依依种种神奇手段后,他一脸若有所思,这个苍洲炼器师有古怪,身上肯定藏着秘密!
另一边,观战席最高位上坐着的清雅男人闭目许久,在听到苍洲队获胜时才缓缓睁眼。
淡然的目光直直落在娇美少女的身上, 停驻许久。
竟然做到这种程度,他的小侄女真是有点出乎了他的意料。
姜玄镇重新审视着少女,毫无感情的目光宛如在看一枚早就被放弃却忽然有了点利用价值的棋子。
有用,但不多。
至少现在的少女对应寒陵的吸引力是未知,而不是负数, 总比原来上赶着送却送不出去来得好。
姜玄镇以他那少得可怜的男女经验推测,把少女放到应寒陵身边应该可以让谢何拙难受一阵了。
一身白衣清雅端方的玄盟之主光是坐在那里便让周围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纷纷远离, 他的气势太强烈, 强烈到不容外人踏足染指。
没人知道谪仙模样的玄盟之主此刻正想着如何抢女人的事。
除了修炼, 姜玄镇极少对其它事情提起兴趣,哪怕是面对自己的亲人也是一样, 他似乎天生冷心冷情。
不过因此, 姜玄镇成了姜家人中最早突破到渡劫期的,可惜的是, 他后来在渡劫期巅峰卡了一百年。
无人知道这毫无寸进的一百年姜玄镇是怎么熬过去的,要知道自从修仙界没人能飞升后,那些停在渡劫期巅峰多年的修士们因为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许多都疯了。
对于一心成仙的修士们来说, 没有比无法飞升更残忍的事情,那几乎等同于宣判他们修炼生涯全部做了无用功。
姜玄镇却是其中的异类,他少年时期便惊才绝艳,一路顺风顺水,却在飞升这事上跌了个大跟头,但他并没有因此一蹶不振。
无人知道,姜玄镇曾经也有快疯掉的时候,刚好那时大哥传信告诉他嫂子肚子里的孩子要生了。
姜玄镇赶回去本来是为向大哥辞别,然后找个地方孤独终老,谁料却被婴儿的哭声触动,从而感受到生命的喜悦,这份喜悦将他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姜玄镇一直很宠那个孩子,凡事亲力亲为,拿剑的手照顾起孩子来是十足的细致温柔,跟他在一起时,孩子不哭不闹,非常乖巧。
日复一日,看着那
个孩子脸上甜甜的笑容,姜玄镇感觉自己的孤独绝望逐渐得到缓解。
那几年里,修仙界大名鼎鼎的元初仙尊一直在专心养孩子,连练剑修行都要为那孩子的一两声啼哭而让步。
周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姜玄镇对那个孩子的宠爱,还没有当上玄盟之主的姜玄镇是个脾气乖戾的,而每次发脾气时只要那孩子一亲他,姜玄镇就立马露出笑容。
身为仙尊,姜玄镇早就看透世间小情小爱,求道之心坚若磐石,但这条道路注定是孤独的。
看着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姜玄镇早就想好以后要收她为徒,教她剑法,让她好好修炼,然后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那个孩子叫——姜宛兮。
后来,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超出了姜玄镇的预料,他从小疼爱的侄女被测出无灵根。
六岁的姜宛兮大哭一场,姜玄镇第一次冷眼看着他心爱侄女流眼泪没有上去将她抱起来安慰。
既然她剩下的生命有限,无法陪伴自己,那么,就不该投入过多感情。
男人对待感情收放自如,几年间倾注到侄女身上的那么多宠爱说收回便可收回。
于是那天,姜宛兮不仅得知了自己无法修炼的噩耗同时还失去了最宠自己的叔叔。
之前,姜玄镇对待姜宛兮有多好,之后,姜玄镇对待姜宛兮就有多恶劣。
因为厌恶姜宛兮,姜玄镇甚至收回了她六岁前所有关于自己的记忆,只为不给姜宛兮一种自己宠爱她的错觉,不允许她仗着这份宠爱心安理得地当个小废物。
姜玄镇给姜宛兮上了一节很生动的课,没有灵根不配做姜家人。
然而,他并不知道,有些东西即使收回了也会留下痕迹,失去记忆的姜宛兮依然崇拜他这个叔叔。
对于这种蠢东西,姜玄镇一向是看都懒得看一眼,若不是后来这个蠢东西爱上应寒陵,几次三番闹笑话出现在自己面前,姜玄镇早就忘了姜家还有这么一个人。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让他厌恶的崇拜变成了稍微顺眼一点的敬畏与害怕。
想了想,应该是看到自己亲吻谢何拙,蠢东西眼中最后的那丝孺慕之情才消失。
姜玄镇根本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那个吻不过是角度问题产生的错觉,实际上根本没亲到,不是姜玄镇不想,而是谢何拙不愿意。
尽管追求者众多,但只有在面对应寒陵时谢何拙的态度才会是特殊的,除了应寒陵之外的其它男人在谢何拙那里得到的待遇都差不多。
谢何拙不允许除了应寒陵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跟自己亲密接触,哪怕当时两人间的气氛已经非常好了,她亦动情,但最后关头她还是会拒绝。
那不是一种主动拒绝的态度,更像是因为害怕被某人厌恶而做出的迎合讨好的举动。
那个人自然不用多说,是应寒陵。
姜玄镇心中已经对于谢何拙的真实身份有些猜测,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并使用神界之物望舒泪。
是什么让神女选择应寒陵而不是自己这个玄盟之主?
姜玄镇眸色显得有几分幽深,这个疑问无关爱情,只是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作祟罢了。
他爱的是神女,而神女恰好是谢何拙。
姜玄镇看着场中刚从钦天秘境里出来,被伙伴们簇拥着的娇美少女,她手中的确掌握着很不可思议的力量,但凭这点力量想要撼动神女简直是痴心妄想。
想起她原来模仿神女的那些小心机,姜玄镇简直被她蠢笑,她根本不懂男人。
男人啊,就是一种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生物,当他们不喜欢少女时,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姜玄镇薄凉的目光看向秦观衡的方向,若他没记错,这个小子也是神女的爱慕者。
当敌人发现少女的潜力会有什么后果,不用想姜玄镇也知道,但现在的少女并没有让他出手的价值。
正如姜玄镇所预料的,看完宋依依比赛的全过程后,秦观衡的神色变得有点凝重,一向行事沉稳的男人竟然在诸多仙尊在场,自己的举动可能被察觉到的情况下,对着湛时南秘密传音。
[等下把萧绪叫来,有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关于何拙的事情。]
[阿拙出事了?]
湛时南面色骤变,眼中的焦急担忧怎么也掩盖不住,只有谢何拙的安危能让逍遥随性的雍州第一世家大公子勃然变色。
秦观衡点头。
一向不和的情敌们唯有一点利益是一致的,那就是谢何拙的安全。
千尺高台上的风波并未影响苍洲获胜的消息给九洲带来的震撼。
自玄盟创立升仙大会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头名不出自十大仙门。
所有开设决赛赌局的赌场都赚翻了,几乎没有人押苍洲队胜,但还是有例外,苍洲的所有赌场所有赌客都只押苍洲队获胜,不为别的,就为争这一口气。
以往提到苍洲,其它洲的人们总是一副看不起的样子,就连同为末流的西洲跟大荒洲也瞧不上苍洲。
因为苍洲紧邻魔域,受魔族威胁,有天赋的修士早早逃出去哪里还会留在苍洲送死,只有那些天赋一般又没有灵石当路费的修士留在苍洲,拿命去跟那些可怕的魔族拼。
可求生是人的本能,明知会死还冲上前去实在需要莫大的勇气。
再加上苍洲的修炼资源少得可怜,于是在外人看来,一代又一代,苍洲的血脉里继承的只有绝望、平庸与懦弱。
可这次不同,一直饱受负面评价的苍洲在升仙大会决赛上堂堂正正战胜了九洲第一仙门——剑宗,此事怎能不令苍洲人倍受鼓舞。
看啊!他们打赢了剑宗!
他们不是生来就弱于别人一等!
苍洲每一块投影岩前,老人们忍不住热泪盈眶,孩子们目光火热中带着渴望,年轻人脸上露出了痛快激动的笑意....
一种空前的凝聚力在苍洲的土地上汇聚,而这一切全都是宋依依带来的。
她获胜了,以苍洲代表队之名。
大竞技场内。
位于引起九洲风暴漩涡中心的三位当事人中只有宋依依是清醒的,没怎么受伤,君英昭是灵力耗尽加上剑伤,情况稍微好一点,陆葳情况最严重。
玄盟派来的医修施展出悬壶济世后,陆葳恢复了清醒,但面色惨白如纸,宋依依将云鲤剑还给他时,陆葳连剑柄都握不住。
宋依依实在担心,赶紧问道:“怎么会这样?难道伤势还没好?需不需要什么天灵地宝,我去找.....
”
医修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严肃地对陆葳说道:“你太逞强了,雷系灵力已经渗透进四肢百骸,如果你继续使用灵力只会加重伤势。”
话落,宋依依跟陆葳脸色齐齐一变。
医修继续补充道:“若是不想变成无法使用灵力的废人,只有一种十分稀有的丹药能救你。”
宋依依心中一喜,有办法就好。
“是什么?”
“专门针对雷系伤势的除雷丹,最低级的下品就够用了。”
宋依依:“这个除雷丹在哪里能买到?”
“南澹洲,合欢派。”
宋依依愣住了,有些疑惑道:“合欢派卖丹药?”
想起除雷丹的来源,医修不禁面露尴尬,总不好说这除雷丹是合欢派那些女修玩得太花误打误撞搞出来的一种特殊疗伤丹药。
“嗯...合欢派里....有不少炼丹师...嗯....很厉害....对....”,医修一副遮遮掩掩的模样,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一听到自己的伤势有救,陆葳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一枚除雷丹要多少灵石?”
医修下意识答道:“她们不缺灵石,也不缺男人。”
陆葳的笑意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医修看了宋依依一眼,温声道:“如果是身为炼器师的你去,应该有很大可能可以取到丹药,她们好像挺缺趁手的兵器。”
宋依依松了口气,既然对方有需要一切都好说。
“多谢。”
医修随意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陆葳有点不好意思,他叹了口气,“又要麻烦依依你跑一趟了。”
宋依依柔声道:“别放在心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合欢派炼丹师多,过去长长见识挺好的。”
“我跟你一起,陆葳的伤是我造成的,我负责。”,君英昭接受完悬壶济世的治疗后走了过来。
宋依依把两极扇递给她,君英昭接过来时脸上有些犹豫,迟疑道:“它....”
“生了些灵智,但想要形成完整的器灵还需要一段时间,具体多久得看情况。”
看着君英昭有些忐忑的模样,宋依依鼓励道:“好好跟它相处吧,是个很活泼的孩子呢。”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话,两极扇在君英昭手中轻轻蹭了一下。
君英昭面色微暖,轻声道:“嗯。”
三人往台下走去,看着鱼绀和房日兔他们激动的目光,还有严长老手舞足蹈的模样,三人知道....又有一顿丰盛的庆祝大餐等着他们啦!
....
萧绪踏入执法殿时,秦观衡与湛时南已经在里面等了很久了。
秦观衡将自己整理好的信息交给萧绪,沉声道:“时间紧急,你自己看。”
萧绪接过来一看,本来平静的脸上陡然生出几分烦躁,“又是她?”
秦观衡第一次收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跟萧绪差不多。
几天前,方丈山的云顶天宫传来消息,他要盯的人失去了踪影。
秦观衡派人盯着的正是被打入人间界的天机楼大小姐姜宛兮,她身上有何拙想要的朱雀星象仪。
秦观衡本打算等人死在人间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星象仪回收,哪知盯梢的人前面还兢兢业业,后面看姜宛兮翻不出多大风浪就自顾自闭关修炼去了。
普通修士想要在方丈山修炼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此盯梢的人很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毕竟光是那比修仙界快上十倍的流速就足够做不少事情。
王庭三洲中觊觎朱雀星象仪的人不少,为防再生事端,秦观衡便在执法殿关押犯人的地宫中找了个可以轻易拿捏的散修去盯梢。
散修完全不知道朱雀星象仪是什么东西,被秦观衡塞进方丈山时还以为这个活阎罗终于要对自己下手了,吓得尿了裤子。
最后得知任务要求后散修才松了口气,信誓旦旦保证自己会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秦观衡便将事情交给他自己去忙了。
秦观衡不认为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病秧子能惹出什么意外。
散修去的第一天就将少女的样貌刻在了脑海里,想不记住都难,她长得太漂亮了,是跟周围人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的漂亮。
刚开始的几天,监视的内容堪称事无巨细,详细到连少女在哪里掉了根头发都记录了下来。
这样兢兢业业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对于从小出生在修仙界的散修来说,少女的人间生活十分枯燥且乏味,监视的日子因此变得十分无聊。
修仙界的修士们自小被灌输的概念就是要修仙,要追求长生。
人间的凡人们只是想要活着,光是活着对他们来说便已用尽全部的力气....
散修看着少女跟爷爷先是在一处名叫富县的地方安家,却因为无法按时向县里交粮而被官兵打了出去。
散修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那秤有问题,三四十斤的粮食上去都不带动一下的。
爷爷不服,但身为医修的他无法与一县的官兵抗衡,便决定按人间规矩解决此事,他去皇城上诉,去拦钦差大臣的轿子....
得到的结果却是派下来的钦差被喂的肥肥的回去了,富县官员安然无恙,自己身上反倒多添了数十道棍伤。
因为交出了所有粮食,少女被饿了三天。
此般不公不过是少女在人间所受苦难的零星半点。
散修看着她在乱世颠沛流离,身体状况一日差过一日,最后两人才在潼安镇安家,但在人间又有哪处是真的安宁呢?
大周末年,王朝动乱,四处爆发起义,一地又一地的百姓被战火变成难民,连年天灾,带来的是一场又一场的□□。
这就是人间命运的流向,无情的世道,微末的个人。
过重的苦难会压垮一个人的脊梁,也会压垮一个人的灵魂,使之变得麻木。
但人总是要有点希望支撑着才能活下去,于是麻木的百姓们不再相信皇帝,而是选择去相信更为虚无缥缈的事物——神仙。
他们虔诚叩首拜天,希望神仙们来将他们从这苦难中拯救出去。
人间之上,是修仙界。
百姓们拜的是人族,妖族和魔族三族共存的修仙界,人间皇帝祭的修士与凡人混居的九洲。
连他这种坏事做尽的人都觉得人间太苦,那群凡人连天上住着的是何人都不知道。
散修不由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甚至想跑到那什么大周王朝弄个国师玩玩,享受一下愚昧凡人的跪拜,毕竟修仙界可不兴这个。
紧接着,他又想到,少女是从修仙界下来人间的,能跟执法殿司辖扯上关系,少女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修仙界与人间界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在散修脑海中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在想,少女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秦观衡出手对付她。
从高高在上到摔入泥中不算,还要派人监视。
想不出来,散修也懒得再想,那些大人物的事情不是他能弄得明白的。
少女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养病,很少会出门,散修便从每日监视变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后来发现秦观衡从不过问,散修就更加懒得监视了,有这功夫拿去修炼不香么,十倍时间流速呢。
散修沉迷修炼,连登仙路开启那天都没去,自然也没见到他监视的少女通过了登仙路。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少女不见了,生怕出了事赶紧将消息报告给秦观衡。
心思缜密的秦观衡一下子就想到了登仙路,他知道,朱雀星象仪可以遮掩外貌气息。
但时机对的上,年龄对的上,还有她与海客根本不符的表现.....世上不会有那么多的巧合,一切都是有联系的。
最终,秦观衡得出了一个结论。
姜宛兮就是宋依依。
无法修炼的天机楼大小姐跟拿下升仙大会头名的天才炼器师宋依依,两者的威胁性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秦观衡毫不怀疑以姜宛兮对何拙的恶意,一旦一朝得势,绝对会伤害何拙,而他决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物将何拙置于危险之中。
见萧绪全部看完了,
秦观衡严肃沉稳的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几分冰冷狠绝的杀意。
“商量一下,如何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