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讯：Odysseus Ocean Solutions12月17日沉痛宣布，名誉董事长丹尼尔·维特克·米勒于16日晚在位于纽约曼哈顿的家中安详辞世，享年94岁。
米勒的逝世标志着美国工业界一个时代的落幕。作为这个横跨四代的造船帝国的第三代掌舵人，他将家族企业从地区性船坞打造成......”
娜妍墨镜下的眼神平静无波，看着手机弹出的社会新闻。
爷爷虽鲜少在公众前露面，但由于文宰旭创立的生物科技公司性质特殊，且家族多年来持续投入公益事业，在一众富豪圈中还算得上“活跃”。加上家族本身的显赫地位，被媒体报道出来并不奇怪。
......或许这次葬礼还会有记者。
“家族发言人证实，葬礼将于2025年12月20日，上午10时，在纽约曼哈顿上东区的圣依纳爵·罗耀拉教堂（St. Ignatius Loyola Church）举行。这座具有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宏伟教堂，自米勒父母在此成婚起，便与家族命运紧密相连。
据悉，弥撒将由该堂主任司铎主礼。预计将有政商军界要人、以及来自全球的行业巨擘出席，送别这位深海传奇......”
娜妍叹了口气，她想过身份迟早会公开，但没想过是以这样一种形式。
但已经不重要了，这是爷爷的葬礼，她是他的孙女，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只是......
她咬住唇瓣，仰起脸，看向从上飞机起就将她牢牢箍在怀里的人。从这个角度，只能看清他清晰的下颌线，以及下巴上冒出的淡青色胡茬。
他们都是临时放下工作，紧急调动私人飞机前往纽约。但比起她，权至龙显然更累。密集的行程让他消瘦了不少，下颌线一天比一天锋利。因为是葬礼，他临时将头发染回了黑色，也卸掉了平时那些五颜六色的穿戴甲。
少了色彩装饰的权至龙，看起来多了几分沉静与深邃的味道。
许是注视的时间有些久了，便引起了他的注意，娜妍的脸颊肉又遭了殃。
他笑眼弯起，手上没使多大力，“别以为戴了墨镜我就发现不了你在偷看。”
若是平时，娜妍肯定会反驳，然后两人便会幼稚地拌嘴，争论那些毫无意义却乐趣十足的小事。
然而现在，她只是轻声道：“欧巴，这次过后全世界都会知道我是谁了......”
舆论对她而言无关紧要，但“赘婿”两个字......并不好听。
权至龙撒娇般地埋在她颈窝蹭蹭，“现在也知道啊，你是Yedda，是我老婆～”
娜妍笑起来，“阿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权至龙抬起头，眼中笑意不变，“他们只会更加羡慕我吧？我老婆又优秀又有钱啊。”
kkkkkk！
这个说法相当于侧面告诉她，他不在乎外界的那些评价，娜妍不受控制地瘪起唇，重新埋进他怀里，小幅度地抽了抽鼻子。
权至龙感受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抚着她的发丝，默默安抚。
其实在认识娜妍之前，他是绝对说不出这种话的吧......他一直是个要强，并且自尊心超强的人啊，可现在，他只是在乎娜妍这个人而已，所以外界怎么看并不重要。
况且，这种在外界看来或许会让他感到负担的言论，实际上却是娜妍的护盾。她的家世、她的成就、她的财富，都是她与生俱来或努力挣得的优势与荣耀。他又怎么会将这份荣耀，视为自己的耻辱呢？
肯恰那。
真的，不重要。
*
圣依纳爵·罗耀拉教堂坐落于帕克大道，是一座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宏伟建筑，也是曼哈顿上东区最古老、最庄严的天主教堂之一。
娜妍对这里并不陌生，小时候爷爷曾带她来过这里做平安夜弥撒。
教堂的石阶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娜妍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黑色羊绒大衣，头发挽成一个低髻，脸上没有多余的妆容。权至龙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抱着同样穿着黑色小裙子、头上别着一朵白色山茶花的权星星。
他们同文宰旭与李淑卉一起走进教堂大门，家族的陌生面孔随后，再之后是公司元老及前来致哀的各界贵宾。
娜妍能听见周围响起的吸气声，但她没理会，只是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天主教的葬礼仪式庄重而漫长，大体分为：守灵追思、入堂仪式、圣道礼仪、圣祭礼仪、最后的告别礼和安葬礼。
娜妍眨着酸涩的眼睛，有些麻木地听完那些祷告和亲友追忆。
葬礼弥撒已近尾声。
管风琴的余音还在穹顶下低低地回旋，像海潮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细浪。
娜妍坐在第一排的长椅上，脊背挺直。权至龙坐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
权星星被他抱在怀里，乖巧地没有出声，只是睁着圆眼睛四处张望，偶尔对着穹顶上的马赛克天使“啊啊”两声。
神父走到祭台前，却没有如预期那样开始最后的告别礼。
他转过身，面向会众，手中多了一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
“在开始我们最后的告别之前，”神父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丹尼尔留下了一些话，两个月前，他亲手写下这封信，交给我，嘱咐我在这一刻，在这个他领受了第一次圣体、也见证了四代子孙洗礼的圣殿里，读给诸位听。”
教堂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归于寂静。
神父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我亲爱的家人们，朋友们，”他缓缓念道，“如果你们正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登上了另一艘船，驶向了更远的海。”
“我知道今天这里会有很多眼泪，但我请求你们——试着笑一笑。”
娜妍嘴角弯出一个笑。
神父继续念道：
“我活了九十多年，写下这封信时，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到100岁——不过这有些太久了不是吗？”
“以上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见过最深的海，造过最大的船，爱过最好的人。我吃过战时的黑面包，也尝过宴会上的鱼子酱；我在南太平洋的风浪里吐过，也在自己设计的游艇甲板上喝过最好的威士忌。我这辈子，没有遗憾。”
“所以，别为我哭，哭是留给那些半途而返的人的，我已经到了该到的港口。”
神父翻过一页，“但是...有些话，我想对一个特别的人说。”
他顿住，嘴唇慑懦着念出那两个拗口的音节：“Na Yeon...my sweetheart...”
娜妍眼眶涌上热意，攥紧了权至龙的手。
神父的声音里似乎也带上了写信人的温度：“不要难过。你还记得奶奶吗？她走得太早了，早到我都来不及和她一起变老。那时候我答应她，我会替她活下去，活到该活的时候。”
“现在，我完成了这个约定，能去见她了，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要为我开心。”
“唯一可惜的是……”
“我不能再陪你过圣诞节了。”
娜妍闭上眼睛，唇瓣抖动，眼泪终于滑落下来，无声地滴在黑色大衣的领口。
这让她怎么开心的起来呢？
不过，到了天堂，爷爷应该可以好好陪奶奶过圣诞节了吧......
神父读完最后一行落款，将信纸轻轻折起，放回信封。
“愿天使引领你进入天堂，”他抬起头，开始最后的告别礼，“愿殉道者们迎接你的到来……”
所有仪式都完成后，家族律师缓步走上台前，带着公事公办的肃穆神情，“遵照米勒先生的遗愿，现在，我将公开宣读他的遗嘱。”
“本人，丹尼尔·维特克·米勒，神志清醒，记忆清晰，特立此遗嘱。”
“我将名下所有资产、财产、有价证券、不动产、艺术品收藏、信托基金受益权、公司股权、知识产权、以及任何在我名下或由我实际控制的财物——”
“全部留给我的孙女，Yedda Miller-Mun.”
“唯一继承人，无保留，无附加条件。”
*
最后的安葬礼结束，娜妍满心疲惫地回到家，收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文宰旭让人准备的小蛋糕。
“吃过后睡个好觉吧，这是爷爷期盼的。”
娜妍点点头，用勺子挖了一角蛋糕送入口中。是香草味的，口感醇香绵密，甜度恰到好处，不过分甜腻。这份熟悉而温柔的味道，让她沉重的心情似乎舒缓了一点。
文宰旭看着她，又轻声补充道：“爷爷走得很安详，他这一生……很幸福。”
提到这个，娜妍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但想到父亲的话确实没错，她努力将泪意憋了回去，转而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换了个话题，“阿爸不会吃醋吗？爷爷把全部都留给了我。”
文宰旭是家族事业的继承人，而她，却成了文东邱个人财富与部分核心资产的继承人。
“我曾获得过他的认可，他说我是他的骄傲，这对我来说就是他留给我最好的东西，比得到继承权那天还让我开心。”文宰旭拍拍她的肩膀，“况且，爱我的孩子，就是爱我。”
像他们这样的父子之间，将“爱”字挂在嘴边未免显得太过矫情，但不妨碍他自己感受。
而对于他们的小家这份医嘱不足为奇，但外界就不这么想了。
一天之内，世界乱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