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万籁俱寂,仍有一间屋透出荧荧烛火。
男人静立于昏暗的屋内,手持烛灯, 微微仰头,眸光定格在面前的器皿上。
而在他身前这面墙上,木板分隔成无数规整的分格, 每个格子里都有一模一样的器皿。
即墨谨将烛灯凑近他面前的器皿旁,右手轻轻碰了碰器皿,外壁的温度与他的手一般冰凉。
这间房内除了满壁的木架与器皿, 并无他物。
至于器皿里装的是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男人收了手, 转身离开,将门带上,却没有锁。
荧荧烛火随着他走动而摇曳, 将他的影子映照在地面与墙壁之上, 一摇一晃,宛如恶鬼张牙舞爪。
他的脚步在一间房门前停下, 影子映照在房门之上, 犹如一张网, 将其笼罩。
那正是姜予宁休息的房间。
即墨谨并没有进去, 他只在外头站了一小会,转身离开。
姜予宁一夜无梦,出奇地睡了个好觉。
翌日醒来时,她习惯性地喊了声惊夏, 待没有听到回答,才猛然想起自己不在别院,是在即墨谨这。
她躺在床上, 总觉得这一切似梦一般。
她就这么在即墨谨这住了一晚,还没有发生任何事?
萧寒山既没有来寻她,也没有遇到旁人刁难?
姜予宁往被褥里缩了缩,不想起来。
如果可以,她想一直都待在这,永远都不回去。
她侧身面向里侧,还想再躺一会。
稍一睁眼,却看见一片浅蓝,瞬间瞪大了眼。
眼前所见场景不算多清晰,但她能辨认出被褥的颜色,甚至还能看到被褥上的花纹。
姜予宁瞪大眼仔细去看,欣喜得快要欢呼出来。
即使眼睛有些疼,她都没闭上。
重新看到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好,舍不得闭上眼。
但她很快发现并非能全部看见,只那么一会,眼前又模糊起来。
她刚想揉揉眼睛,想起来之前即墨谨的叮嘱,放下手,没有揉。
得等眼睛自然看见,不能揉。
姜予宁重新闭上眼缓了会,以为睁开眼又能看清楚,然而眼前还是模糊的,有些丧气。
不过她没想太多,顺其自然,总会好全的。
心情愉悦地起了床,房间内空荡荡,她小心唤了声,也未曾听到昨日那名婢女回应的声音。
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出去,还是继续在这等着。
姜予宁尝试着又唤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应答,很是奇怪。
“不在吗?”
一般来说,来了客人都会叫婢女小厮来守着,怎么会没人呢?
她等了会,实在等不及,想告诉即墨谨自己的眼睛快要好了,便摸索着往外走。
这里她第一次来,不熟悉,走得很慢很慢。
有了之前摔倒的经验,这次没有再摔到,成功走到门前,开了门。
迎接她的是一片寂静,微风掠过额间发丝,带来早晨的凉意。
不知道为何,姜予宁总觉得这份安静很是奇怪,让人心生不安。
“左相大人?”她唤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姜予宁小心抬脚跨出去,刚要往外走,想起自己并不熟悉这里的构造,怕走错了路,没敢再走。
“有人在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她。
姜予宁不禁心慌,虽然对即墨谨的人品很信得过,但毕竟是第一次来这里,还是怕出事。
她在想要不要回去继续等着,兴许这会子还早,婢女们都未起来。
思绪一顿,她想起来方才很清晰地看到被褥的颜色,那说明屋内光线充足,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
“人都去哪了?”
姜予宁扶着墙往前走了几步,右手一直按在墙壁上,抚过窗台,又碰到结结实实的墙壁,摸到了相邻的另外一间房。
这里面会住着人吗?
她抬手去敲,门没有锁,掩着的,一敲就自己开了条缝。
“有人在吗?”
没有回答,里面也没有动静,她没打算进去看。
刚收回手要往回走,就听到一道突兀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吓了一跳。
“阿宁怎么在这?”
姜予宁立刻转身面向声音响起的方向,被吓得声音都颤了些:“大人突然出声,吓了妾一跳。”
男人含着歉意的声音靠近:“是我疏忽了,阿宁刚醒?”
姜予宁点了头,摸索着墙壁往回走,边走边说:“妾醒来,唤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应,妾还以为你们都未曾起。”
男人解释道:“阿宁第一次来我这,怕打扰到阿宁休息,我并未派人歇在阿宁附近,是以周围只有阿宁一人。”
姜予宁本来想夸赞即墨谨体贴,旋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另外一个念头。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晚上若是发生些什么,她连求救的声音都没人会听见。
后背一阵发寒,姜予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驱赶出去,想起来昨日惊夏说的话,顿时沮丧起来。
即墨谨看出她心里有事,出口道:“再过一个时辰,他们会来接你回去。”
姜予宁脱口而出:“妾能不能,能不能……”
她说不出口在即墨谨这多留几日的话,昨晚实在太过舒适,一想到回到那压抑的牢笼,说不定还要面对萧寒山的质问,心底的抵触与抗拒上升到极点。
“阿宁是想多留几日?”
他太过于善解人意,姜予宁心头一酸,更不想离开。
她点了头,仰头望向他,盈盈秋眸中满是请求。
微风拂过,女子的发丝荡到男人身上,她独有的馨香随着微风掠过他鼻尖,很淡,转瞬即逝,却能抓住人的心,想要寻找这缕馨香。
即墨谨眸光轻转,从她的眼眸掠过,停驻在房门上,嗓音清冷。
“阿宁不必担心,我已经着手处理,很快,你就能解脱。”
他用的是“解脱”,而不是离开。
姜予宁没有注意到这个措辞,只觉得高兴。
上天还是眷顾她的,虽然屡次遭遇险境,但最后都会有人来帮她。
她高高兴兴说了谢谢,又问起即墨谨有没有用过早膳。
他说已经用过,方才是下早朝回来见她,正好看见她出来。
姜予宁不好意思地抿了唇,没想到他已经下早朝回来了,那她得睡了多久?
“那,那妾……”
不用她问,即墨谨已经为她安排好一切。
“阿宁先回房间稍稍休息,待会会有婢女过来,待阿宁用完早膳,等着他们派人来接你便可。”
他这么一说,姜予宁开始不安,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她还没舒服够呢。
即墨谨似乎没有陪她的意思,带着她回房间后,让她在房间里等着,他要去处理些事情。
姜予宁知道自己现在没有权力让他留下,只能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人,让他走。
不过即墨谨手底下的人动作很麻利,几乎他前脚刚走,婢女就过来伺候她洗漱。
用完早膳,她闲着无事,问起婢女有关即墨谨的事,但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问即墨谨的喜欢,习惯,婢女全说不知。
姜予宁心里有些别扭,总觉得自己好似那上赶着来打听即墨谨一样,人心底还不知道怎么说她的。
她没再问,偏过身背对那婢女
,赌气似的将茶盏重重放到桌上。
惊夏要是看到她这样做,定然会让她小心些。免得伤了手,可这个婢女没听到声似的,一句话没说。
姜予宁很想让这个婢女走,但这不是她家,她还得在即墨谨面前保持形象,哪能叫人走。
越想越不舒服,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好不容易离开那,来了这本该高兴,可只要有一点不顺心的事,她就想发泄出来。
但在这,她没法发泄。
姜予宁又想到了楼晏,要是楼晏在,定然会直接告诉她。
思绪一阵恍惚,她低头摸了摸茶盏,指尖碰到已经凉透的茶水,心神惆怅。
晏大哥已经死了,好久了。
姜予宁垂着头,几缕发丝散落,掩住她的面颊。
别院的马车来时,姜予宁被婢女搀扶着走过去。
其实她能隐约看到些,且只要顺着脚下石板路走,就能走到门口,但她心里有事,一直心不在焉。
惊夏的声音响起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要回去了。
她转身朝后看,这处只住了一晚上的府邸,令她安闲得很。
姜予宁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日后摆脱萧寒山后,必然也要住上这样舒适的宅院。
即墨谨没有来送她。
姜予宁觉得像即墨谨这样的人,不该不会来送,但已经知道他有事要去处理,就算问婢女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她坐在马车里,烦闷不已。
若不是昨晚在即墨谨府里住了一晚,尝到不用提心吊胆被威胁的滋味,现在她就不会对回别院生出前所未有的抵抗。
她忽然想冲动地直接跳下马车,就这么跑了。
但她不敢。
眼睛还未好全,跳车万一伤到,到时候跑没能跑得了,还受了一身伤。
她歇了这个心思,靠在车厢上闭目不言。
惊夏看了她几眼,没有说什么。
马车一路行驶到别院,姜予宁刚下马车,就后悔自己方才没有跑。
只要一回到这个地方,她就想起萧寒山威胁自己做的事,腿发软,走不动。
“姑娘,姑娘?”惊夏过来搀扶她,见她脸色发白,关心道:“姑娘不舒服吗?”
姜予宁无法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只摇了头,回西院。
好在萧寒山不在西院,她松了口气,为以防万一,特地问了惊夏:“萧公子他,在吗?”
惊夏说不知,姜予宁心依旧不安,每次她与即墨谨接触后,萧寒山都会过来问她话,这次她去即墨谨那住了一整晚,萧寒山不可能不来。
他该不是在憋什么坏吧……
姜予宁心中祈求,他一定不要再来,千万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