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亮起来了。
鸟儿枝头跳跃, 惊落一树晨露。
谢寒卿扶着额头,缓缓睁开眼。
稀薄的晨光映在小仙君淡若琉璃的眼瞳中,漾出一圈浅浅的金色弧度。
谢寒卿掀开被衾。
衣衫整洁如新,就连上面的弧度都是漂亮的。
谢寒卿屈膝坐在榻上, 片刻后, 他摊开手, 一枚隐蔽在暗处的留影石飞来。
他眼瞳微转, 点了点留影石, 直接拉到他失去记忆的那一瞬。
留影石里出现了一团蓬松雪白的尾巴。
谢寒卿眉头微蹙。
……妖毒?他竟然觉察不到?
谢寒卿继续往下看。
哐当。
留影石掉到了地上。
怀卿剑嗡鸣着破空而出, 谢寒卿踏上长剑, 直直往宁竹的洞府飞去。
今日是个晴天。
宁竹的洞府前,落英缤纷, 芭蕉新绿,一切都沐浴在晨光中。
宁竹就坐在窗棂边, 打磨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月髓石。
光影斑驳, 落在少女柔软的发梢上,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底落下一道漂亮的影。
一切美好得就像是一副画。
谢寒卿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宁竹放下手中的月髓石,伸了个懒腰, 她无意识地往外瞥,忽然看到了谢寒卿。
谢寒卿定定盯着她看。
宁竹面色如常,朝他挥手:“谢师兄!你怎么来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来。
斑驳的光被揉碎,她含着浅浅的笑意, 发间亮晶晶的流苏像是阳光下的雪。
谢寒卿瞳孔忽地一缩。
……宁竹的元阴为什么还在?
不,不对,谢寒卿后知后觉, 自己的元阳也还在。
不可能。
他在留影石上下了禁制,旁人不可能觉察留影石的存在,也不可能在上面动手脚。
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
谢寒卿忽然想起留影石中,她离开前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什么东西,又解下了怀卿剑的剑穗。
他细细在识海中翻找那段记忆,终于看清了。
阴阳精石。
……原来如此。
思绪万千变幻,宁竹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她仰头,带着盈盈笑意唤:“谢师兄。”
谢寒卿垂下眼眸。
两人四目相对。
谢寒卿心底涌起无尽苦涩。
他们分明已经做尽世间最亲密的事,为何她偏偏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因为要回“家”了么?
只当这是一段露水情缘?
小仙君瞳色很淡,如同冰封数尺的湖面。
湖底波涛汹涌,无人窥见。
他忽然张开双臂,将宁竹拥入怀中。
微微偏头,用鼻尖轻蹭宁竹的耳尖:“宁宁……宁宁。”
热气缱绻,一丝丝往她耳朵里钻。
他感觉得到怀中人变得绵软,耳尖亦染上一层绯色。
谢寒卿眼尾一点点红了。
她的身子……还记得。
骗子。
宁竹挣扎了下,谢寒卿却将她抱得更紧:“昨晚你来找我说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宁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毫无破绽:“谢师兄,你中了妖毒,所以你才会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她没给谢寒卿开口的机会,立刻说:“其实前天晚上我就注意到了,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确定。”
“谢师兄,你放心,这妖毒对你身体无害,我昨日在典籍里翻到一个方子,需要取玄天瞑花入药,玄天瞑花现在还未到花期,等之后取它入药,就可以去除你体内的妖毒了。”
昨晚江似告诉她,一具傀儡最快也要花二十日时间才能制作出来。
时间那么久,他们二人中了妖毒的事情根本瞒不了,不过好在宁竹占得先机,利用了这点时间差。
谢寒卿反问:“妖毒?”
宁竹点头:“嗯,入夜时发作,发作时你会丧失意识。”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宁竹放开他,用笃定的神情说:“记得无烬的姐姐吗?她之前就是中了妖毒。”
“她是凡人,又是堕魔后中的妖毒,你不一样,谢师兄,妖毒对你的影响会小很多。”
谢寒卿却问:“我妖化时,是什么样?”
宁竹的脸一点点红了:“九尾狐。”
她也很奇怪,妖王本体是蛇,怎么他们被妖力侵染,一个变成九尾狐,一个又变成黑龙。
谢寒卿重复:“九尾狐。”
“宁宁,你喜欢么?”
宁竹眼眸微微瞪大,她结结巴巴说:“是,是还蛮可爱的。”
谢寒卿勾着她的手,垂着眼睫:“宁宁若是喜欢,那这妖毒不去也罢。”
宁竹摇头:“那怎么能行?”
宁竹带着哄劝的意味说:“谢师兄,玄天瞑花再过十几日就会开放,到时候我亲自煎药为你解妖毒。”
“只是这段时日,谢师兄要尽量待在自己的洞府里,毕竟你妖化的时候意识全无……”
“宁宁,入夜之后,你可以陪着我吗?”
宁竹眼神飘忽了下。
“好,我会来无咎洞府陪着谢师兄。”
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到时候自己再偷偷溜去幽冥集市找江似就行。
她还要看着江似做傀儡呢。
一道传音符飞到谢寒卿面前,谢寒卿瞥了一眼,将传音符捏到掌心。
宁竹忙说:“谢师兄,是有人找你吗?”
“嗯。”
宁竹道:“那谢师兄快去忙吧。”
谢寒卿的目光滑落在靠窗的桌案上,那里堆叠着许多工具,他漫不经心问:“宁宁方才在做什么?”
宁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一丝端倪:“接了个珠玑阁的活。”
谢寒卿看她片刻。
如果他方才没看错,宁宁手里的是月髓石,月髓石价格高昂,数量也十分稀少,就是珠玑阁也鲜少会用这么宝贵的材料。
她要用来做什么?
但到底谢寒卿没有问出口,他冲着宁竹点点头:“宁宁,晚上我在无咎洞府等你。”
“好呀。”
宁竹目送着谢寒卿飞走。
她松了一口气,继续回到小屋,开始雕琢
那枚月髓石。
……这枚月髓石,是她偶然间在幽冥集市收到的。
月髓石贵在数量稀少上,其实于练器一途而言,有很多可以替代它的矿石材料。
但是当时她心念一动,还是收了这块月髓石。
因为它的色泽……很像谢寒卿的眼睛。
谢寒卿腾在半空中,展开了那道传音符。
传音符里响起姜思无的声音:“寒卿,我已找追查到姜楠的一位后人,人就在淮水,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一趟。”
谢寒卿没有半分犹豫,朝着淮水飞了过去。
碧水瑶台。
姜思无负手站在庭院中,遥遥看着屋子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人便是姜楠的后人。
也算是他们的幸运,姜楠远嫁西陵后,诞下了一个女儿,后来又有了一个外孙,姜楠的女儿和外孙都是修士,虽说资质平平,但也都活了四百多年。
此人便是姜楠外孙的孙子。
只可惜这个人是个凡人,姜思无找到他的时候,老人家垂垂病矣,他喂下一颗丹药,才堪堪让他恢复了几分生气。
谢寒卿出现在上空的时候,姜思无一惊:“寒卿?”
小仙君已经匆匆下了飞剑:“表兄,人在哪里?”
姜思无领着他进了屋子。
老人瑟缩在屋里,看到谢寒卿和姜思无进来,哆哆嗦嗦道:“两位仙君……”
谢寒卿道:“老人家,你别紧张,我找您来是有一点事情想问。”
见老人有些发抖,谢寒卿又说:“您祖上也是姜家人,算来我们也是有几分血缘关系的。”
老人曾听家里人说过,他们祖上是了不得的修士家族,但到他这一代已经没落了。
他和他爹都是凡人,老人根本没想到过会与这么显赫的修士家族扯上关系,现在还是十分惶恐。
他看着面前这个天人之姿的小仙君战战兢兢说:“仙君想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谢寒卿偏头看姜思无:“表兄,我想单独跟这位老人家说几句话。”
姜思无自然知道不会那么简单,他识趣地拍了拍谢寒卿的肩膀,转身离开。
谢寒卿走到老人面前:“老人家,我需要取一点您的血。”
老人自是百般配合,忙撸起袖子来。
谢寒卿礼貌颔首,左手结印,右手双指合并,操控剑气在他手腕上割出一条小小的伤口。
空气中凝结出一个金色的阵法,血滴飞入阵法,阵法如同水波一般微微荡开。
老人的眼神倏然一空。
与此同时,谢寒卿的眼瞳变成金黄色。
一缕青丝飘入阵法中,谢寒卿手下翻飞结印,片刻后,阵法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些画面。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宁竹站在马路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短裙。
一张公交车缓缓停下,宁竹上了车,站在窗边往外看。
谢寒卿瞳孔一缩。
画面中的景物,乃是修真界绝不可能出现的。
宁竹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划开屏幕,对面出现了舍友的脸。
“宁竹,就差你一个了,你到哪里了?”
宁竹说:“还有两站,马上就到了。”
“上楼左转啊,三号包间。”
老人家似乎有些承受不住溯宗之术,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再这样下去,他会因为承担不住古术直接暴毙。
小仙君冷淡剔透的瞳死死盯着画面上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
片刻后,他解开了溯宗之术。
谢寒卿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他眼尾猩红,眼眸中竟透着些癫狂之色。
异世之人。
宁竹……竟是异世之人。
他弯腰,忽地咳出一口血来。
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宁竹放下手中的月髓石,前往无咎洞府。
她在竹林中徘徊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往洞府中走。
没关系的,谢师兄什么都不记得,而且她今天带了缚妖索,到时候多捆两道不就行了。
屋子里并未掌灯,宁竹有点奇怪,她刚要推开门,忽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
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宁竹身子一僵:“谢师兄。”
谢寒卿声音很哑:“……宁宁。”
小仙君身子滚烫,宁竹反应过来,忙回过身:“谢师兄,你身子怎么那么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寒卿眼眶很红,像是哭过一样。
他再次把宁竹抱到了自己怀中。
“宁宁。”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宁竹不知所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谢师兄,你怎么了?”
“你身子好烫,我们要不要去太素阁看一看?”
谢寒卿忽然开口:“宁宁,在音希山的时候,你问了神鸟什么问题?”
宁竹陷入沉默。
谢寒卿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宁宁,可以告诉我吗?”
晚风吹拂,他们的发交缠在一起。
宁竹越过他的肩,看向远方连绵的山峦。
天色将暗未暗,繁星点点,偶有有弟子御剑,形态各异的飞鸟在云端盘旋。
这是她的世界里绝对不可能看到的景象。
宁竹的眼角湿润了。
她把自己紧紧埋在谢寒卿肩头:“谢师兄,我现在还不想说,等我替你解妖毒那一日,我再告诉你,可以吗?”
收拢在她腰间的手无声收紧。
小仙君的肩头洇湿了一片。
良久之后,谢寒卿轻声说:“好。”
入夜之后,谢寒卿又现出妖态。
但是这一次,他只是用尾巴安静地圈着宁竹。
宁竹还要去找江似,只能哄劝他:“谢师兄,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呆在无咎洞府,可以吗。”
谢寒卿不情愿地用尾巴圈住她的手腕。
最后他朝她开了手:“宁宁,把我捆起来。”
“……不然我会忍不住想去找你。”
宁竹沉默片刻,只能拿出那条缚妖索,温柔地将他绑了起来:“谢师兄,你在这里等我。”
小仙君趺坐在蒲团上,清冷的眼瞳充满信赖地看着她。
“嗯,我在这里等宁宁。”
宁竹对他笑了下,转身离开。
关门时,她握着门环迟迟没有松开。
屋子里,小仙君被缚妖索捆住,白袍逶迤,狐狸耳微微趿拉着,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宁竹一狠心,转身离去。
……够了,宁竹。
不要心软,也不能迟疑。
能困住昆仑骨的人唯有她。
用自己来换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不是很值得吗?
更何况,她本就是异世来客。
只有这么做,才有几率回到自己的家,才有几率回到爷爷身边。
宁竹跳上飞剑,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幽冥集市飞去。
风吹散了眼角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