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下, 天骤然冷下来,连着好几日不出太阳,屋子里寒气重重, 坐久了便觉得冷。
姜予宁添了好几件衣衫,还是没抵挡住风寒,着了凉。
惊夏端来热姜茶给她暖暖身子, 禁不住关心道:“姑娘这几日定要好好休息,这风寒若是加重,又得好些日子才能好。”
她嗯了一声, 小口抿着热茶,心不在焉。
风寒虽折磨人, 总比萧寒山好,若非他逼迫她练琴,学这学那的, 怎么会染风寒!
“主子说, 让姑娘你先休息休息,这几日不用练琴。”
惊夏说完, 端走姜予宁手里茶盏, 又道:“这两日主子有事要处理, 姑娘若是有事, 直接与奴婢说。”
姜予宁连忙问:“那他要离开这吗?”
语气藏不住欣喜,惊夏听出她话里意思,点了头:“是的,主子要外出。”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姜予宁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就是趁着萧寒山不在立刻逃出这里,但听到惊夏的话,打消了这个念头。
“主子说明日就回来。”
其实萧寒山前日就离开别院, 他特地叮嘱惊夏,过几日再将他离开的消息告诉姜予宁,她瞒到今日才说。
姜予宁失望不已,若是早几日知道萧寒山离开了别院,她便可以早做打算。
萧寒山明日就要回来,她来不及跑了。
她不由得怪了惊夏一句:“你怎么不早与我说?”
惊夏只道:“主子行踪不便随意透露,况且姑娘也未曾问起过奴婢。”
姜予宁觉得她这话有毛病,她不问,自然是不想提起萧寒山,萧寒山若待她好,她自然是把人日日挂在嘴上。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她抿了唇,让惊夏再给自己倒一杯姜茶。
至少今日萧寒山不在,她可以过得舒心些。
萧寒山回来时,姜予宁刚起没多久。
她用力瞪大眼去看帷幔上一团绿,眼睛发酸,泪水漫了出来。
她眨了眨眼,继续看,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很亮眼的绿色,好像是珠子一类的东西。
但她再去看时,又不清楚了。
姜予宁心中一喜,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一骨碌坐起来。
“我的眼睛,不会是要好了吧?”
她欣喜地尝试再去看别的东西,却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
不过她没气馁,刚才能看到是个好兆头,只要她好好养着,就能恢复光明。
到时候她就能计划着跑出这里了!
姜予宁摁住胸口,深呼吸后,下了床,唤惊夏进来。
梳洗完,姜予宁小口吃着早膳。
萧寒山的命令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惊夏姐姐?”
外头传来一道声音,姜予宁没有动,继续吃自己的。
惊夏过去,那婢女附耳说话。
片刻后惊夏回来对姜予宁说:“姑娘先吃着,奴婢有些事要处理,那俩丫头就在外面,姑娘若是有事,直接唤她们。”
姜予宁点了头,想问她是不是萧寒山回来了,但她没问。
待脚步声消失,姜予宁吃完,叫婢女进来收拾。
“方才来的是西院的人吗?”
婢女答道:“是望鹤苑那边的,叫着惊夏姐姐一起走了。”
姜予宁心里一个咯噔,萧寒山果然回来了。
惊夏被叫过去,一定是问她这几日在做什么,就算她着了凉,萧寒山也不会心疼她。
他肯定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折磨她。
她咬了唇,捏紧手,浑身不自在。
没过一会,惊夏回来,对姜予宁说:“主子说,请姑娘去一个地方。”
姜予宁浑身一颤,想到上次去的那处被羞辱过后,对这句话就有了阴影。
这次萧寒山又要怎么羞辱她?
“萧公子他,可有说去哪?要我做什么?”
惊夏只答了两个字:“不知。”
姜予宁一颗心沉到谷底,她害怕,不想去,但她没有权利拒绝。
“那要何时去?”
“主子说,现在就出发。”
萧寒山早已经准备好马车,叫惊夏过去也只是通知她,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派个人来通知,那是因为他要询问惊夏,姜予宁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
得知姜予宁安分守己,着了凉但及时吃药已经好了,没有多问。
“送她过去,明日再接回来。”
惊夏领着这句话,搀扶姜予宁走出房间。
“姑娘去了便知,”她见姜予宁抗拒,好心提醒她:“姑娘放心,不会有危险。”
不知为何,这样的话若是从萧寒山口中说出来,姜予宁是不会相信的,但从惊夏口中说出,她便打心底相信。
稍微安了心,由着惊夏搀扶自己上了马车。
这次什么都没有带,看起来应该不是像上次那样要表演什么。
姜予宁在马车里解开眼纱,眨了眨眼,雾蒙蒙的世界涌入一点红,她努力瞪大眼去看,还没看清,酸涩感紧随着而来。
还是不能睁得太用力,时间久了会疼。
她闭了闭眼,再去看时,那抹红消失了。
虽然也只能看到一小会,而且还看不清楚,但这对姜予宁来说,是个好消息。
现在已经能模糊看到颜色,再养养,定然会好!
姜予宁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问了句:“我们要出京城吗?”
惊夏只道:“姑娘去了便知。”
姜予宁没回她的话,有时候她觉得惊夏的嘴太严,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这要是之前在青楼那会,她随便套几句话,那些个小丫鬟全都说了。
马车行驶的速度加快,姜予宁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这次出去毫无征兆,萧寒山也没来说,究竟是要送她去何处?
很快她就知道答案。
马车停下,惊夏先下了车,环顾四周,神情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来左相府院,还是送姜予宁来,一切都要万分小心。
周遭寂静无声,草木修剪整齐,每一棵树、盆栽的位置都是对称的,就连地上铺不同颜色的青石板砖也能看出一定的规律。
这座府院的主人,当是对物品摆放的方式要求很高。
确定这里就是萧寒山要送姜予宁来的地方后,惊夏这才扶着姜予宁下来。
姜予宁看不见,尤为不安地攥住惊夏的手,小声问:“这里是何处?”
惊夏低声道:“姑娘现下所站之地,乃左相即墨谨的府邸。”
姜予宁登时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第一反应应该是高兴的,可喜悦刚来,就觉得奇怪。
萧寒山为什么要送她来这?
他又想要她做什么?
不等姜予宁想明白,一名婢女走来,上前轻声道:“两位请随我来。”
姜予宁下意识攥住惊夏的手,没有动。
她有种从一个熟悉的东西去到另一处陌生之所的无措,尽管这里是即墨谨的府邸。
“姑娘莫怕,跟着奴婢走便是。”惊夏搀扶着姜予宁跟上那名婢女,踏上青石板道。
姜予宁看不见路,脚踏在草坪上走,那婢女回头过来正要对她说话,瞥见她走在草地上,提醒道:
“姑娘往右边走几步,在石板上走,脚下一直踩着石板,就不会走歪。”
她连忙往右边挪,踏上石板,突然拘束了起来,没再说一句话,亦步亦趋跟着惊夏走。
待她们被带到一间屋子里时,婢女让姜予宁一个人在里头待着,把惊夏叫走。
姜予宁一把拉住惊夏,她不想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姑娘莫要害怕,奴婢明日会来接姑娘。”
姜予宁愣住,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你,明日来接我?”
惊夏知道的也不多,只让姜予宁在这待着,明日会来接她回去。
姜予宁明白过来,松了手,心里想的却是不要回去。
她才不要再回那个像座牢笼的地方。
脚步声响起,惊夏离开,那名婢女客客气气地请她喝茶。
“姑娘在此间好好歇息,主子回来后,便会来见您。”
姜予宁问她即墨谨什么时候回来,婢女回她大概再过一两个时辰。
她说了谢谢,安下心来等着即墨谨回来。
一个人独处时,免不了胡思乱想。
她还是不明白萧寒山怎么突然把自己送来了这,难道要她在这勾引即墨谨?
姜予宁想了又想,想不通。
不过来这更好,她便可以趁此机会拜托即墨谨帮自己彻底逃离萧寒山的魔爪。
她一个激灵想起来,上次与即墨谨见面时,他答应了帮自己。
所以这次来他府邸,是不是他在帮忙?
姜予宁一颗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如果真如她猜想的那般,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很快就可以离开萧寒山的别院?
越想越激动,她扬起了笑,那张多日布满阴云的脸庞一染上笑意,绚烂得宛如鲜花盛开。
姜予宁耐心坐着等即墨谨回来,倒不是她不想熟悉环境,只是第一次来,得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约莫等了一个多时辰,即墨谨回来了。
姜予宁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站起来,却没注意到身侧茶盏,胳膊抬起时,撞到茶盏,哐当一声,茶盏摔到地面,碎了。
她吓得往边上退,险些被椅子绊倒,腰间一紧,被人扶稳。
紧接着男人清冽的嗓音响在耳畔:“没事吧?”
姜予宁摇头,不好意思道:“妾方才听到大人的声音太过激动,所以才不小打翻了茶盏。”
即墨谨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碎了便碎了,换上新的便好。”
说着他让姜予宁离碎片远些,“免得扎到你的脚。”
姜予宁心口一暖,说了谢谢,听着碎片相撞的声音,应该是有人来收拾了。
等即墨谨让她坐下时,她立刻问:“今日萧公子送妾来大人这,是大人主动要求的吗?”
男人嗯了一声,重新倒了茶,递到姜予宁手中。
“那日阿宁姑娘不是请我帮忙么,在太子别院里不方便说,便直接请姑娘来了。”
说着,他带有歉意一笑:“我未曾征得姑娘同意,贸然这么做,姑娘介意吗?”
姜予宁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介意。
“妾得谢谢大人。”她故作娇柔,声音低下来:“要不是大人答应帮妾,妾怕是要在那地方待上一辈子了。”
即墨谨静静望着他,脑海中闪过前些日萧寒山与自己交换的条件,眸色深深。
他与萧寒山达成协议,而促成这协议的交换品,就是姜予宁。
“今晚姑娘可歇在我府中,我会与姑娘详细商议计划。”
即墨谨问姜予宁:“姑娘目前可有什么想法?”
他这一问,姜予宁不知怎么回答。
她想要逃离萧寒山,但从未想过具体的办法。
以前在青楼,会有嬷嬷来为她打点好一切,后来与楼晏在一起,都是楼晏在照顾她,她也不用想什么逃跑。
最近一次做计划,还是楼晏死后,她不甘心守寡,从楼府逃出来。
可与萧寒山的别院相比,楼府简直是开着大门随便她进出。
她摇了头,说没有。
双手绞紧了衣摆,她直接使出了一贯用的法子。
只是一呼一吸间,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妾不知道该怎么办,萧公子他,他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我。”
姜予宁仰起脸,颤着眼睫,眼中氤氲水雾,神情哀求,更显得她楚楚可怜,带着几分凄美,却又掺着些刻意的媚态。
不论是谁,只消一眼,再难移开眼。
美人泣泪,谁能忍心拒绝?
即墨谨凝望她雾气弥漫的眼,抬起手,冰凉的指腹一点点为她拭去泪。
“我不是说过么,姑娘不可流泪,又忘了?”
姜予宁身子一颤,莫名觉得这句话令自己身体发寒。
她没有多想,脸迎上男人的手,顺势贴在他掌心上,继续勾引他。
“妾是怕日后再也见不到大人,一时太过害怕,所以才……”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努力看男人的身影。
视线中男人的影子很模糊,她怕自己被绊倒,伸手去试他所在的位置。
手刚伸出去,就被握住。
男人的手实在是太冰凉,被握住的瞬间,好似碰到一块冰。
姜予宁顺着他的力道走到他面前,他是坐着的,她能感觉到他正仰头看自己。
心中告诉自己,这次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垂了眼,轻声说:“只要大人帮妾逃出来,大人让妾做什么,妾都愿意。”
她说完,紧张地等着即墨谨的回答。
即墨谨抬起的眼直直望着她的眼睛,这双眼不知从何时倒映出他的身影。
面无表情,眼神阴暗,没有一丝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温柔。
姜予宁不会发现面前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有多么可怕。
她迫切地想要即墨谨现在就帮自己逃离萧寒山,越快越好。
久久没有等到男人回答,她咬了唇,准备博一把。
她握着男人的手往自己的眼睛上带,“大人不是喜欢妾的眼睛吗,只要大人救了妾,妾这双眼,可以一直只望着大人一人。”
男人发出一声笑,很浅很浅,姜予宁却莫名红了脸。
“大人笑什么?”
即墨谨收回手,笑意退去,语气认真了些:“我答应了阿宁姑娘的事,都会做到,你不用担心。”
有他的承诺,姜予宁彻底放了心。
犹豫片刻,她说:“大人可直接唤妾阿宁,妾不介意的。”
即墨谨道了好,唤了她一声:“阿宁。”
姜予宁笑起来,“大人,妾在呢。”
她方才泣出的泪晕湿眼睫,眼尾还有未擦干净的泪渍,脸颊淡淡红霞晕开,似那娇艳的花朵被细雨打湿,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姜予宁是真的高兴,她想着要不要继续添一把火,彻底捆牢即墨谨,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即墨谨就说有些事要处理,晚些时候再来陪她。
她说了好,“妾会一直在这等着公子回来。”
人一走,她差点呼出声来。
这该是她最近几个月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只要能逃离萧寒山,一切都是值得的。
忍耐这么久,都是值得的。
姜予宁喝了口茶,已经冷了,她本想叫惊夏来帮自己热热,忽地想起这不是在西院,她现在在即墨谨这。
只是惆怅了一会,旋即又高兴起来。
她才不要再回西院呢!
晚些时候即墨谨亲自过来陪她用晚膳,她要吃什么,即墨谨为她夹,比萧寒山好了不知多少倍。
姜予宁想说自己在萧寒山那受的苦,转念一想,怕即墨谨会觉得自己话多,就没有说。
晚饭用完,即墨谨让她在府里先住上一晚,明日再回去。
姜予宁心口一颤,之前说得太激动,还以为今后都不用回去了。
她赶紧问:“那,那大人什么时候——”
“很快。”男人背对烛火,他的影子将她覆盖,投射在墙上。
未被烛火照到的眼眸中,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
“阿宁只需再等等,我很快就能带你出来。”
姜予宁心口怦怦直跳,她张着唇,柔柔说了声谢谢。
即墨谨让她好些休息,转身就要走,姜予宁连挽留他的机会都没有。
她本来还想今夜与即墨谨发生关系,彻底绑死他。
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躺下来,心情舒畅地闭上眼。
夜色正浓,夜幕下的左相府邸很是安静,一点动静都显得尤为突兀。
即墨谨行至后院门前,抬眸望向缓缓停下的马车,车帘掀起,露出萧寒山的脸。
“孤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现在,轮到你献出诚意了。”他投向即墨谨的眼神冰冷,只盯着即墨谨一人看,没有一丝多余的目光往他身后看。
知道里面还有谁,他是刻意忽视。
“臣答应殿下的自然会做到,但臣还有一个条件。”
即墨谨目光如炬,直接道出他的要求。
萧寒山嗤笑一声,“孤可以答应你,但不是现在
。”
他松了手,车帘垂落,马车驶离。
即墨谨目视马车驶远,转身回去。
他的目的,在今晚达成。
只等萧寒山兑现诺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