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电梯门关上了。王晓菁看着开门键,忍住了。等罗锐恒按了电梯按钮,门才又打开了。
罗锐恒说:“我们谈谈。”
很快大家便都知道了,他们这届只有一个人要走,是徐芳琳。
“怎么可能?王晓菁的工作是许嘉峰给做的,居然都没有裁她?这太不公平了!”苏琪当着所有人面嚷嚷道。
还未等王晓菁辩白,许嘉峰就主动站了出来说:“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从来没帮过晓菁。”
“那你怎么解释那个模型文件里有你的签名?”
“我不知道!那个模型文件是我问晓菁借来学习的。要想改那个签名很容易的吧?反正不是我写的,我连VBA是什么都不知道……”
苏琪还在那不依不饶,但已经没有人想听下去了。王晓菁对许嘉峰报之以投桃报李的一笑,许嘉峰也看了她一眼。他们擦肩而过,决定都离彼此远一点。
幸存下来的新秀们都松了一口气。大家庆幸了没一会,就纷纷去安慰徐芳琳了。可没想到,是徐芳琳自己主动提出离开罗申的,说她无法适应这样高压的环境。
“你们不知道我压力有多大。嘉峰也劝我,我们俩有一个在罗申工作就够了,另一个应该去找份轻松的工作。我想也是,当然他比我更适合罗申了。”徐芳琳解释道,没什么悲伤的情绪,看来早就想通了。
大家留恋和惋惜。王晓菁也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但是打心底里并不相信许嘉峰会这么体贴徐芳琳。之前谣传说他们这届有两个要走的名额。她几乎可以断定,许嘉峰为了保证这两个名额事先会被安排上,才费尽心思地告密她和劝说徐芳琳。
她也是活该,明知道许嘉峰是什么样的人还利用他。栽了个跟头,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她庆幸自己远离了许嘉峰。年纪轻轻就能如此算计,迟早会有人栽在他手上。这时她想起去年那个Offer(录用)被取消的赵阳,他大概就是栽在许嘉峰手上的牺牲品吧。
王晓菁看着柔弱到没什么主见的徐芳琳,有点为她担忧,但愿是多虑了。
“去吃晚饭吗?”赛玲娜叫住了王晓菁。她眼中闪着纯真和快乐的光,让王晓菁内心的自责更加重了。
“不了,我还有事。”
自那晚起,王晓菁就一直在躲着赛玲娜。不是她讨厌赛玲娜,而是她内心有愧,无法再和赛玲娜交往下去了。她利用了赛玲娜,虽说职场上没有真正的朋友,但是她曾经拿赛玲娜当很好的朋友。可是现在,她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了朋友。赛玲娜虽然不知道这一切,但她也不能装作没事人一样,再去骗赛玲娜了。她不想再去钻研赛玲娜和罗锐恒关系背后的原因,也不想多去理解赛玲娜。她们俩重归陌路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管怎样,王晓菁终于通过了试用期。她内心里没有欣喜,有的只是九死一生的庆幸。但她还是给母亲周红梅打去电话,告诉周红梅试用期通过了。
“……嗯,过了,然后就会升一级了……工资也要涨的,还会有年终奖,今年可以过个好年了……我春节前一天回来……嗯,妈你放心,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也是……”
王晓菁放下电话,看着罗申正式的聘用协议,还有那个上涨了20%之后的薪水数字,毫不犹豫地签了字。她把协议送给陈雨思时,还得知了评估会议上的一点八卦。原来她的评估结果是最好的,带她做过项目的各位领导,包括左安平、菲利普、王鸣飞都给了高分,就连林姿绮也给了她褒奖。
“罗总为你说了很多好话,他很看重你。”陈雨思意味深长地说,“加油干!”
王晓菁艰难地一笑,感谢罗锐恒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她不仅知道了罗锐恒的秘密,还威胁了他。虽然留得下一时,不知道能不能留得住一世。她以后要怎样对待他,他又会怎样对待自己,都是未知数。
罗锐恒,永远不要和他试图谈人类的感情。他对待工作也是、对待项目也是,都是从利益出发。就算他曾经有恩于自己,本质上还是一个冷酷的、不会把任何人的心当成一回事的人。从嘉华的下岗员工,到赛玲娜,在他眼里可能什么都不算。更不要妄想他会把她也当做一回事了,他只是不想他的利益受损罢了。
在王晓菁想明白这点后,她知道了拿什么威胁罗锐恒是最管用的。那晚她话里有话地对罗锐恒说:“罗申在中国的业务虽然一直在增长,但是增速已经开始下滑了。这很正常,同样的一个人在那个位子上坐那么久了,总会遇到边界的。但如果是您,如果是您坐在那里,我看不到罗申的边界在哪里。”
王晓菁小小年纪,在经历了人生中无数次谈判后,早就学会了一点:拿利益换利益,才是谈判输赢的关键。罗锐恒当时脸色就变了。他不能容忍职业生涯有任何闪失,尤其中国区一把手的位置已经像山顶的金光举目可及。这才是真正戳中了他的野心,也正是他最关心的利益所在。
“晓菁,你在想什么呢?罗总说要请你吃饭,你有空吗?”陈雨思在王晓菁面前挥了挥手说,“就在明晚。”
王晓菁看着陈雨思,她要选择踏出自己的边界吗?越过了边界,她面对的未知究竟会是机遇还是危机?
罗锐恒回到家中,解开了衬衣领子,拿掉了袖扣,就往沙发上重重一摊。他望着天花板,长久地出神。
赛玲娜又打来了电话,说要来好好感谢他。
“你不用来了,我们没有复合的可能。”
“我……我不是来谈复合的,我真是来感谢你的。谢谢你让我留下了。”
“那好,那就更没有必要来了。”
“我求你了,让我再见你一面吧……”
罗锐恒挂掉了电话。但以他对赛玲娜的了解,他知道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找来的。
罗锐恒给“花都”的妈咪打去了一个电话说:“帮我个小忙……”
张小美尽量克制住自己好奇紧张的目光,捋了捋有些花哨的裙子,这才按下了门铃。
罗锐恒开了门,面无表情地让她进来了。张小美认出他来,心里暗暗一惊。没想到王晓菁的老板居然还有这癖好,不过她并不反感。她撩了一下头发说:“要先预付。”
罗锐恒指了下茶几上一个厚厚的信封。张小美拿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包里就开始脱衣服了。
“不需要,”罗锐恒说,“我叫你做什么你再做。”
张小美只好坐在沙发上,傻傻地等着。她观察着罗锐恒,也观察着他的房子,还有墙上那些大幅的黑白照片。她不知道王晓菁是在罗申工作,以为罗锐恒只是一个IT公司的高管而已。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罗锐恒走过去看了一眼,招了招手,示意张小美过来。张小美站在了他面前。罗锐恒压着她的肩膀,让她蹲了下去。
“叫。”罗锐恒轻声说。
张小美一脸狐疑,但还是按照他说的做了。
“大点声。”
赛玲娜站在门外,浑身像被冰冻住了。她的血也不再流淌,气息也不再进出。她像失了魂魄的幽灵一样,从罗锐恒家的门口飘荡离去。
罗锐恒走到门口,从猫眼看了一眼,然后对张小美说:“你可以走了。”
“你付的是一个小时的钱。”
“多余的算小费吧。”
“我见过你,上次唱歌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吗?”
罗锐恒从钱包里抽出五千元,塞到张小美手中,说:“不记得了。”
很快王晓菁就知道再次面对罗锐恒是什么感觉了——她有了一种底气。她想看看罗锐恒究竟要如何处理与自己的关系,还有那个模型测试的题目,也许也是个机会问清楚嘉华项目。她在晚饭前列了一张问题清单,她要考虑一下到底是曲线救国,还是直入主题。
但罗锐恒帮她解决了这个难题。他们在餐厅坐下来没多久,罗锐恒就主动开口了:
“王晓菁,我遵守了我的承诺。”
王晓菁点点头说:“谢谢您。我也会遵守我的。”
“不光是那个,我希望你以后能遵守职业操守,不要在我这里弄虚作假了。”
“您的意思是,我以后还是可以跟着您做项目了?”
“我认为你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王晓菁琢磨着这话。罗锐恒难道是想一直看着她,确保她不会乱说吗?放着一个曾经威胁过他的人成天在面前晃悠,他能忍得了?好吧,如果他能忍受,那她也能。
“你应该看出来了,我给你的题目原型就是嘉华项目。”罗锐恒一边切着牛排一边说。
王晓菁低头切着三文鱼。她的动作很慢,仔细地把鱼切成大小整齐的一块块。直到鱼块已经无法再分割下去了,她都没有回答。在她不确定回答的风险是什么时,沉默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记得面试时你问过我这个项目,问我罗申做得是对是错。现在你有自己的答案了吗?”
“抱歉,我不但没有答案,我还有一肚子问题要问。您能先告诉我,为什么选择这个案例的模型来测试我呢?”
“这是我做过的项目里模型难度最高的。简单的东西看不出水平,难的才能测试出深浅。”
王晓菁摇摇头,她不太相信理由就这么简单。
罗锐恒又说:“还有个原因,我希望你能认识到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可能不是你想听到的答案,但这也许回答了超出嘉华项目本身的、更重要的问题。当初你在面试时,说嘉华项目是罗申做错了。但是现在,你认为对错的概念还那么简单直接吗?”
王晓菁一愣。罗锐恒好像并没有看出来自己和嘉华项目有什么关联。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不是在试探她。她这才放下心来仔细想他的问题。
这倒是问住她了。她回想起半年来在罗申经历的项目,对错是非的确难以用一个标准衡量。原先她以为黑白分明的准则,在这个混沌的商业世界里似乎并不通行。
“如果从客户利益最大化出发,单看这个模型是为嘉华带来了公司估值的整体提升。”王晓菁说,“但是嘉华毕竟是裁了近万人才得到了这个结果,而这被裁的近万人并没有享受到公司估值提升的成果。享受到这个成果的,只有公司管理层和那个战略投资者而已。这公平吗?”
“但同时我们也保住了这个民族品牌和资产。否则按照嘉华当时资不抵债和经营不善的趋势,破产清算是早晚的事。那时候也许被裁都拿不到什么补偿了。”
王晓菁惨淡地笑了一下:“嘉华现在在哪里?没了!那罗申保住的是什么呢?裁员的赔偿金额也在这个模型的计算里。3.5个亿,意味着平均每个人拿到3.5万元。就这点钱收回了一万人所持有的股权,也买断了他们在嘉华贡献过的全部人生。即使这样,到最后这点钱也没有完全落实。”
王晓菁不想说她当年为了这笔裁员的钱跑过多少次嘉华领导的办公室。更何况那时候王河山瘫痪在床,3.5万元对他们一家更是救命的钱。她一次次去求主管裁员遣散的副厂长齐亦明,最后的结果不忍回想。
3.5亿凭空就没了。好像一场天大的笑话,每个人都知道钱就在某处,每个人也都承认这钱应该落实到哪里,可就是没人见到这笔钱。这样的魔幻现实主义在高级精英们生活着的平行世界里上演着,却不为外人所知。穷困总是一小撮人的倒霉,那些满是术语的商业报告书却只会将成功呈现在总裁们的桌上。
“罗总,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是抱歉,我不相信所有得失都能被一个模型计算得出来,我也不相信什么难题都能通过一个战略项目解决。商业归根到底追求的是少数人的利益。一个不能保证大多数员工利益的战略,如果仅仅只是获得了账面上的成功,又怎能算真的成功呢?”王晓菁反问道。
罗锐恒沉吟了一下说:“嘉华最后是被保下来的。那些关键的核心技术、知识产权也都保住了。还有那一万被裁的员工,后来换上了生产效率更高的工人。对不起,残酷是商业世界的特质。换句话说,没有这些人的下岗,也就不会有另一群人的上岗。”
“所以说我们都活该了?所以说我爸也活该死了?”王晓菁很想大声质问他,她憋在心里的话甚至都到了舌头尖上了,最后还是被紧闭的牙关拦住了。她说:“恐怕对于嘉华项目我们不能达成一致了。恕我直率,您没有经历过下岗的生活,不知道那些人有多悲惨绝望。罗申对嘉华项目讳莫如深,我想也是有原因的吧?您刚才问我是否还认为嘉华项目是错的,相比我的答案,我更好奇您的回答。”
“那是因为有争议。正确的一方本来就是少数派,我们只是不想站在风口浪尖上。”
王晓菁叹了口气,或者说是很失望。关于对错,罗锐恒并没有给她一个直接的回答。他绕开了答案,就只能说明他依旧坚持罗申没有错。看来他们谁都说服不了谁。
她不想再进行无意义的对错之争了,说: “但是我同意您说的,商场上没有绝对的黑白对错。”她顿了一下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良品率的提升到底对这个项目有多重要?”
“这是不是一个关键假设因子?”
“是啊。”
“那不就行了。只要是能影响模型最终结果的,都是重要的。”
“您说的是数字表象。但是现实中呢?嘉华真的是因为低良品率而裁员的吗?”
“是的。”
王晓菁曾经抱有的一点微小的希望破灭了。她看着别处,需要把自己抽离一会才能接受这个事实。嘉华被裁的员工会把怒气都撒到王河山头上,是因为他们认为正是他说的话佐证了罗申的观点。
王晓菁又问:“还有个问题,嘉华项目里引入的战略投资者是谁?应该很重要对吧?我从模型里看出,管理层如果没有这个投资者的钱根本不可能完成回购。”
“是一家财务投资人,应该是赚笔钱就走了。”
王晓菁将信将疑。对于所有服务过的客户,罗申都签了保密条款,绝对不能和项目组以外的人谈论客户的细节,哪怕是公司内部的人也不行。这是咨询行业严格遵守的行规。罗锐恒要是不愿说,她的确拿他没办法。
他们之间陷入了大段的沉默。在两人盘中几乎都干净了时,他们同时抬起了头。
“王晓菁……”
“罗总……”
“您先说。”王晓菁说。
“至于吗?这份工作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王晓菁知道他是在说至于要用赛玲娜来威胁他么。很多混乱的言语在舌尖上打转,起伏的心口也在涌动着一吐而快的冲动,还有太多的不相信和疑惑尚未得到答案。她很想现在就说出她必须留在罗申的真正原因。她想看他的反应,想听到他的回答。但是她不能,她跟他一样,不愿去冒无准备之仗的风险。
因此她只能回答:“很重要,任何我热爱的事物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热爱这份工作,我也……热爱和您一起工作。”
她说得很慢,也很犹豫,因为这不是谎言,是真话。
罗锐恒坐在王晓菁对面,桌上的烛光倒映在他眼中,闪闪烁烁。他叹了一口气说:“我明白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嘉华项目……就像我和赛玲娜的关系,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清楚的。我希望你不要用有色眼镜看我,更不要那样看待赛玲娜。她有一个朋友不容易……”
“抱歉罗总,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王晓菁平淡地说,“我已经都忘了。”
年前的最后一天了。王晓菁坐上公交车赶往火车站。透过车窗,她看到环卫工人在把雪铲到街边,雪已经不白了,跟脏兮兮的垃圾一样。她看到环球商业中心的旋转门缓缓转动着,忙碌了一年的人们纷纷走出来。她看到穿着黑色羊绒大衣、脚踩高跟鞋的女士在寒风中疾走着,不知道这么晚是不是还要赶回公司加班。她看到年轻的实习生们拎着星巴克的袋子一路小跑,可能是给哪个还在气头上的老板带回一杯咖啡。她还看到——
一辆黑色保时捷跑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这辆车看上去是那么熟悉。
她看着保时捷在车河里与公交车并行开着。她甚至能看透车窗,以及车窗背后的身影轮廓,就像罗锐恒。
保时捷的车窗摇下了一点,露出了一点缝隙。王晓菁看到了罗锐恒在与副驾驶座上的人激烈地争执着。
罗锐恒的车超了过去。王晓菁不由自主地往公交车的前头走去。到了下一站的位置,罗锐恒把跑车停在了车站前,赛玲娜从车里下来了。
路边那些肮脏的积雪板成了冰。赛玲娜穿着高跟鞋没有踩稳,脚下一滑摔倒了。王晓菁感到自己也浑身生疼。在公交车门就要合上的一刹那,她跳下了车,走到赛玲娜面前弯下了腰。
赛玲娜抬起头来,满脸泪痕。王晓菁向她伸出了手。
可是赛玲娜却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自己站了起来。她一脸悲戚地看着王晓菁,王晓菁有些不知所措。
“赛玲娜……”王晓菁欲言又止。
雪花适时地飘了下来。风和雪在她们俩之间变成了一道冰冷的屏障,让两人的面目都模糊了起来。
[1].国际上一家著名的专门做IT行业的市场数据调研公司。
第二卷 如鱼得水
引子
灰蓝的屋顶连绵不绝地蔓延开来。阳光反射在屋顶上,如大海上的白浪。片片白浪推衍开去,或至一座金字塔状的水晶宫,或至一座通体黝黑的铁塔,还有一座小山包上耸立着教堂尖顶,十字架的轮廓依稀可辨。这些突兀的景观成了屋顶海洋上的岛屿。
晨雾从屋顶的间隙里洋溢出来。气势磅礴的雾涛缓缓向前滚动,是城市觉醒的脉动。
一杯咖啡上有烟气上升,融入进了晨雾里。
阳台上,王晓菁坐在早餐桌前。桌上放着咖啡、面包篮和两盘水果。水果是各式各样的莓果。纵使熟悉水果生意,她也只认得出草莓和树莓,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叫不上名字。
她不记得上一次吃这种漂亮诱人的水果是什么时候了。她习惯把水果当饭吃,那是没办法的办法,否则卖不掉的水果就得烂掉、扔掉。像现在这样悠闲地欣赏两盘莓果,对她来说是种奢侈。
她拿起草莓咬了一口。意外的,味道不像它的外貌那么美味,甚至不如她卖过的十元一盒的本地产小草莓。被咬了半口的草莓露出了空心,是打了膨大素的表现,她很失望。这颗残缺的草莓像是预言之果。在她决定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时,在她选择可往正确、可往错误的道路时,她发现原来想象美好的事物竟是华而不实。她那敏感多疑的心又一次退回到了隐喻背后。
王晓菁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个年轻男人在楼下向她招手。
她招了招手,一转头就看到隔壁阳台上有人。赛玲娜穿着单薄的睡衣,像没有感觉到初春的寒冷,在往远处看。
远处,穿着运动服的罗锐恒正在走来。他双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她不知道他有运动的习惯。事实上,除了工作她不知道他有任何爱好。
王晓菁想起春节前的一天,她回公司拿东西。穿过街心花园时,看到罗锐恒在和一个流浪汉聊天。他们坐在长椅上喝着啤酒。罗锐恒只穿着羊毛衫,流浪汉身上披着他的大衣。他宁可与陌生人坐在街头喝酒,也不愿意在春节前一天回到家人身边。可她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放松,便没有打扰他,悄悄走了。
除夕那晚,王晓菁和周红梅还有很多邻居齐聚一起。大家虽然清贫,但除夕这顿饭的热闹不能少。人们举杯庆祝,窗外爆竹声隆隆,她却想起了街心花园里的罗锐恒,不知道他回家没有。思来想去她给罗锐恒发了一条微信,写得很简单,就一句“新春快乐,万事如意”。她把手机放在很远的地方,假装要充电不再去看。可在四个小时的春晚时间里她忍不住频频查看。她收到了很多新春祝福的信息,唯独就是没有罗锐恒的。
也没有赛玲娜的信息——当然,因为她也没有主动发给赛玲娜。
在巴黎的这个清晨,似乎感受到了注视的目光,罗锐恒抬起了头,看到了阳台上的人。
他看着她,她看着她,她看着他,他又看着她。目光在四人之间流转,如晨雾般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