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幸福。◎
翌日清晨，顾秋水醒来时，窗外已天光大亮。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渐渐回忆起昨天白日至夜晚的桩桩件件。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活了这些年，还从未遇到这样如此令她纠结之事。
她的心又乱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只知道这一夜，梦里梦外，全是那个人。
“姑娘？”小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醒了吗？陈公子派人送了东西来。”
顾秋水一怔，忙起身披衣：“进来。”
小翠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粥，还有两碟小菜。
“这是陈公子让锦书送来的，”小翠将托盘放在桌上，笑眯眯地道，“说是姑娘昨夜受了惊，今早特地让厨房熬的，趁热喝。”
顾秋水望着那碗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
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稠稀适中，上头还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米香和淡淡的甜。
顾秋水垂下眼，又舀了一勺。
小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姑娘，陈公子对您可真好。昨夜的事，奴婢都听说了。公子他……他是不是真的对姑娘……”
“小翠。”顾秋水打断她，“别胡说。”
小翠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只能悄悄地观察着自家姑娘的神色。
顾秋水将那碗粥喝完了，连小菜也吃了大半。
放下碗时，她忽然问：“公子呢？”
小翠眼睛一亮：“公子在前院呢，说是要出门，正让人套车。”
顾秋水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替我梳头。”
*
前院里，陈岘正立在马车旁，与锦书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是顾秋水，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
“怎么出来了？”他问，“外头风大，回屋歇着”
顾秋水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公子要出门？”
陈岘点点头：“去冯掌柜那里。你那些铺子的事，总得有人出面。”
顾秋水一愣。
陈岘又道：“顾永丰昨日虽然走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你那几间铺子，既然买回来了，就得有个正经的东家出面。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我陪你去。”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他本就该这么做。
顾秋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陈岘见她发愣，微微挑眉：“怎么，不愿我去？”
顾秋水摇摇头，又点点头，半晌，才轻声道：“多谢公子。”
陈岘勾了勾唇，笑容意外地温和。
“走吧。”他道，伸手虚扶了她一把，“上车。”
顾秋水上了马车，陈岘随后也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辚辚前行，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顾秋水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裙摆，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他为何要帮自己？
这些铺子，是她自己的事，与他何干？
他这样……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悄悄抬眸，觑了他一眼。
陈岘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顾秋水却觉得，今日的他，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至于是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
冯掌柜见着陈岘时，着实吃了一惊。
他看看陈岘，又看看顾秋水，眼里满是疑惑。
顾秋水轻声道：“冯伯，这位是陈公子，是我……是我……”
她顿了顿，竟不知该如何介绍。
“我是秋娘的未婚夫。”陈岘接话，“秋娘的事，便是我的事。往后铺子里有什么需要出面的，冯掌柜只管来找我。”
冯掌柜瞪大了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秋水也愣住了，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未婚夫。
他竟这样说了。
她下意识瞪了陈岘一眼，他那厢倒是面色如常，仿佛不过是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这、这……”冯掌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连拱手，“原来是陈公子，老奴失礼、失礼！”
陈岘摆摆手：“冯掌柜不必多礼。秋娘常与我提起你，说你这些年来尽心尽力，为她父亲留下的家业操碎了心。她心中感念，我也替她谢你。”
冯掌柜连连摆手：“公子言重了，老奴不过是尽了本分……”
陈岘接着盘问起铺子近况来。
铺子的经营，账目的往来，人手的情况，他一一问过。冯掌柜起初还有些拘谨，见他问得在理，渐渐也放开了，知无不言。
顾秋水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她没想到，陈岘对这些事竟也懂得这样多。
末了，陈岘道：“那间被陆归舟买去的铺子，冯掌柜不必再费心。此事我来办。”
冯掌柜一愣：“公子要如何办？”
陈岘淡淡一笑：“他买去，我便让他卖出来。”
顾秋水不放心，忍不住道：“公子，陆归舟不是善茬，你……”
“放心。”陈岘看向她，目光温和了几分，“我自有分寸。”
顾秋水望着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
从冯掌柜处出来，已是午后。
马车往回走，顾秋水靠着车壁，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陈岘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二人对视良久。
顾秋水率先开口：“公子今日为何要帮我？”
陈岘挑了挑眉：“帮你？”
“那些铺子，是我自己的事。”顾秋水道，“公子不必如此费心。”
陈岘望着她，沉默片刻，道：“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又说：“顾秋水，你听好。我帮你，不是因为那纸婚书，也不是因为什么责任。”
“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想对你好，仅此而已。”
顾秋水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慌忙别过脸去，不敢让他看见。
陈岘适时停下，没有再说话。
马车辚辚前行，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又过了一会儿。
顾秋水轻声道：“公子，你这是何必？”
“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家道中落，无依无靠。公子前程远大，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陈岘耐心听完她的话。
随即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脑袋。
“顾秋水。”他唤她的名字，一字一字，“我心悦于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而是因为你是你。”
“你说你寻常，可在我眼里，你一点也不寻常。”
“唉唉，你别哭。”他说道，带着几分无措，“是我不好，又把你惹哭了。”
顾秋水伏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岘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温柔而耐心。
许久，她才平复好自己的情绪。
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眼神格外地认真。
“公子。”她轻声道，“你方才说的话，可能再说一遍？”
陈岘一愣，随即弯了弯唇。
他望着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温柔。
“顾秋水。”他一字一字道，“我心悦于你。”
顾秋水望着他，终于开怀地笑起来。
她把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轻声道：“我、我也是。”
陈岘微微一怔，随即眸中涌上狂喜。
他握住她的手，指节分明，微微发颤。
“秋娘，”他唤她，声音有些抖，“你再说一遍。”
顾秋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认真道：“我亦心悦于公子。”
笑意从陈岘眼底漾开，爬上眉梢，染上唇角，将他整个人都点亮了。
他从未这样笑过。
顾秋水被他感染，也跟着他笑了。
马车载着两人，往客栈而去。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
回到客栈时，已是黄昏。
陈岘将顾秋水送到她的房门口，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秋水有些疑惑：“公子？”
陈岘沉默片刻，忽然道：“秋娘，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锦盒，递到她面前。
顾秋水接过，打开。
里头是一张婚书。
红纸黑字，上头写着她的名字，他的名字，还有保人、证人的签名。只差官府用印，便是一份完整的婚书。
顾秋水看着那张婚书，手指微微发颤。
陈岘轻声道：“这婚书，我再与你瞧一次。”
他的目光认真而温柔：“顾秋水，你可愿嫁我为妻？”
顾秋水眼眶蓦得又红了。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婚书，望着那张红纸黑字，望着上头那并排的两个名字。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轻声道：“我愿意。”
陈岘闻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抱得紧紧的。
顾秋水伏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亦是喜不自胜。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不分你我。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长。
寻常巷陌，寻常黄昏。
一对幸福的人。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