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大人你……”姜予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话。
她以为即墨谨说的很像,是他见过的那些世家小姐,再不济, 也是同龄的女子。
怎么会是像他的母亲?
他母亲至少也得有三十岁了,而她二十还未至,哪里会像?
“大人是不是许久未见过你母亲, 是以将妾与她看错了?”姜予宁干巴巴说完,想岔开这个话题。
直觉告诉自己,即墨谨在这个时候提起自己像他的母亲, 绝对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然而她看不见,就算起身躲避, 动作也比即墨谨慢多了。
“我确实已经许久未曾见到母亲,是以看见阿宁姑娘,还以为是她回来了。”
男人语气似乎失落, 又有几分自嘲, 姜予宁犹豫了一下,想到他之前帮了自己, 想了想, 打算继续听他说。
这可是博好感的好时候, 错过了兴许下次即墨谨不会对自己敞开心扉。
她垂了眸, 声音比先前低了很多,“大人思念母亲过疾,才将妾看错,不怪大人。”
然而她的话刚落, 就听到男人带着浅笑的声音:“我并未看错,姑娘确实像我母亲。”
“以后若是有机会,待姑娘眼疾好了, 可来看看我母亲的画像。”即墨谨眸光落到她的眼睛上,语气意味深长:“姑娘见了,也会惊叹。”
姜予宁第一反应是拒绝,随即想到那画像定然是在即墨谨府里,她要去看,不就要从萧寒山的别院离开?
那时她完全可以借这个机会摆脱萧寒山!
“那大人与妾说好了,一定要记得此事。”姜予宁仰起脸,露出笑来,“妾会一直记得大人与妾的约定。”
即墨谨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扬起的唇角,一点点往上移,定格在她的眼上。
眼含秋波,长睫浓密,那一层阴翳正逐渐化开,眼中蕴养的琥珀逐渐露出它原本的模样。
可以想象她这双眼恢复后,重新迸发出的光彩有多么耀眼。
即墨谨静静望着她,清冽出尘的面容上,爬上一丝病态,又被压回去。
他听着姜予宁说些与他套近乎的话,偶尔给予几声回应,心底有道声音在说:
“唯有这双眼,最像。”
屋外雨还在下,不过小了些,积水深深,婢女们在下人房望着,等雨停了再去扫。
见主屋里那位贵客还未出来,不由得咂舌称奇。
“那位真是好本事,连左相大人都认识,唉,我们应该没哪里得罪过她吧?她若是一个不高兴,让左相大人来罚我们怎么办?”
另一名婢女拍了一下她脑袋,嘲笑她没脑子,“这里可不是丞相府,左相大人还能罚咱们?”
“那也是,我怎么没想到。”
“说你笨,你还不信。”
婢女扒拉着门框,探出脑袋往主屋那看。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
一道身影,半晌都没动。
“你说这阿宁姑娘究竟是什么来路?太子殿下将她安置在这里,居然还认识左相大人?”
“不知,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少打听这些,你忘了先前那两个的下场了?”
这么一说,那婢女不敢再看,赶紧收回身子,继续干活。
惊夏本要来训她们几句,但见她们自己识趣,没有多说,朝主屋窗户那道人影看了会,皱起眉。
有些不大对劲。
她吩咐两个婢女看着,她先去望鹤苑一趟。
伞撑开,惊夏迎着雨水离开西院。
姜予宁还在听即墨谨讲他母亲的故事,前半段几乎都是他母亲与他父亲相识的故事,听得她昏昏欲睡。
直到她听到即墨谨说他父亲去世后,他母亲要改嫁时,才有了点兴趣。
“阿宁姑娘觉得,我该不该同意母亲改嫁呢?”
姜予宁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即墨谨这个做儿子的,哪里有资格决定母亲要不要改嫁?
楼母还逼她为楼晏守寡呢,要不是她跑出来,还不知道要怎么被楼母欺负。
她摇了头,说:“妾认为,大人应该尊重令堂的决定。”
刚说完,她不知怎的察觉到这个回答不合适,连忙加了句:“这只是妾的想法,妾也不知大人与令堂经历了什么,回答得很是片面,大人不用放在心上。”
即墨谨声音很轻:“我确实尊重了她,她也如愿改嫁。”
他说完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声音轻如飘絮,仿佛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她成亲的第二日,逝去了。”
姜予宁浑身一惊,立刻挺直了身子,她没想到结局竟然是这样的。
“那,那令堂是身患重疾,还是……”
即墨谨未言。
良久的寂静后,姜予宁发现自己可能是问得太过了,她连忙表示歉意,“抱歉,妾一时听得入神,才这么问的,是不是太冒犯了?”
她紧张得揪紧了手,生怕会因为自己问的这句话,令即墨谨产生不好的印象。
好不容易拉近关系,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该是我说抱歉才是。”男人语气含着歉意,“不该向阿宁姑娘说这些的。”
姜予宁方要说没关系,却听他说:“许是受阴雨天影响,加之看到阿宁姑娘,令我想起往事。”
男人的声音听着轻松了许多:“阿宁姑娘听我说这些,会觉得烦吗?”
姜予宁立刻摇头:“不会,妾很高兴能当大人的聆听者,若是大人不嫌弃,日后还需倾诉时,尽管可以来妾这。”
即墨谨却道:“此处乃太子别院,我总是来,被心怀不轨之人知晓,会给太子带来不利,届时也会影响到你。”
姜予宁下意识要说她可以跟他走,转念一想,这么说太不矜持。
现如今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关系还得再近些才能提这事。
姜予宁低了头,裙摆被捏得起了褶皱,她死死咬着唇,逼迫自己哭出来。
好在眼泪这种东西她随时都可以哭出来,感觉到眼眶湿润,她抬起头,眼睫轻颤,泪珠从眼尾滑落,满是委屈之色。
“妾不怕,比起这样被他人发现,妾更怕自己会悄无声息死在这。”
她这话没有撒谎,是真的怕萧寒山会像对待那些犯了错的侍女一样对待自己。
“妾能不能,能不能请大人帮妾一个忙?”
姜予宁眨了眼,故意让眼泪滑落,泪光晕染开她的惧怕与哀求,她不敢说得太大声,只能压低嗓音请求即墨谨。
“大人能否帮帮妾?”
即使眼睛无法倒映出他的身影,她的声音,脸上表情已经昭示着她想说的话。
她想让即墨谨帮自己离开这里。
哗啦一声,雨突然变大,拍打屋檐,砸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响得将人声掩盖。
小厮跪地擦拭干净溅进来的雨珠,一点也不敢听里间的谈话声。
“你的意思,是想让孤去看他们?”
惊夏俯首道:“奴婢是怕他们会谈起不该谈的事。”
萧寒山不在意。
“让他们聊,聊得越深入,对孤越有利。”
惊夏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见到的说出来,“可是奴婢瞧见姜姑娘与左相大人姿态亲密,姜姑娘若倒戈左相,主子您——”
“这对主子您来说,岂非很是不利?”
湿布滑出去,小厮双臂前抻,上半身砸在地上,扑通一声响。
惊夏一动未动,书房内顿时死寂如炼狱。
小厮赶紧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疼痛,拾回湿布继续擦地。
男人的声音这才不急不缓地响起:“你觉得,她有这个胆子?”
惊夏心惊,脑海中闪过女子怯懦的模样,摇了头,以她对姜予宁的了解,姜予宁是不敢那么做的。
可她方才见到两人靠得那么近,若是姜予宁在按照主子的命令勾引左相,那确实是个好消息。
可若是姜予宁逐渐迷失,生出了要背叛主子的心思,主子若是发现了,她必然受罚。
惊夏不敢再想,也没有再说,正要退下,却听萧寒山问:“你见到他们姿态亲密?”
她点了头,说是。
男人眼底墨色翻滚,一声嗤笑混杂在雨声中,“孤已知晓,你回去请左相来,就说,孤有个交易要与他做。”
惊夏行了礼,退回去。
回到西院时,只见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而坐,姜予宁饮茶,即墨谨背身而对,她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直至她走进屋内,正巧听见即墨谨说要离开,她退步至屋外,等着他出来。
姜予宁说要送送他,被他拒绝。
“雨正大,阿宁姑娘还是不要送了,免得受寒。”
等待片刻后,惊夏听到脚步声靠近,出声道:“大人,我家主子有事请您去望鹤苑一议,他有一笔交易想与您谈谈。”
“带路。”
姜予宁没听到外头的声音,她还坐着,双手捏紧,紧紧抿着唇,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喊了出来。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她就能离开这,摆脱萧寒山的控制。
一想到即墨谨答应自己的话,姜予宁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脱离这处牢笼后,会过上怎样美好的日子。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再受威胁。
如果,如果即墨谨愿意——
姜予宁立刻打住自己发散的思绪,不敢再往后想。
即墨谨答应帮她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该再幻想那些不该想的。
姜予宁深吸一口气,心情格外的好,连那嘈杂的雨声都不觉得吵。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想起即墨谨离开前对自己说的话,不由得笑起来。
“阿宁姑娘这双眼睛很是好看,一定要好好养着,若是一直看不见,那该多可惜。”
她一定要快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