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间内。
秦观衡收起留影石, 方才做的那场戏已经足够成为证据,他便无心再演下去。
萧绪一走进来, 第一时间拿起归原镜,抹去上面画幻之术的痕迹,然后,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地上狼狈的少女,给出了一句评价。
“还挺像只狐妖。”
湛时南察觉到了少女表现的异常,“她怎么不说话?”
萧绪嗤笑道:“以她的脑子恐怕到现在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不说话安静点挺好, 省得闹心。”
湛时南犹豫片刻,走到少女身前,蹲下身子打量着她的表情,眸中有一丝探究之意。
“姜宛兮....”
论起关系,她还是他的表妹, 湛时南自认为自己还算了解她,但现在,湛时南看着姜宛兮的模样竟有些不确定了。
他那个表妹是个娇里娇气的大小姐, 满脑子都想着要嫁给应寒陵, 每次出门必要盛装打扮一番, 脸上的妆花了一点都不愿意见人。
名副其实的花瓶,漂亮又易碎。
但表妹又不像花瓶那般无害, 她很喜欢耍心机, 还喜欢嫉妒谢何拙....
那副性子远远不如其外表讨人喜欢。
而升仙大会决赛上的那位苍洲队长,名叫宋依依的少女, 实在太过耀眼了。
湛时南亲眼见证她是在何等绝境下力挽狂澜,命悬一线之际把胜负逆转。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有史以来最精彩的一届决赛, 整场比赛看得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不自觉地追随着少女,看她将美丽转化成强大,将勇气转化成坚定。
就连湛时南自己亦对其产生了欣赏之情。
宋依依真的太耀眼了,耀眼到湛时南根本没把她跟自己那个不能修炼的表妹联系到一起。
直到秦观衡拿出那些证据,湛时南才算是彻底相信两者竟为同一人。
想到姜宛兮原来对应寒陵的深深爱恋,还有对谢何拙的疯狂嫉妒,湛时南厉色道:“放弃应寒陵,不要对付阿拙。”
头顶一对雪白狐耳的娇美少女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眼眸微垂,卷翘睫毛在细腻瓷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
宛如一朵被移栽至阴暗房间里的花,安静中透着一丝浅淡到近乎于无的悲伤。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前提是有人在乎你,不然只会徒然惹人心烦。
因为知道自己的话对于这些男人来说无
足轻重,也改变不了什么,宋依依不再开口,或许,可以将这理解为无声的反抗。
毕竟,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湛时南让她不要对付谢何拙,问题是,她拿什么对付谢何拙呢?
以前已经撞的头破血流过一次,宋依依吃过被这些人联手教训的苦,她承认她怕了,再也不想招惹他们,她现在只想好好修炼。
但这些真心话说出口只会被当成虚与委蛇的谎言,没有人会信她。
是啊,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恶毒至极,只要自己出现在谢何拙身边,就是去找她的麻烦。
因为自己过去没有灵根,不能修炼,所以在他们看来,关于修炼的东西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就是个满脑子想着怎么追男人,只会化妆打扮穿漂亮衣服的笨蛋。
宋依依可太清楚那些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了。
光凭着不能修炼和长相漂亮这两点,他们便肆无忌惮地给自己贴标签,衍生出诸如蠢货、心机、恋爱脑等等词汇,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话。
委屈吗?委屈的呀。
只是在有了融合灵根,踏上炼器之路后,那些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宋依依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比起他人随时会消失的喜爱,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讨好一个人太累了,追逐一个人太傻了。
她仅有一次的生命如此宝贵,为何要将这么宝贵的东西奉献给他人,宋依依想得很清楚,她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让另一个男人获得幸福,而是自己要过得幸福。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宋依依渐渐平静了下来,秦观衡他们既然敢动手,那么肯定做了充足的准备。
光靠被关在审问间里的自己绝对出不去,宋依依只能选择去相信伙伴们可以为自己带来一线生机。
现在,她有她该做的事情。
昨天决赛结束,今天那些战斗的细节还刻在宋依依的脑海中,有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够好,有哪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她一边回忆一边反省。
宋依依明白,她经历的战斗还是太少了,而且升仙大会的水平很高,每一场比赛都值得好好复盘总结。
越是总结,越是感到受益匪浅,体会到自己不断进步,宋依依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秦观衡、萧绪和湛时南同时看到了这抹惊艳至极的笑容。
狐妖少女闭着眼睛,长而卷翘的乌发调皮地跑出几缕垂在耳前,精致绝美的脸上竟意外的安静温和。
狐耳与尾巴在她身上丝毫不显妖媚之气,反倒显得少女像是某种来自神秘自然的野性生灵,浑身上下都透着不通人心险恶的空灵纯洁。
暗室之中,因她的存在而莹莹生辉。
少女本不该属于这里,是恶人用镣铐强行将她禁锢在此处,但那种坚韧昂扬的美丽却冲破了束缚,超越一切喜恶,轻易俘获人心。
一阵极其古怪的沉默与僵持过后。
湛时南率先走出审问间,紧接着是秦观衡,最后是萧绪,男人那脚步竟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萧绪以画入道,本就对美有自己的鉴赏力,仅仅看了一眼,刚才那副画面仿佛就已牢牢刻在他心底。
顿时,萧绪的面色变得奇差无比,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看姜宛兮看呆了,他跟那些重皮相的庸俗之辈可不一样!
秦观衡脸色如常,任谁都看不出他刚才亦注视着少女微微出神,他沉声道:“把宋依依定为重罪,直接死刑。”
“不行!”
湛时南下意识开口阻止,再怎么说,她也是自己的表妹,他还办不到能冷眼看着好友夺去少女性命。
萧绪收起所有情绪,恢复了冷静,“确实不行,时间太紧,我们做事肯定有漏洞,被天机楼发现真相是迟早的事。”
“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杀了姜宛兮...”
萧绪神色变得十分凝重,缓缓道:“天机楼会被彻底激怒,不计一切代价疯狂复仇,到时候不止我们,就连我们身边的人都会有危险。”
天机楼整体实力不如剑宗,但搞起暗杀来,修仙界没人是天机楼的对手。
“别忘了姜宛兮被我们弄去人间界时,姜劫阳的疯狂报复....”
秦观衡揉揉眉心,“是我着急了。”
湛时南:“你一向主意多,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萧绪:“鬼山含笑。”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称,秦观衡拧眉道:“你想毁去她的灵根?”
萧绪点头,神情冷酷道:“让姜宛兮重新变回原来那个废人,她对何拙的威胁自然可以解除。”
“炼器师再如何成长,未来终归有限,让天机楼损失一个最多能炼制至宝的炼器师,这个代价还算能承受。”
湛时南闻言道:“我觉得可行。”
秦观衡:“鬼山含笑属于执法殿严格管制的药物,哪怕是我去申请至少也需要两天时间,迟则生变。”
“两天么....”,萧绪略微犹豫了一下,旋即无奈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湛时南接过话头,“两天时间出不了意外,姜宛兮的身份隐藏得太好了,除了我们还能有谁知道?没人能救得了她。”
听完这番话,秦观衡面色稍缓。
“就这么办。”
萧绪不准备继续呆在这里,他对着秦观衡道:“姜宛兮刚代表苍洲获得头名,名声正盛,这个有点麻烦,《仙道》那边我得提前准备一手。”
湛时南:“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萧绪随口道:“一些表面功夫得做得好看点,免得苍洲那边闹起来,毕竟苍洲队长与妖族勾结这事情不可能完全瞒住。。”
“我会在苍洲闹出事前,把姜宛兮毁掉。”
秦观衡:“要用多久?”
萧绪略一思索,“不用花多长时间,一期《仙道》就足以,多找些妖族奸细犯下凶案的事件登上去,让人们闻妖色变就足够了。”
三人最后又敲定了一些细节,这才散去。
另一边,对于宋依依的救援行动已经展开。
动用所有资源,晏澜池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苍洲州牧府,他大步上前,拿出怀中信函递给守门小童。
“我有急事要求见明珽仙尊,烦请尽快。”
青衣小童确认过信函后,对晏澜池道:“尊上与人论道去了,要一月之后才能回。”
晏澜池面色一紧,“可知是去哪儿了?”
青衣小童摇了摇头,“不知。”
晏澜池辞别青衣小童往回走,每走一步他脸上神色就更冷一分,若明珽仙尊的离开不是意外,而是秦观衡他们的手笔,那么奇门那条路可能也走不通了。
晏澜池知道,想要救宛兮的最好办法就是请来天机楼,但天机楼行踪莫测,常人根本找不到。
只能寄希望于佛子了吗....
出乎晏澜池的预料,严长老在苍洲月行城奇门搬救兵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铁长老跟牛长老一听是宋依依出事了表现得比他更着急。
三人连休息都顾不上,动用传送阵赶到了苍洲奇门总部,找到了总管事。
说清事情缘由后,总管事拍桌大怒道:“刚夺得头名说
抓就抓,真当我苍洲奇门无人么?”
铁长老跟牛长老赶紧劝总管事消气。
严长老:“现在时间紧急,可否请总管事去执法殿跑一趟将宋依依救出来?”
总管事发完怒,不禁摇头苦笑道:“我哪里说得上话,别看奇门跟执法殿都归属玄盟,但执法殿地位太高,权利太大,我区区一个苍洲奇门总管事恐怕连执法殿的大门都进不去。”
严长老急了,“这可如何是好?”
想着宋依依在决赛上的精彩表现让苍洲炼器师名声大噪,总管事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道:“大不了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求青铜墟那帮人,若是练门主肯开口,哪怕是执法殿也得放人。”
严长老赶紧向总管事道谢,铁长老跟牛长老看到希望后不由露出一脸喜色。
等四人来到青铜墟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好在总管事在青铜墟还有几分薄面,练陌冬答应单独见他。
一见练陌冬,总管事赶紧递上奇门中关于宋依依的资料,同时向练陌冬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她就是为炼器而生的,是千年都难得一遇的好苗子,前辈您也看到了宋依依在决赛的表现,多壮我们炼器师的威风....”
“而且她那些神奇的招数,说不定是为炼器一道开辟了新的方向,宋依依对我们炼器师来说太重要了,不能坐视她被执法殿抓走不管啊!”
练陌冬两三下看完宋依依的资料,有些诧异道:“没了?”
总管事一愣,“啊?没..没了,就是这些。”
练陌冬不悦质问道:“升仙大会上出现的两极扇跟云鲤剑为什么没有在奇门登记过?也没挂在奇门售卖?”
总管事尴尬地笑了笑,“可...可能是时间仓促,宋依依忘了吧...”
练陌冬拉下脸,“是忘了,还是只想把厉害的武器留给苍洲队的人使用?”
总管事读出了练陌冬的不悦,忍不住紧张起来,“应该不会的....”
“行了,你不用再辩解,我就是问问。”,练陌冬忽然缓和下脸色,和煦道。
总管事松了口气,期期艾艾地问道:“那执法殿那边....”
“等我消息便可。”
总管事大喜,连连拜谢后方才转身离去。
等他离开,一脸和煦的练陌冬瞬间换上一副冷漠的表情。
救人?想都别想!
还为炼器一道开辟新方向?
这不是摆明了要削弱青铜墟的力量么!
想到决赛出现的那两件神异无比的武器和众人垂涎的表情,练陌冬的神情逐渐变得阴狠起来。
先辈们仁慈,才让玄盟将奇门从青铜墟中分离出去,使得青铜墟实力大跌,而他练陌冬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第二次发生。
能得到宋依依手中掌握的炼器之术自然最好不过,但若得不到,必须要毁掉,决不能放任她成长起来。
仅从决赛一战,练陌冬便看到了宋依依身上所潜藏的那股可怕的炼器天赋,她竟然生生带着一群不入流的苍洲修士战胜了剑宗!
这种颠覆修仙界牢不可破的地位规则的恐怖力量背后所潜藏的意义暂时没被更多人发现,等众人反应过来,除了仙门弟子之外的其它修士绝对会倒向宋依依那边。
不!
在意识到宋依依炼制的武器有多厉害后,连那些仙门弟子都会放下成见为之痴狂!
练陌冬想着想着,心中杀心更重,对于宋依依恨不得欲除之而后快。
他们怕她,所以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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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哇,突然多了好多评论(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