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海整日弥漫着吹不尽的风沙。
若无人相引, 进了这片沙漠的人,轻易便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宁竹已经在无妄海边上徘徊了好几个时辰了。
她相信陈野没骗她,只要敢进无妄海,魔尊很可能会听到你的心声。
但……万一陈野一家人只是运气好呢?
宁竹可没忘记原著里是怎么描述这位魔尊的。
恶贯满盈, 杀人无数, 暴戾恣睢, 阴晴不定。
怎么看都不是个能轻易招惹的主。
宁竹纠结啊。
她来魔域只是想找人, 想确认她的朋友们还有没有活着。
跟陈野家人那种破釜沉舟的心态自然不同, 魔尊真的会搭理她吗?
万一一个不开心, 把她也变成魔修怎么办?
宁竹哆嗦了下。
众所周知, 魔修最后可没什么好下场,谢寒卿可是带人屠尽了魔域老小。
还是草率了。
宁竹找了块岩石蹲在上面, 愁眉苦脸。
背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宁竹毛骨悚然,飞快跳到岩石后面, 握住流烟剑。
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年, 一身陈旧的黑衣,连脸都被黑色的布条缠绕起来,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睛冰冷而麻木。
宁竹掏出一个防御法器,转身就要跑, 对方忽然开口:“你是天玑山的弟子吧。”
“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找人帮忙,刚好看见你在这里。”
方才的慌乱过去后,宁竹这才发现,对方身上没有魔气。
……他是修士?
宁竹回头。
少年约摸才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他指了指宁竹的腰带。
宁竹懊恼地揉了下头发,真是百密一疏, 这根腰带是天玑山发放的,尾部会有一枚蝇头小字,乃是“天”字的刺绣。
宁竹要来魔域, 自然换了一身行头,只是没想到随手抓取的腰带暴露了身份。
这少年实在是敏锐。
她没有放松警惕,而是问:“需要帮什么忙?”
少年直视她的眼睛:“你想进魔域,对吗?”
宁竹不正面回答:“要帮什么忙?”
少年说:“我可以带你进去,报酬是需要你帮我去珠玑阁买三枚碧血回春丹。”
宁竹眼角一跳。
碧血回春丹的确只有珠玑阁有,因为这味丹药需要用到天玑山特有的碧落莲,而这种莲花只有掌门所在的绝云峰才有。
因为稀少,所以碧血回春丹十分昂贵,一枚要十五万灵石,这少年开口就是三枚……
他衣着陈旧,却舍得花那么多灵石,想必是有十分在意之人垂危,需要用这丹药续命。
不过凑巧的是,宁竹不仅有,还足足囤了五枚。
毕竟这可是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宁竹面上没露出任何端倪:“你很奇怪。”
少年的眼眸微微一动。
宁竹:“既然你有钱买碧血回春丹,完全可以去天玑山附近找一个弟子帮你代买,为什么偏偏要找上我?作为修士,你又为什么可以自由进出魔域?”
少年朝她摊开手,把蒙脸的布条稍稍揭开了一点。
宁竹瞳孔一缩。
少年的脸上……有许多黑色的刺字。
……他是个堕修。
他又蜷起袖角,宁竹看到他手臂上有着深浅交叠的咬痕。
“我的确是修士,但我已经被宗门除名。”
“我带着姐姐逃到这里,现在离不开无妄海。离开无妄海,秘术会破,我的姐姐就会死掉。”
宁竹曾在宗门典籍中看到过记载,堕修和堕落为魔的修士不同,堕修还是修士,他们曾犯过滔天罪孽,被宗门除名,人人得而杀之,
就连魔修都会看不起这种人。
难怪他没办法找到天玑山弟子帮他买药。
他能逃到魔域,还能自由进出的话,说明他的姐姐应该是个魔修?
这些年他是在以自己的血肉饲养一个魔修?
宁竹的直觉在告诉她,最好赶紧远离眼前这古怪的少年,都是堕修了还能是什么好人不成?
但……宁竹再度对上了他的眼睛。
冰冷而麻木,只有被生活敲断脊骨碾成烂泥的人,才会是这样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宁竹忽然想到了殷长老。
殷长老是一个好人,却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而丧命。
一个甘愿用自己的血肉饲养亲人的堕修……
少年似乎觉察到她的犹豫,忽然跪了下来。
宁竹吓得往后一跳。
少年用那双平静的眼看着她:“求求你,你是这些天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修士。”
宁竹沉默了下:“有很多修士来这里?”
少年点头:“成为魔修,也是变强的一种途径。”
宁竹忽然摊开手掌:“你要的碧血回春丹,我这里有。”
少年呼吸急促起来:“我可以加钱。”
宁竹收起丹药:“你带我进去,到魔域后我就把丹药给你。”
“好。”少年起身,将手中的剑柄递给她:“抓住它。”
少年的剑似乎用了很久也没有保养,剑鞘上很多地方都被磨损了。
宁竹敢只身前往魔域,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在握住少年剑柄的那一瞬,她便召出了千里遁地符捏在手心。
价格高昂的顶级符箓,她也只买了两枚。
若有危险,她可以第一时间捏碎符箓,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宁竹感觉自己没入了一汪沙海,风沙迷眼,叫人辨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周身之人。
唯独手中冰凉的剑柄提示宁竹,少年还在。
也不知走了多久,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到了。”
宁竹感觉身子一轻。
魔域的夜幕似乎也比旁的地方浓重几分,入目是连绵不绝的灯火,灯火欲燃,空气都波动着,震颤着。
膀大腰圆的壮汉将娇柔的女子扛在肩头,色彩鲜艳的长蛇盘旋在蒙面男子的肩膀上,咝咝吐信。
一切都是狂乱,无拘无束的,就连檐下悬挂的骷髅骨撞击时发出的声响都清脆悦耳,如同风铃。
有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宁竹身上。
少年提醒她:“你太干净了。”
宁竹迅速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件通体漆黑的披风,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漆黑的披风下探出一只白皙的手,上面放着三枚圆滚滚的丹药:“碧血回春丹。”
宁竹说:“谢谢你带我进来,一枚我算十二万灵石给你吧。”
她现在身家颇丰,这点让利也不算什么。
少年瞳孔微微一缩。
他沉默片刻,还是数出四十五枚高阶灵石递给她。
宁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
厚厚的茧,手指上还有许多细小的伤口。
宁竹取走四十枚灵石,将他的手掌推回去:“剩下的当你的引路费。”
她朝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少年站在原地,缓缓将那五枚灵石握紧。
他的肩在轻轻颤抖,片刻后,少年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朝反方向离开。
宁竹一直捏着那枚千里遁地符。
她将自己遮掩在披风后,暗暗观察着四周。
不过短短数月,魔域竟然已经发展到这般规模了。
修真界干活的效率向来很高,毕竟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术法来解决。
宁竹穿梭在鳞次栉比的房屋间,惊讶地发现魔域修士竟不少。
不是魔修,而是和她一样的修士。
但这些修士都面带戒备,每每有人路过,都会握紧手中长剑。
宁竹猜测或许这些修士和那个带她进来的少年一样,都是陪着被魔气侵染的家人来到魔域的。
宁竹甚至还遇见了一家子凡人。
那家人蹲在门前的小溪里洗菜,宁竹路过时,最边上的婆婆忽然站起身,握住手中的菜刀,戒备地盯着她。
宁竹忙离远了一点,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但这番动静还是惊扰到了屋子里的人,中年男人抱着一个不过三五岁的小孩走出来:“娘,怎么了?”
宁竹这才注意到,男人怀中的孩子俨然已经被魔气侵染,他咬着手,直勾勾地盯着宁竹看。
直到宁竹走远,那家人才放松警惕。
男人说:“夜里不安全,天黑就别出来了。”
老婆婆摇头:“得抓紧时间备菜,凌晨就要起来揉面剁馅,天一黑就歇息,哪来得及?”
男人道:“娘,小安,小宁,你们辛苦了。”
两个小孩齐齐摇头:“爹,你好好照看弟弟就是。”
老婆婆叹气:“小福现在魔气暴动,也只有你这个跟着修士学过几天的能管得住,你且好好照看小福,赚钱养家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男人扶住老婆婆:“待小福大些,我便寻人教他修炼,好掌控自己体内的魔气……”
尾调忍不住带上了些哭腔。
老婆婆拍了一下他的背:“阿燕拼命生下来的孩子,我们自然要好好待他。”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我们已经平安到了魔域,好好做事,自然会有活路,好过在修真界被修士打杀。”
男人抹了把眼泪:“……是啊,还有活路。”
眼前所见越发颠覆宁竹对那位魔尊的认知。
原著里写他暴虐无道,阴晴不定,杀人如麻,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样啊?
好吧,或许原著是以男主的视角展开的。
立场不同,总有偏差。
宁竹只是没想到,昔日对魔修避之不及的凡人,如今竟会把魔域当作活命的地方。
也就是说,魔尊弃苍御下严格,应当是不允魔修随意伤害凡人和修士的。
宁竹溜达了一圈,这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城池比想象中大,一时半会也逛不完。
人生地不熟,宁竹打算先熟悉一下,再打听江似和曲亦卓的下落。
魔域很热闹。
一直到半夜,街上行人依然络绎不绝。
宁竹甚至不小心撞见一个女子衣衫半褪,被两个男人扛在肩上,发出娇媚的喘息。
女子看见宁竹,不仅不惊慌,还笑着问一句:“小妹妹,要不要一起来?”
宁竹吓得落荒而逃。
作者设定里这个世界没有合欢宗啊啊!
宁竹一口气跑出两条街开外,才稍稍平复下来。
她抚了抚狂跳的胸口,靠着墙面,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孤冷,一如天玑山的月亮,平等地照耀着这片大地。
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在此时一点点平静下来。
这里……似乎比想象中好上很多。
如果这样的话,江似和曲亦卓如果还活着,会比想象中过得好吧?
宁竹背脊抵着冰冷坚硬的墙壁,低头笑了下。
魔域是有客栈的,但宁竹不大敢住。
虽说这里有修士,但她倒也没胆大到敢只身一人住到魔修开的客栈里。
宁竹找了个城郊的小树林,布下结界,掏出一只食盒。
食盒里装了两菜一汤,还有一大碗喷香的白米饭。
宁竹夹起一块烧得鲜红油亮的红烧肉塞到嘴里,好吃得眯起了眼睛。
乾坤袋里时间静止,囤饭菜简直不要太方便。
宁竹这些时日陆陆续续准备了很多这样的熟食。
她记不清魔尊血洗天玑山的具体时间,但应该就是在这一两年了。
如果到时候她顺利逃走,应该也只能像现在一样躲躲藏藏。
结丹是不用想了。
宁竹对自己的资质还是很有数的,不能辟谷,就要尽量准备足够多的吃食。
吃完饭施了清洁咒,宁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条柔软的毯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宁竹只是筑基修士,比凡人体力强上许多,但也需要休息,她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其实她也囤了个芥子屋,打开后里面起居洗漱之处应有尽有,是她为以后逃亡准备的。
但现在是在魔域,宁竹担心自己布下的结界会被修为高深的魔修看破,所以打算低调行事。
好在这条睡毯也很舒服,这毯子是她找人定制的,有点像她世界里的睡袋,轻软保暖。
宁竹窝在绵软的毯子中,很快睡着了。
不知何时起了风。
林间树叶哗啦作响。
一道暗色的影投在地上,无声越过结界,停在宁竹面前。
树影摇动。
影子动了,纤细的足肢张牙舞爪伸出,笼住宁竹的口鼻。
“欢娘。”
少女回头。
月色盈盈,她的五官很美,只是许多地方在溃烂。
少女上半身是人身,但下半身却是丑陋的,覆盖满黑毛的足肢。
欢娘开口问:“无烬,怎么了?”
被唤作无烬的少年,正是白日里带宁竹进魔域之人。
无烬沉默了片刻,道:“放过她,可以吗。”
少女抬起足肢捂住嘴,咯咯笑起来:“无烬,你心软了?”
无烬冰冷的眼眸微微波动:“……她是个好人。”
“好人?”欢娘嘻嘻哈哈笑着:“好人就不该死吗?”
“你别忘了你姐姐是怎么沦落至此的。”欢娘眼睛瞪得很大,眼睛周边的腐肉在往下掉落。
“那些所谓的好人,在我堕魔后恨不能把我碎尸万段!”
“若不是为了躲避他们掉入妖窟,我会变成如今这幅鬼样子吗!!”
足肢在地上哒哒作响,尾端泛着森然的冷光。
欢娘冷冰冰说:“你要是心软,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她骗进魔域。”
无烬慢慢垂下头,那双眼睛又变得麻木而冰冷。
欢娘抬起一节足肢,朝着宁竹眉心刺去。
血珠迸出。
那一瞬,魔宫中的江似猛然抬起眼。
……是宁竹的气息!!
与此同时,白色的蛛丝缠上了宁竹的身体。
蛛丝缓缓将少女的衣裳溶解,贴上了她的皮肤。
宁竹腰上系着的那条黑金纹路腰饰发出黯淡的光,很快被蚕食为丝丝缕缕的布条。
少女甜美的气息在暗夜中溢出。
欢娘的足肢快速敲击着地面,她冷笑道:“竟然用了高阶隐匿法器,若非无烬的剑柄上沾了我的毒液,还真找不到你。”
蛛丝缓慢生长,将宁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点白皙指尖也被包裹住。
欢娘在尖笑:“好久没尝到这么鲜美的猎物了……”
无烬盯着地面扭曲的影子,忽然抬手拦住她:“欢娘,吃我吧。”
欢娘只是不耐烦地推开他,在欢娘继续吐出蛛丝之际,没有人看清那缕红丝是怎么冒出来的。
它速度极快,冲破蛛丝束缚,如同捕猎者主动出击,撕碎包裹成茧的蛛丝,反客为主缠上了欢娘的足肢!
欢娘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这,这是什么?!”
她吐出更多蛛丝,释放大量毒液妄想吞噬宁竹,然而没有作用。
红丝拧断了她的一条足肢,两条足肢……
欢娘发出惨叫,切断蛛丝急急往后退,想要逃跑。
然而红丝如同蛰伏的蛇,飞快窜出,将她的足肢一一咬断。
欢娘痛苦得挥舞着残肢,地面被抓出一道道深刻的痕,她扭动着身躯,面容因为惊恐而扭曲。
红丝还在源源不断缠绕而上。
欢娘的眼珠瞪得越来越大,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
无烬依旧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他的脸颊上沾了欢娘的血,看上去更加苍白疲惫。
欢娘喉咙里嗬嗬作响:“……无……烬……”
欢娘眼眸中迸发出仇恨。
血脉相连的亲人又如何?他是不是也一直想叫自己去死!!
足肢忽然爆起,直直朝着无烬的心脏刺去!
就在刺破他皮肤的那一瞬,忽然有红丝将足肢牢牢缠住。
宁竹虚弱的声音响起:“……快,快跑啊。”
无烬瞳孔一缩。
欢娘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属于人类的五官扭曲,掉落,硕大如球的眼珠冒了出来!
一只丑陋的蜘蛛几乎遮天蔽日,摩擦着新长出的足肢,要将宁竹狠狠刺穿!!
无烬张开双手挡在了宁竹面前。
风声停滞。
欢娘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忽然响起闷闷的爆裂声。
丑陋的蜘蛛化作血雨,噼里啪啦坠落。
一道无形的力量挡在宁竹上空,将那些腥臭的液体拦下。
天际孤月高悬。
宁竹看见一道清瘦的影朝她落下。
他面覆鎏银,满头银发在空中飞舞,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呢?宁竹头很痛,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失去意识前,她死死抓住腰侧的乾坤袋,心想,没有人来救她,她也不会死。
还有好多法器没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