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架不住即墨谨这样直白的话, 分明没有一点暧昧的意思,但她偏偏就觉得无地自容。
他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几次帮她解围, 给她看眼睛,她怎么能帮萧寒山蓄意骗他呢。
姜予宁咬了唇,支支吾吾说:“看、看不清……”
“我再走近些?”
男人话音刚落, 还没有做出动作,姜予宁立刻垂眼,不敢再看他, 猛地往后退。
她身后就是茶桌,退得太猛, 撞到茶桌上,身子一歪,双手下意识去抓东西保持身体平衡。
“小心。”
这道声音如细雨打下, 润物无声, 轻而易举地占据姜予宁此刻的心。
腰被环住,姜予宁被他搂着撞入他怀中, 却又很快地将她扶起身子, 温柔却又疏离地说了一句话:“方才见阿宁姑娘险些要摔倒, 情急之下碰了姑娘的腰, 冒犯了。”
男人身体虽离开,他身上那股气息还萦绕在姜予宁周围。
那令人心旷神怡的冷香,夹杂着雨水的味道,出奇的好闻。
“没关系的, 说起来妾还要谢谢公子。”姜予宁回过神,急忙表达歉意,“妾方才是自己不小心撞到桌子, 大人不扶这一下,妾怕是要跌倒。”
即墨谨轻轻嗯了一声,“姑娘要坐下么?”
姜予宁一时间还没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等他又说了一句话后才知道。
“我才来没多久,帮姑娘看完眼睛,姑娘就要赶我走吗?”
姜予宁立即说好,她巴不得即墨谨多待一会呢。
先前那么一点羞愧在想到萧寒山会怎么处理自己时,烟消云散。
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了,谈什么羞愧。
她露出笑来,边摸索桌沿边找椅子,坐下来后,她立刻为即墨谨斟茶。
“妾没有想到大人会来,也没有准备东西招待,这次太过仓促,下次若有机会,妾一定好好准备。”
姜予宁倒好茶,将茶盏往前递。
她看的方向在即墨谨左侧,偏了一段距离。他面色如常地接过这盏茶,并未开口提醒她递错了位置。
短暂的接触后,手中一空,姜予宁笑了一下,去端给自己倒的茶。
许是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温度越来越低,茶凉得很快,她饮用的时候温度有些凉了。
姜予宁抿了一口,听着屋外的雨声,心神不宁。
萧寒山要她勾引即墨谨,现在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雨越下越大,砸落地面,覆盖即墨谨来时的路。
姜予宁连忙道:“妾的眼睛视物还是很模糊,许是还要一阵子才能好,今日麻烦大人来这一趟了。”
“这本就是我答应过姑娘的事,何来麻烦一说?”
姜予宁心口怦怦跳,“那,那大人再留片刻?屋外雨太大,大人若无急事,可以留下来陪陪妾吗?”
说着,她稍微屈着身,低了头,声音带上害怕。
“妾怕你一走,萧公子他就罚妾。”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萧寒山是不会因即墨谨的离开而罚她,她是故意拖延时间。
先前即墨谨虽然说了那句话,但她心中不安,故意再问一遍。
姜予宁捏紧了手,一颗心扑通直跳,压根不敢抬头,生怕被他看出她在撒谎。
出乎意料的是,即墨谨真的答应了。
她欣喜地扬起脸,“谢谢大人!”
没想到即墨谨这么好说话,那她是不是可以更深入地接触他?
那她之前想的计划,岂不是可以继续实施了?
这么一想,姜予宁更加欣喜,面上的喜色隔着老远都能看出来。
而即墨谨将她情绪转变看得一清二楚,既知道她为何欣喜,又知晓她为了什么而接近自己。
萧寒山既然拿她当做交换的筹码,那他就有权利对她做任何事。
男人凝望着明艳的女子,唇角扬起,却没有任何温度。
“我能冒昧一问,阿宁姑娘为何要委身于太子吗?”
姜予立刻紧张到极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即墨谨是怀疑她了吗?之前不是与他说过了?
“妾,妾眼睛看不见,又失去双亲,没办法一人生存,只好求助萧公子。”
“妾本以为他是个好人,却没想到他皮囊下是一颗极为残忍狠毒的心,妾也是没办法了,才向大人求助……”
说着,她抽噎几声,“若不是大人来,妾又要被罚。”
即墨谨却问:“为何我来,姑娘就不用被罚?”
姜予宁抽噎声顿住,整个人都顿住。
男人又问:“太子殿下要见我,直接召我便是,何必要通过威胁你,让我来此?”
姜予宁的心又扑通跳,这次是被吓的。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可不解释,她怕即墨谨会就此离开,再也不会来,那萧寒山还能让她安然待在这别院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姜予宁大脑飞速运转,一咬牙,干脆现在就将真相说出来。
“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与大人说,大人可否离近些?”
“好。”
感觉到男人靠近的气息,姜予宁却依旧不安,她怕被惊夏听见,顾不得冒犯,伸手去碰他,想把他拉近自己身侧。
即墨谨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伸手寻找自己,那双阴翳的眼不停眨动
,即便瞧不见人,也没有人失明后的木讷迟钝,反而更加灵动。
他沉默片刻后,主动倾身被她碰到,她立刻拉着他往她身上靠,摸索着找他的耳朵。
即墨谨轻轻一动,很巧妙地避开她的手,微微俯身,道:“说吧,这里只有你和我。”
姜予宁松了口气,小声开口:“是萧公子故意让我接近你,他想让我,让我……”
“勾引你”这三个字她实在说不出来,最终换了个委婉些的表达,“他想让我拉拢你。”
她说完,紧张等待即墨谨的回答。
却不知在她说出这些话时,男人面上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早已经知晓。
“那阿宁姑娘自己呢,如若太子殿下不威胁你来拉拢我,你还会像之前那般接近我吗?”
姜予宁立刻听出这话里暗藏的意思,她立刻摇头,“妾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感情真挚:“如果妾不受胁迫,妾怕是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大人您这样厉害的人物,也不会认识您这样善良的人。”
“妾今日与大人坦白,是不想再欺骗大人。”她说着,把自己都说感动哭了,“妾只是一介弱女子,失去双亲,还瞎了眼,不投靠他,妾要如何存活。”
她哭了没多久,脸颊一冰,男人抹去她脸上的泪,冰凉的指尖往上,摁在她眼尾。
姜予宁被冰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
身后已经是茶桌,低着后背,退无可退。
“我没有责怪阿宁姑娘的意思,姑娘哭什么。”
姜予宁欣喜地瞪大眼,感受着男人将自己脸上的泪全都擦干净,心里那份因萧寒山而产生的委屈消散了些。
“姑娘该早些与我说的,那样我便可提前做准备,帮姑娘逃出来。”
姜予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连问即墨谨这是真的吗都不敢。
冰凉的触感离开,她下意识追寻,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阿宁姑娘想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吗?”
姜予宁愣愣点头,“大人请说。”
即墨谨为姜予宁重新倒了茶,这才坐下,不紧不慢开口:“不知阿宁姑娘是否知道我的身世?”
她摇头,“妾不知。”
男人笑了笑,“我忘了阿宁姑娘并非京城人士,自然是不知的。”
“我与阿宁姑娘一样,都失去了双亲。”
姜予宁震惊不已,她从来没有多想即墨谨的家事,萧寒山也从未提过。
她转念一想,觉得这或许是连萧寒山都不知道的事,即墨谨愿意与她说,是不是把她当成知心人了?
那该是意味着即墨谨并没有因她坦白的事,而与她心生嫌隙?
姜予宁很是怨憎自己的眼睛为何还未好,不然此刻她便可看清楚即墨谨的样子,在他为亲人逝去而感到悲伤时,趁虚而入,加深他们之间的牵绊。
但她现在只能做出一副沉痛的模样,不敢多说。她爹娘早死了,与当初对即墨谨说的那些根本对不上。
“抱歉,妾不是故意要提起令大人您伤感之事的。”
即墨谨看她的眼里没有一丝痛楚,他盯着她的眼,握紧了手,眸中墨色翻滚,似那泥泞的深潭,又如屋外雨天雾蒙蒙的天色。
没有一丝生机,阴沉,死寂。
与他表面露出的清冽脱俗截然相反。
如若姜予宁看见他此刻的模样,一定会想到那晚杀自己的马匪,现在的即墨谨身上全都是与那马匪一样的杀戮之气。
“阿宁姑娘不必自责,这是我主动提起。”即墨谨几不可查地眨了眼,他望着面前的女子,抬手抚上她的发簪。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像一个人?”
发髻一松,姜予宁感觉到似乎有根发簪被拔走了,她抬手去摸,果然不见了。
这里只有即墨谨,只有可能是他拿的。
她不懂他为什么说自己像某个人,也不懂他为何拔走自己的发簪,直觉告诉自己还是不要再听下去了。
她刚开口想岔开话题,就听他继续说:“我的父亲早逝,是我母亲将我抚养成人,后来,她也逝去了。”
姜予宁想着安慰他,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感情,一直都憎恨天底下所有父母,是以同期不了他们的死。
但为了能在即墨谨这博取好感度,只能绞尽脑汁想几句话安慰他:“逝者已逝,大人不要太难过了。”
“我并不觉得难过。”即墨谨垂眸望着手中发簪,抬手为姜予宁插了回去。
“那大人你……”
他望着她这身打扮,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可有与阿宁姑娘提起过,你很像我的母亲。”
姜予宁没想到他说的“很像一个人”,居然是像他的母亲。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