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公子了。◎
顾秋水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陈岘望着她,眼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敛去。
顾秋水心里反倒有些没底起来。
“您说对么?”她又问了一遍,音色有些抖。
陈岘没有答话。
他沉默地注视着她。
良久,他轻嗤一声。
“我晓得你一贯伶牙俐齿。”他偏过头去,“如今咬在自己身上,才发觉竟然这样疼。”
他向她走近一步。
顾秋水下意识往后退,背脊抵上门框,再无退路。
陈岘停在她面前,低头望着她。
顾秋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些过于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血丝。
“顾秋水,”他唤她的名字,一字一字,“你当我陈岘是什么人?”
顾秋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留一封信,说走便走,”陈岘的声音仍旧很淡,“我问你,那封信里写的,可是你的真心话?”
黑暗里蛰伏着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顾秋水瑟缩着,垂下眼,不敢看他。
“抬头。”
她不动。
陈岘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微凉,力道有些重。
顾秋水吃痛,动弹不得。
“我问你话。”他望着她,目光沉沉,“那封信里写的,可是你的真心话?”
顾秋水咬了咬唇,半晌,才轻声道:“是。”
陈岘的手微微一顿。
“一别两宽,再莫相见,”顾秋水一字一字重复着自己信里的话,声音越来越轻,“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陈岘望着她,久久不语。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忽然,他松开了手。
顾秋水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神情。
陈岘转身,在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茶水是冷的,她没有喝过。
“顾秋水。”他又唤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淡,“你过来。”
顾秋水抬起头,见他坐在桌边,面色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陈岘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顾秋水动作有些机械地坐下。
二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她的账本,还有那盏烛台。
陈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方才说,你我之间该说的都已说清,”他抬眸看她,“那我问你,我们的婚约,你可曾退还?”
顾秋水一怔。
“婚书在我手中,尚未退返,”陈岘不疾不徐地说着,“你我二人,名分未除。你便是不认,官府那边,也是有据可查的。”
顾秋水的脸色变了变。
她当然知道婚书还在他手中。那日她走得匆忙,哪里顾得上这些?
她……她心里是笃定了陈岘不会认也不会追究的。
“公子,”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那婚书不过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陈岘打断她,唇角微微勾起,“好,既是权宜之计,那便将它作废。”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方锦盒。
顾秋水望着那锦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陈岘打开锦盒,从里头取出一张纸来,推到她的面前。
是婚书。
红纸黑字,上头写着她的名字,他的名字,还有保人、证人的签名。只差官府用印,便是一份完整的婚书。
“婚书在此,”陈岘望着她,“你若真想退,便当着我的面,将它撕了。”
顾秋水望着那张婚书,手指微微发颤。
她只要伸手,便能将它拿起,撕成两半。
从此以后,她与陈岘,再无瓜葛。
可她的手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抬不起来。
陈岘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要是真的敢撕,他大不了就把人绑回去。
一纸婚书而已,便是撕了,他也还能再去造出一纸来。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良久,顾秋水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公子,”她轻声道,“你追到此处来,究竟想要什么?”
陈岘望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此刻终于有了波动。
“我想要什么?”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顾秋水,我想要什么,你当真不知道?”
顾秋水望着他,心跳如擂鼓。
陈岘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将她圈在怀中。
“我在京城,公务缠身,却日日想着你。”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我想着,等忙完这阵,便带你去看京城的灯会,带你去吃你喜欢的点心,带你......”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可你呢?”
“你趁我不在,一走了之。”
“你留的那封信,我看了无数遍。‘一别两宽,再莫相见’,好,好得很。”
顾秋水的眼眶渐渐红了。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岘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的怒意忽然散了大半。
他抬手,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指腹触到一点湿润。
“哭什么?”他的声音放轻了,“要哭,也该是我哭才对。”
顾秋水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不让他看。
陈岘却不许她躲,伸手将她的脸扳回来。
“顾秋水。”他难得地唤她的全名,“你听好,我来此处,不是为了与你争执,也不是为了逼你。”
“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顾秋水似是被定在原地。
她望着陈岘,仔细端详着他那好看眼眸里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忐忑,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忙忙碌碌,以为自己已经将他忘了。可每当夜深人静,每当独坐窗前,她总会想起他。
她以为不见面,便能不想。
可直到人在面前,她才发觉,自己一直都在想。
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陈岘望着她怔愣的模样,等了许久,等不到答案,眼中的光芒渐渐黯了下去。
他松开手,直起身,后退一步。
“罢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愿说,我不逼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
顾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公子。”
陈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顾秋水站起身来,望着他清瘦的背影,轻声道:“你方才问我,想要什么。”
“那我问你,你追到此处来,又想要什么?”
陈岘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来。
他望着她,目光沉沉。
“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陈岘一字一字道,“不是婚书上的那个名字,不是权宜之计的那个身份,而是你,顾秋水。”
“你可明白?”
顾秋水望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陈岘见她哭了,心口一紧,抬步便向她走来。
可他才迈出一步,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锦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公子!不好了——”
陈岘眉头一皱,沉声道:“何事?”
“顾、顾永丰来了!”锦书喘着气,“他带着一群人,说是来接他侄女回去,正在楼下闹呢!”
顾秋水有些慌张。
陈岘看了她一眼,随即道:“你在此处等着,我去处理。”
“公子——”顾秋水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
陈岘低头,望着她拉住自己的那只手,唇角微微弯了弯。
“放心,”他轻声道,“有我在。”
说罢,他便转身出了门。
顾秋水立在屋中,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听着楼下隐隐传来的喧哗声,心跳如擂鼓。
她忽然想起陈岘方才的话。
“我想要你。”
四个字,在心头反复回响。
她咬了咬唇,忽然抬步,向外走去。
楼下,灯火通明。
陈岘立在楼梯口,负手而立,面色淡淡地望着门外那群人。
顾永丰站在最前头,一身锦袍,满面酒色之气,正扯着嗓子嚷嚷:“我侄女呢?我亲侄女在你们这儿,你们凭什么拦着不让我见?”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一看便是地痞流氓之流。
掌柜的在一旁赔着笑脸,额上冷汗直冒:“这位爷,小店确实住着一位顾姑娘,可、可她是不是您的侄女,小的也不清楚啊......”
“少废话!”顾永丰一把推开他,“让开!我自己去找!”
他抬步便要往里闯。
才迈出一步,便觉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已挡在他面前。
顾永丰抬头一看,对上一双寒潭般的眸子,不由得心头一凛。
“你是何人?”他梗着脖子道。
陈岘居高而下地睨着他,把顾永丰看得背后发凉。
“我、我找我侄女,”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你、你让开。”
“哦。”陈岘回答道,“这里没有你侄女。”
顾永丰身后的壮汉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正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顾秋水走了下来。
她越过陈岘,走到顾永丰面前,面色平静地望着他:“叔父。”
顾永丰见着她,眼睛一亮:“秋娘!可算找着你了!快快快,跟叔父回去——”
“回去?”顾秋水打断他,“回哪儿去?”
“自然是回顾家!”顾永丰道,“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头抛头露面,像什么话?跟叔父回去,叔父给你找户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
顾秋水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来。
“叔父。”她轻声道,“我爹留下的家业,您和如恒哥哥败得差不多了吧?”
顾永丰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叔父心里清楚。”顾秋水望着他,“那几间铺子,两个庄子,城外的田庄,如今还剩多少?”
顾永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他恼羞成怒,“那些产业,本就是顾家的,我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顾家的?”顾秋水的声音仍旧轻轻的,“叔父怕是忘了,那些产业,是我爹一手挣下的。”
“我爹从未有过将家产赠予叔父的遗嘱。至于它是怎么落到您手里去的,您恐怕比我还清楚吧。”
顾永丰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身后一个地痞不耐烦了,嚷嚷道:“跟个丫头片子废什么话?直接带走便是!”
说着,他便伸手去抓顾秋水。
手还没碰到顾秋水的衣角,便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随后力道不轻的一折。
壮汉惨叫一声,抬头看去,对上陈岘愠怒的神色:“在我面前对我的人动手动脚?”
壮汉疼得脸都白了,连声求饶。
陈岘松开手,那壮汉踉跄后退几步,再不敢上前。
顾永丰见状,脸色越发难看。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瞪着陈岘,“我管教我侄女,与你何干?”
陈岘没有理他,只是看向顾秋水。
顾秋水望着他,又看了看顾永丰,忽然道:“叔父,你回去吧。”
“什么?”
“您与其打我的主意,不如回去好好盘算,那些铺子如今在谁手里。”顾秋水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至于我,不劳叔父费心。”
顾永丰瞪大了眼,心里涌上一阵不好的感觉。他本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陈岘一个眼神看得把话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恨恨地瞪了顾秋水一眼,转身带着那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客栈里终于安静下来。
一件斗篷落在顾秋水肩上。
她回头,陈岘正看着她。
“外头冷。”他道,“上去吧。”
顾秋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多谢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