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佛宗山门被敲响,一声未绝下一声又响起, 来者那股焦急的情绪吓得守门弟子赶紧提着灯笼跑来,生怕耽误了什么急事。
吱呀——
山门开了条小缝,君英昭立马把住门,鱼绀趁机挤了进去。
陌生姑娘的出现把守门弟子吓了一跳,他用灯笼抵着鱼绀不让她继续往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佛宗不允许陌生女子进入,姑娘还是请回吧。”
鱼绀一手将灯笼挪开, 满脸堆笑,“好好好,我不进去,能不能请道友通知佛子一声,就说苍洲队有急事找他。”
守门弟子义正言辞道:“不行, 佛子不能在宗门内私自会见女子。”
鱼绀简直要被气炸了,不许女子进宗门,不许女子见佛子, 咋地, 女子是会吃了他们吗!?
君英昭面无表情地把两极扇从扇袋里抽出来, 显然是准备要硬闯了。
察觉到形势对自己不妙,守门弟子脸色紧绷地往后撤了几步, 脑海里求救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忽然,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福觉,你在这儿做什么?”
福觉顿时像看到救星般, 松了口气,赶紧道:“德谨师兄,这两位女子想要见佛子。”
德谨走上前来, 有些惊讶道:“我记得...你们是苍洲队的君道友跟鱼道友,二位怎么深夜来我佛宗?”
君英昭也认出了德谨,这是跟她们一样参加了升仙大会的佛宗弟子。
鱼绀语气哀求道:“我们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找佛子,道友可否行个方便?这份恩情我们苍洲队所有人都会记得的!”
看她真诚的样子不像撒谎,德谨面色不由凝重几分,他拦下福觉,对二人道:“进来吧,此事不过顺手而为,二位不必记挂在心上。”
福觉急道:“德谨师兄,她们....”
德谨打断他的话,温声道:“你还未出去历练过,做事难免死板了些,人都会有困难的时候,能帮则帮。”
福觉受教后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继续守门吧,我带她们过去一趟。”
德谨一路引着两人来到了应凤箫的房间,他敲了两下门,“佛子,我是德谨。”
“请进。”
德谨推开门走进去,应凤箫正在莲台上打坐修炼,德谨微微一侧身,跟在后面的君英昭跟鱼绀便暴露在应凤箫眼中。
应凤箫面露疑惑,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德谨。
“她们有事找你,我不过是带个路罢了,既然把人带到了我就先行告辞了。”,德谨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等人一走,鱼绀不再掩饰脸上焦急之色,语带哭腔道:“依依被执法殿当作妖族奸细抓走了,请佛子你出手救救她!”
听到事关宋依依,应凤箫当即就坐不住了,他从莲台上一步踏下来到两人面前,鱼绀情绪已然有些失控,应凤箫只得转头询问还保持冷静的君英昭。
“把具体情况告诉我。”
君英昭把他们在玉漱楼经历的一切简单说了一遍,着重提到了秦观衡身上那与众不同的穿着。
越听,应凤箫越觉得事有蹊跷,妖邪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而且依依身上还带着自己送的白菩提,她绝不可能是妖物。
执法殿司辖亲自来抓人这点也很可疑。
依依什么时候得罪了执法殿的人?
应凤箫想不明白,但这不妨碍他立即动身前往执法殿救人,以佛子的身份进入
执法殿轻而易举。
“等等,这里有一封信,是真正能救依依的东西,你务必要看看。”,君英昭拦住应凤箫,将怀里的信函递给他。
应凤箫打开信函,里面只有一行字,一眼就看完了,原本的担忧消失,此刻,他脸上的神情竟有些不辨喜怒。
“我这不便留人,你们两人出去后要密切关注执法殿动向,勾结妖族案在抓捕之后还需要经过审问,定罪与行刑三道流程,依依刚获得头名,她的案子影响重大,执法殿定会公开定罪与行刑。”
知道应凤箫会帮她们,鱼绀跟君英昭暂时松了口气,又听到他说依依会被公开定罪行刑,二人顿时又揪心起来,片刻不敢耽误,赶紧离开去探听消息。
将人调走后,应凤箫摊开手掌,里面是一团皱巴巴的信纸,信纸上只有短短七个字,却将他的心掀起滔天波澜。
‘宋依依是姜宛兮’。
他心存爱慕之意的少女竟是兄长的追求者,应凤箫怎能接受这个事实。
应凤箫原来没见过姜宛兮,但他时常从旁人口中听说这个名字,总是与兄长的名字一起出现。
这也不能怪旁人跟应凤箫讲八卦,主要是佛子生着一副出尘脱俗的模样,不通晓佛道的众人又不知道聊啥,想着太微剑君是佛子的兄长,佛子应该会感兴趣,所以就把太微剑君跟姜宛兮的那些事说给应凤箫听。
于是,对男女之事还是一片空白的少年佛子很单纯地认为姜宛兮未来会成为他的嫂子。
喜欢上宋依依后,应凤箫挣扎了几番也就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受梦境中李佛忍的性格影响是一部分,最主要的还是应凤箫自身的性格。
在佛宗长年的清苦生活让应凤箫习惯压抑自己,他生平做得最出格的事情就是浮生梦境中对宋依依的那一吻。
够了,应凤箫对自己这么说着,尝到的那点甜味足够让他回味着来过完这孤独一生。
佛子肩上是佛宗与整个人族的责任,他终归不是权倾天下的渊国摄政王李佛忍,可以肆无忌惮去宠爱一人。
恪守着绝不再产生亲吻这种亲密接触的底线的同时,应凤箫想对少女更好一些,仅仅这样对他来说就足够了,这个愿望看似能轻易被满足。
但实际上,看到任何一个男人靠近她,应凤箫心中都会产生一股怒意,提醒着他,他想要的绝不只是默默付出那么简单。
应凤箫一次又一次压制住心中怒火,有时也不可避免的会失控,刚才他一看到信纸的内容,一股几乎要焚尽五脏的暗火烧的应凤箫差点丧失理智,好在最后只是把纸捏成了纸团。
他不愿相信自己竟然会对兄长生气,更无法接受跟兄长一起和同一个少女扯上关系。
兄长一向寡言,情绪甚少外露,兄弟两人都不是善于表达自己的性子,相聚时也总是各干各的事。
但应凤箫知道,兄长是关心着自己的,若非兄长的关照,即使自己身为佛子,也不会让所有人都那么尊敬自己。
长兄如父。
失去父母后,对于应凤箫来说,兄长同时扮演着哥哥与父亲的角色。
再后来,应凤箫被接去佛宗,兄弟两人身上担的责任越来越重,一年到头都难得见一面,但应凤箫能从师父那里知道,兄长经常询问自己的近况,暗中关照自己。
如果兄长喜欢...她,应凤箫绝不会再去碰。
可如今事关她的安危,应凤箫必须要出手,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此事过后,将她忘掉,这样对他们三人都好。
应凤箫从未怀疑过兄长会不喜欢她,因为她那么好,而且,不知为何,自己跟兄长的喜好总是很相似。
习惯性地将一切情绪压抑在心底,应凤箫离开房间去找法照宗主,此事牵扯出她另一重身份,情况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让天机楼出手是万无一失的办法。
应凤箫找到法照宗主时,对方正在处理事务。
应凤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沉声道:“师父,弟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法照宗主放下手中文书,略显诧异,“哦?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有所求,讲来听听。”
“请将星钟借弟子一用。”
“星钟?你有事要找天机楼?”,法照宗主闻言眉头都拧成了一团结,自己这个弟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啊。
“他们如今在妖域,而星钟响起跨越两界,可能会暴露天机云楼的位置,此事事关重大,你说清楚,到底想干什么?”
法照宗主平时慈眉善目,此刻面无表情竟显得有几分骇人。
顶着来自师父的压力,应凤箫面不改色道:“天机楼的大小姐姜宛兮化名为宋依依回来了,却误被执法殿当成妖族奸细,弟子认为此事需告知天机楼。”
姜宛兮活着从人间回来了?还变成了宋依依?
信息量过大,法照宗主都愣住了。
回过神来,法照宗主态度十分坚决道:“若为九洲人族鸣星钟,可;若为一人鸣星钟,不行。”
应凤箫目光一凛,不可置信道:“为何?这是救人,救的是天机楼的血脉。”
法照宗主烦闷不已,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棘手,他叹了口气,对着自己的爱徒语重心长道:“天机楼与执法殿的恩怨才刚消停,别再横生波澜,而且若执法殿知道是你通知的天机楼,佛宗会有麻烦。”
“师父,执法殿怎敢插手佛宗之事?”
面对爱徒的疑问,法照宗主苦笑着坐到了椅子上,整个人的精气神好像一下子散了般。
修仙界实力至上以暴制暴的混乱时代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在付出无数流血与死亡的牺牲后,人们终于发现,暴力只会招致更强大的暴力,最终以仇恨之名将所有人连接起来。
修士需要规矩来约束,修仙界需要规则来管理。
可修仙的乐趣莫过于一心追求大道自在逍遥,但九洲的事务又需要人来管理,凡人不可能管住修士,只能修士自己上,最后搞得琐事缠身,顾虑颇多。
可若不去管,就要被人管,不止修炼资源,可能处处都要受人掣肘。
身为一宗之主,法照宗主不得不为宗门弟子考虑,也被逼得懂人情,知世故了。
这些难处与苦衷,法照宗主没跟应凤箫说。
法照宗主无奈道:“除护人族无恙外,其余事情佛宗皆需无为。”
应凤箫却不肯退让,“护一人也是护人族。”
法照宗主冷着脸,厉声道:“无需再说,这件事情牵扯到了执法殿,牵涉到玄盟。智贞圣佛早有遗训,佛宗之人不得插手与玄盟有关的任何事。”
智贞圣佛的地位十分崇高,圣佛摩崖石刻就是为纪念他而设,他也是佛宗第一位佛道圆满,成圣佛之人。
因为其威望太高,遵守智贞圣佛的遗训不可违,成了佛宗最重要的规矩之一。
也是因为这条遗训,自智贞圣佛之后,佛宗之人从不担任玄盟之主。
连玄盟之主的位置说让便让,由此可见智贞圣佛对佛宗的强大影响力。
应凤箫缓缓下跪,沉声道:“弟子愿去闯戒塔。”
“你一定要为姜宛兮做到这种程度吗?”,法照宗主面色微变,心底发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佛宗有一个特殊的规矩,如果宗门弟子能闯过戒塔,可以获得破例。
但是,自从这条规矩设立以来,宗门内从来没有弟子能活着闯过戒塔获得破例,哪怕是佛子进去也不例外。
法照宗主怎么可能看着自己的爱徒就这么白白送了性命,他厉声斥道:“别忘了你身上承担着多大的责任!”
明明是训斥的话语,却莫名带上了一丝哀求的意味。
应凤箫的眸光平静而坚定,他看着法照宗主,微微一笑。
“若连她一人都救不了,如何救人族?”
人族人族,说着好听,还不是将她放在了人族之前,法照宗主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瞬间苍老了十岁,连步伐都变得有些不稳了。
“这戒塔...你爱闯便去闯...”
最后,法照宗主还是同意了。
应凤箫朝法照宗主郑重一拜,便头也不回地往戒塔走去。
听到脚步声离开,法照宗主缓缓将星钟拿了出来,眼中竟有几分悲色。
佛子闯戒塔一事震动了宗内所有长老,他们纷纷丢下手头上所有事赶往戒塔。
漆黑的戒塔前,只有法照宗主一人的身影。
妙法长老声音颤抖道:“进去了?”
法照宗主沉重地点了下头。
空彻长老来得最晚,但他带来了应凤箫的心魂灯,望着还在燃烧的心魂灯,他面色僵硬道:“现在到哪一层了?”
道玄长老脸色凝重道:“过了练气与筑基,应该在金丹层。”
戒塔的恐怖之处在
于,塔内拥有从练气前期到渡劫期巅峰的敌人,不管入塔者何等修为,都要面对全部敌人。
也就是说,哪怕应凤箫现在才筑基期巅峰,他都要跟渡劫期巅峰的敌人打并且获胜才能活着出戒塔。
这等同于找死。
道玄长老一挥袖,一面水镜出现在诸位长老眼前,水镜中正是应凤箫在塔内对敌的画面。
战斗场面太过惨烈,应凤箫浑身都是血,身上还插着几根断裂的长矛,而他的敌人,来自四面八方。
“凤箫——”,最疼应凤箫的了明长老一下子便红了眼睛,他冲到法照宗主面前嘶吼道:“他要干什么让他干便是,凤萧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为什么要逼得他闯戒塔!”
道玄长老默默上前阻止了明长老,他看着脸色惨白却还强撑着盯住水镜的法照宗主,长叹一声。
“智贞圣佛的遗训真的比凤箫生命更重要吗?”
闻言,法照宗主身体剧烈一震,嘴唇微动,犹豫片刻后仍是艰难道:“遗...训..不可违。”
“心魂灯的光正在暗淡....”,空彻长老语气哽咽道。
水镜之中,艰难战胜金丹期敌人的应凤箫来到了元婴层,还没站稳就被敌人一枪挑起挂在了枪头上。
那张俊秀温和的脸染上了血污,缀于眼尾的泪痣被横贯脸颊的刀伤所吞没,眼眸中温润的光正如心魂灯飘摇的火苗般,逐渐暗淡下去。
“凤箫——”
爱徒即将死在自己面前,法照宗主再也无法忍住心中悲痛,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云霄。
戒塔之内,意识慢慢模糊的应凤箫仿佛听到了这声呼唤,眼眸微微亮起,他想睁开眼看看到底是谁,但身体却早已油尽灯枯。
一股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死命拖拽着应凤箫的意识,想将之拉入无尽黑暗。
依依...宛兮...大嫂....
对不起....
戒塔之外,应凤箫的心魂灯彻底熄灭。
“啊啊啊啊————”
了明长老情绪失控,赤红着眼睛就要往戒塔冲,想要将应凤箫的尸体带回来。
“了明!”,道玄长老大声吼道。
了明长老绝望地看着他,崩溃道:“你再阻止下去,咱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你等等。”,道玄长老无奈地摸了几下脑袋,指着一旁的空彻长老对他说道:“你看那是什么!”
了明长老转头一看。
“凤箫的心魂灯....又燃起来了。”,空彻长老呆滞地看着手中比方才亮无数倍的心魂灯,结结巴巴道。
法照宗主几人赶紧看向水镜,但这次也无需看水镜了,因为戒塔发生的异变在外面也能看到。
灼热耀眼的白光几乎将黑夜化为白昼,适应了一会儿强光后,众位长老才看清白光的本体——两道惊人强大的剑气。
一道剑气如天柱直插云霄,一道剑气横贯地平面,十字剑气相交处正是戒塔所在位置。
漆黑的戒塔在两道剑气下瞬间消融。
是的,消融,连渣都不剩的那种。
十字剑气的中心,缓缓走出一道高大身影,他的长相跟应凤箫一模一样,但长老们却不太敢认了。
心魂灯已燃,此人就是应凤箫,可这般强横的手段为何有点像太微剑君呢。
法照宗主正欣喜于爱徒的生还,但爱徒的异样却让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就是应凤箫降生那夜苍穹之上出现的那幅星图。
帝星自九重天而落,于钟雾分为一明一暗两道光辉,最终皆奔向红鸾星。
此刻,法照宗主终于懂了星图蕴含之意。
是啊,光凭一副躯体怎能承载那个九霄预言,帝命所归的强大灵魂。
又想起‘他’与姜宛兮两人间的那些纠缠,饶是法照宗主活了百年,见多识广,早就过了被外物轻易牵扯心绪的年纪,也不由感叹一声孽缘。
帝星奔向红鸾星的星象是万年难得一见的奇景,帝星姻缘圆满自然最好不过,可人心多变,感情的事最是难以掌控。
看着自己爱徒那副此刻显得十分陌生的样貌,法照宗主暗忖道,千万别是自作多情一头热就好。
‘应凤箫’道:“鸣星钟。”
其威仪一露法照宗主竟下意识听从其命令,拿出星钟。
接着,星钟长鸣,声达云楼。
.....
同一时间,最新一期的《仙道》开始发售,有关妖族奸细所犯下的恶劣案件整页整页的轰炸着人们的眼球。
萧绪的策略无疑是成功的,当妖族的负面消息的量多到一定程度,哪怕是那些没看文章内容的人,只要看到妖族两个字都会下意识心生厌恶。
最终,在看到最近风头正盛的宋依依也牵扯到妖族奸细案时,前面积累下来的厌恶便会化作失去理智的怒火喷薄而出。
这股无名怒火正在九洲逐步发酵。
“难怪她年纪小修为低却能炼制出云鲤剑跟两极扇,原来是白狐化人,妖族的炼器术当然比我人族厉害了!”
“之前瞒了那么久,所有人都没发现,这白狐得是大妖怪了吧,估计元婴修士都对付不了。”
“我就说苍洲队怎么可能赢得了剑宗!害我赌输赔了那么多灵石,不行,我得去找赌场老板让他把灵石全还回来。”,有人十分气愤道。
“把苍洲队战胜剑宗的原因全部归结于宋依依白狐化人的话,我之前的所有疑惑,还有比赛中所有的不合理的结果都得到了解释。”
“执法殿定罪了吗?”
“定了,说的是白狐化人潜入王庭之罪,执行废除灵根的处罚。”
“废灵根?妖族也有灵根?”
“嗐,谁知道呢,可能这狐妖化人后就跟人类修士一样了吧,执法殿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有假?”
“也是,幸好执法殿发现得及时才没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怎么不弄死她!枉我之前还看走了眼,定是中了狐妖的魅惑之术。”
“这次牵涉重大,肯定会公开行刑,你们去观刑吗?”
“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去不去,我等《仙道》报道就好。”
与此同时,之前输给苍洲队的王庭天骄们也看到了《仙道》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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