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的事,是一封信便能说清的吗?◎
船至苏州,正是午后。
顾秋水立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心中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
离了苏州这些年,如今总算回来了。
码头上的喧嚣声渐次清晰,有脚夫吆喝着搬货,有小贩叫卖着吃食,还有妇人们三五成群,提着篮子等着接人。
顾秋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太久没回来,如今她甚至觉得这混杂着河水腥味和市井烟火气的空气,都透着说不出的亲切。
“姑娘,咱们到了。”小翠拎着包袱,跟在她身后。
顾秋水点点头,提步下船。
她没有急着去客栈,而是先去了冯掌柜信中提到的那几间铺子。
头一间,是父亲在世时最得意的绸缎庄,开在苏州最热闹的长街上。顾秋水小时候随父亲来时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那时的铺子,门庭若市,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掌柜迎进送出,伙计们手脚麻利地量布裁衣,一派兴旺景象。
如今呢?
顾秋水站在街对面,望着那间铺子,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门可罗雀。
铺子门口的招牌还是那块招牌,但早已不复往日鲜亮。里头只有零星几个客人。伙计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连招呼都不愿招呼。掌柜的换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趴在账本上打盹。
败了。
真真败了个干净。
顾秋水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第二间,是城西的一间布庄。原本专营苏绣,绣娘都是父亲从各处重金请来的好手,绣品远近闻名,连京城里的不少贵人都托人来订。
如今也关了门。
顾秋水望着门上贴着的那张“旺铺转租”的白纸条,面色微沉,久久不语。
“姑娘……”小翠小心翼翼地唤她。
顾秋水回过神来,垂下眼睫,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一压下去。
“走吧。”她轻声道,“先去客栈安顿,明日去冯掌柜那里。”
*
客栈不大,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
顾秋水安顿好行李,又吩咐小翠去打听顾永丰这几日的行踪,自己则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街景出神。
她在心里算账。
父亲留下的产业,苏州城里有六间铺子,两个庄子,城外还有一处田庄。
冯掌柜早已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了她。六间铺子,被顾如恒败了三间,剩下的三间,也只剩个空壳子;两个庄子,一个被顾如恒抵了赌债,一个被顾永丰卖了。城外的田庄倒还在,但庄头也已经换了人,每年交上来的租子,十不足三。
至于铺子里的存货、账上的银子,更是被这父子俩挥霍一空。
顾秋水闭了闭眼。
父亲当年积攒这份家业,吃了多少苦头,她虽年幼,却也记得一二。冬日里天不亮便起身去码头接货,夏日里顶着日头去各处铺子巡视,一年到头,难得有几天清闲。
母亲心疼他,劝他少操劳些,他只笑着说,趁还能动,多挣些,给秋娘攒一份厚实的嫁妆。
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嫁妆没攒下,家业倒快败光了。
*
翌日。
顾秋水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戴上一顶帷帽,遮住大半张脸,独自去了冯掌柜处。
冯掌柜见着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便红了:“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顾秋水摘下帷帽,扶住他欲行礼的身子:“冯伯,这些年辛苦您了。”
“老奴不辛苦,老奴是心疼啊!”冯掌柜抹了把泪,“姑娘您不知道,那顾永丰父子,真真是……真真是……老奴眼睁睁看着老爷留下的家业被他们糟蹋,却束手无策,老奴心里头……”
他说不下去,只是连连叹气。
顾秋水拍了拍他的手臂,感激无以言表,只得不断轻声道:“冯伯,多谢您,多谢您。”
“如今我回来了,也不会再走了。”
冯掌柜点点头,平复了片刻,这才将近年来的情形细细说与她听。
顾秋水听罢,沉吟片刻,问道:“那几间被败出去的铺子,如今在谁手里?”
“回姑娘。”冯掌柜道,“有三间是卖给了旁人,有两间是被顾永丰输给了赌坊,还有一间,被他抵了债。”
“赌坊那边,可能周旋?”
冯掌柜眼睛一亮:“姑娘的意思是?”
“我想买回来。”顾秋水道,“不是以顾家的名义,是以我自己的名义。”
冯掌柜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使得,使得!那赌坊的东家,老奴认得,是个生意人,只认银子不认人。只要价钱合适,应当不难。”
顾秋水点点头:“那便劳烦冯伯去问问。价钱不是问题,只是有一条——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买的。”
“老奴省得。”
*
几日后。
顾秋水从一个外地商人手中,买下了那间绸缎庄。
价钱比市价高了约两成,那商人乐得合不拢嘴,当场便签了契书,收了银子。没几日便收拾东西离开了苏州。
又过了两日,冯掌柜那边传来消息:赌坊的东家愿意出手那两间铺子,只是价钱咬得死,一分不肯让。
顾秋水听完冯掌柜报的数目,眉头都没皱一下:“买。”
冯掌柜有些心疼:“姑娘,这价钱,可比市价高了四成……”
“我知道。”顾秋水微微一笑,“冯伯,咱们不争这一时的价钱。铺子回到我手里,往后慢慢经营,总有赚回来的时候。可若是被别人买走了,再想拿回来,就难了。”
冯掌柜想了想,点头道:“姑娘说的是。老奴明日便去办。”
事情办得比预想的顺利。
前后不过七八日,被顾永丰败出去的五间铺子,已有三间回到了顾秋水手中。剩下的两间,一间是抵了债的,那债主咬死了不卖,说是要留着自家做生意;另一间辗转卖了几手,如今在谁手里,竟一时查不出来。
顾秋水也不急。
她让冯掌柜继续查,自己则开始着手整顿那三间铺子。
掌柜的换人,伙计重招,账目从头理起。她不便出面,便让冯掌柜在前头顶着,自己躲在幕后,一桩桩一件件地安排。
这些日子,她白日里奔波于各处铺子,夜里回到客栈,还要看账本、写信、安排次日的事务。累是有些累,心里却无比踏实。
她打心眼里觉得,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至于陈岘……
若不是白日里小翠随口提起,她竟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想起此人。
可也只是略微想一想罢了。
京城离苏州千里之遥,她是趁着陈岘当值不在府中时走的,又留了那样决绝的信。依他那般骄傲的性子,便是生气,也不过是气一阵便罢了。
往后,便当从不相识。
顾秋水这样想着,便将那些念头压下去,专心做自己的事。
*
这日,顾秋水正在客栈里看账本,冯掌柜忽然来了。
“姑娘。”他压低声音,道,“老奴查到那最后一间铺子的下落了。”
顾秋水抬起头:“在谁手里?”
冯掌柜的神情有些古怪:“在、在陆归舟,陆公子手里。”
顾秋水微微一怔。
陆归舟。
这个人更是从她生活中消失得久了。
“他还在苏州?”顾秋水问。
“在。”冯掌柜道,“老奴打听到,他如今与顾永丰走得极近,时常一同出入酒楼,也不知在谋划些什么。那间铺子,便是他去年从顾永丰手里低价收来的。”
顾秋水垂下眼睫,沉吟不语。
“姑娘,”冯掌柜试探道,“要不要老奴去与他谈一谈?看在老爷当年的份上……”
“不必。”顾秋水抬起头,目光清冷,“做生意便是做生意,谈什么交情。他手里那间铺子,我要买。他若肯卖,价钱好商量;他若不肯……”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我自有别的法子。”
冯掌柜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与多年前那个怯生生来寻他的小姑娘,已是判若两人。
他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楚。
“老奴明白了。”
*
顾秋水料到陆归舟难以对付,却没料到他比预想得还难缠。
冯掌柜去了两趟,他都是客客气气地请进去,又客客气气地送出来,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那铺子,他不卖。
顾秋水听完冯掌柜的回话,也没有着急,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卖她也没办法,总不能让人将他绑了来,把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卖。
她让人继续盯着陆归舟和顾永丰,自己则开始着手城外的田庄的事宜。
庄头换了人,账目不清,租子不齐,得从头理起。
顾秋水亲自去了两趟田庄,暗中查看了账册,又悄悄问了几个老佃户。那庄头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起初并不把她放在眼里,说话间还带了几分轻慢。
顾秋水不动声色,静静听着,末了说了句:“刘庄头,你在这庄上做了几年了?”
刘庄头一愣:“三年了。”
“三年啊。”顾秋水点点头,“三年间,庄上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租子一年比一年不齐,可你刘庄头的家底,倒是一年比一年厚了。”
刘庄头脸色一变:“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秋水没有答话,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桌上。
刘庄头低头一看,脸色顿时煞白。
这里头是他这些年中饱私囊的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刘庄头。”顾秋水的声音仍是轻轻的,“我给你五日时间,补齐亏空的银子,自己请辞。三日之后你若还在庄上,这本账册,便送去官府。”
刘庄头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顾秋水不再看他,起身离去。
五日后,刘庄头果然灰溜溜地走了。
顾秋水重新选了个老实本分的庄头,又将租子重新核定了一遍。
田庄的事,总算上了正轨。
*
将这一切的一切做完,已有大半个月。
许许多多堆积在心头的事情一起处理完,顾秋水心中无比松快。
她带着小翠、冯掌柜还有几个老伙计去城郊住了好几日。
在长街尽头与冯掌柜等人分别,顾秋水和小翠便向客栈走去。
这客栈再住几日,她便不打算住了。
可是远远地,她便瞧着不大对劲。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她似乎认得。
是京城的样式,低调却不失考究,拉车的马,也是北地来的好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
她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望着那辆车,心不断地往下沉。。
不会的。
她对自己说。
他在京城,有公务在身,怎么可能追到苏州来?
大抵、大抵又是什么她惹不起的大人物罢。惹不起,总躲得起。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客栈里头,灯火通明。
掌柜的见她进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顾、顾姑娘回来了……”
顾秋水点点头,抬步往楼上走。
楼梯才上了一半,她忽然停住脚步。
二楼走廊的尽头,她的房门口,立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清瘦挺拔的身姿,在昏黄的灯火下,那个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顾秋水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陈岘。
他望着她。
那双平静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顾秋水站在楼梯上,与他隔着一整条走廊遥遥相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陈岘开口了。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顾秋水,你倒是好本事。”
他说完,转身推开她的房门,走了进去。
顾秋水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心跳如擂鼓。
跑?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停住。
她能跑到哪里去?
他既然能找到这里,自然也能找到别处。
况且……
顾秋水咬了咬唇。
她凭什么要跑?
她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的婚约没有官府盖印,本就是不作数的。
这般想着,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上楼梯,走向那扇门。
门内,陈岘坐在桌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顾秋水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她放在桌上的账本。
她心头一跳,快步上前,一把将账本夺过来:“你做什么?”
陈岘抬起头,望着她,淡淡扯出一个笑来:“怎么,见不得人?”
顾秋水将账本背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陈公子,你我之间,该说的都已说清。你追到此处来,又是何意?”
“说清?”陈岘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她走近,“何时说清的?我怎么不知道?”
顾秋水被他逼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门框。
“我留了信……”
“留了信便算说清了?”陈岘打断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顾秋水,你我之间的婚约,在你眼里,就是一封信便能了结的事?”
顾秋水一噎。
她心里倒真是如此想的。
她瞄瞄陈岘脸色,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平复了一下心绪,顾秋水重新组织好语言:“既是往日之事,那便是已经过去了。公子宽宏大量,也不必与我一介平民女子斤斤计较。”
“您说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