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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场革命.2

作者:珞珈 当前章节:54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48

“秦姐好。”顾超逸欠了下身说。

“同事?”秦沁打量着顾超逸说,“不是男朋友吗?”

王晓菁连连否认。

“哦?真不是吗?我刚才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他全程一直盯着你看……”秦沁说。

顾超逸倒是坦然地搂上了王晓菁的肩说:“秦姐也觉得很般配吧?”

王晓菁一头汗,在深圳这么热的地方,她觉得更热了。她掀掉了顾超逸的手,拉过秦沁央求道:“秦姐,江湖救急的事,工作能不能保住就靠你了!”

“行了行了,每次都说工作保不住了。上次那个医疗机器人的问题也是,最后不还是解决了嘛。”

秦沁带他们打了辆车,从灯红酒绿的高楼大厦间出发,开出去了很远,直到道路逼仄才下了车。他们穿梭在夜晚的小街小巷里,左右像鸽子笼一样的楼房压缩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密不透风。路边都是烧烤小饭馆、网吧和手机店。电线杆子上贴满了“招普工4000包吃住”的广告。

空气里有菜香味,也有汗味。衣着寒酸、神情倦怠的年轻人在饭馆里排队打着盒饭,或是抓紧时间在网吧里打游戏,也有的坐在窄小窗台上无所事事地看着街上的人。

王晓菁抬头看去时,正好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抽着烟、神情冷漠地盯着她。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曾经坐在过窗台上,茫然无措地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却看不到希望。

一盆脏水泼了下来,那女孩抬头叫骂了起来。

这里是深圳关外的马蹄山,高信、视艺、华为、腾讯……全中国一大半高科技公司的代工厂就在附近。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人、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的年轻人就是这城中村的租客。

这个情形对王晓菁来说很熟悉,对顾超逸来讲就像是另一个世界。顾超逸之前拜托了一些投资界和科技界的头头脑脑,本以为身在高层的人会清楚视艺的秘辛,结果得到的却是一些语焉不详的信息。所以他们才会进入丛林一样的深圳城中村,想通过工厂内部打探消息。

秦沁是王晓菁在华强北打工时的老板,做手机配件起家。财务自由、婚姻自由后就爱唱唱歌,没事去酒吧驻唱一下,广深这带“秦姐”的名头响当当。

“等一下进去小心说话,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虎头哥脾气不好,他要是看你顺眼,你求他帮忙就没问题。要是两句话不合意,把你们丢海里都有可能。”秦沁说这个虎头哥掌管着马蹄山一带所有的招工渠道,城中村里一半的店都是他“关照”着的,代工厂里谁放了个屁他都知道。而视艺的代工厂就在他的地界上。

他们走进一栋昏暗的楼,电梯间正在修理,工人让他们走楼梯,说昨天这电梯刚砸死过一个女孩。一个工人啐了一口道:“妈的,晦气!这楼尽死人了!”

顾超逸一进安全通道就要上楼,秦沁说了句:“往下走。”

在布满了电线和管道的地下室里又绕了三层后,他们终于在一片布帘子前停下了。布帘后传来哗啦哗啦的嘈杂声。掀起帘子,他们一头扎进了十几张麻将桌拼在一起的地下赌场中。

一个脸上乌青乌紫、吊着半个胳膊的眼镜男带路。他们来到了隐藏在最深处的小间。

一个光头上纹着虎头、穿着绸褂的瘦小老头坐在牌桌上位,在吞云吐雾中摸着牌。他身后供奉着一尊关公像,是这屋子里唯一光鲜亮丽的东西。

“吃糊了!” 他牌一推,就把桌上的钞票都拢到了怀里,然后挨个拍着周围人的脑袋骂说,“你们这些衰仔!这种技术怎么去赚那些烂赌鬼的钱啊?”

“虎头哥,韭菜也要割一茬养一茬呀。”秦沁走上前去,为虎头哥的茶杯里添了点水。听上去两人颇为熟稔。

“小秦来啦。哟,”虎头哥瞄了一眼王晓菁和顾超逸说,“这两位是来做厂妹厂弟的,还是来做‘公主’‘少爷’的?”

秦沁凑到虎头哥耳边嘀咕了几句。虎头哥拧了拧眉头说:“先摸两圈。”

王晓菁和顾超逸强作镇定地坐上了桌。秦沁也要上桌,虎头哥却只叫她看着,让那个眼镜男坐了上来。

王晓菁低声问顾超逸:“你会打吗?”

顾超逸说:“不知道是不是一个路数的,随机应变吧。”

“那就往赢了打。”

第二天一大早,秦沁都回家睡了一大觉了才收到了王晓菁的微信,说快结束了。

秦沁掀开帘子,那尊关公像前供的香依然烧着。帘子里的人还像昨晚那样坐着,就好像一晚上都没有挪过位置。

但是她低头一看,就知道昨晚这里发生过很多故事。地上有十几个空酒瓶,有血迹,有折了的棍子,还有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像破纸箱一样被丢在角落里,半死不活。

王晓菁手上还打着牌。最后,虎头哥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把打了一半的牌胡乱地推了,说:“干你老母!小秦,你带的什么人?故意来拆我的台是吧?我看他们不要走了!”

他的手下人都打起了精神,一下都站了起来。顾超逸在桌下暗暗抓住了王晓菁的手。王晓菁拍了拍他,示意他松开。

秦沁拍了王晓菁一下说:“臭丫头,还不赶紧道歉!”

王晓菁抿着嘴不说话,只是盯着虎头哥看,毫无惧色。

虎头哥说:“哟,人不大,脾气不小!我看这两人可以在我这干,叫那帮赌鬼输得妈都认不得了。每桌给你们抽一成,慷慨吧?”

“我们到这不是来打牌的,我们有些事要问。今晚我们赢得这些应该够换一两个问题了吧?”顾超逸说。

“衰仔,不懂我们这规矩是吧?虎头哥给的脸居然敢不要?”虎头哥招了招手便上来两个人,押着了顾超逸。

“等等!”王晓菁开口了,“虎头哥,其实我是马蹄山出去的,我在您这租过房子,就在隔壁的地下室,五年前。”

“这小妹自己人啊?”

“秦姐是我师傅,我跟着她卖过东西。但是后来我去上大学了,成大商学院第一名毕业。您不记得我,但我一直记得您,我还记得您女儿……”

虎头哥一拳锤在了桌子上。桌子狠狠地震动了一下,顾超逸也震了一下。

但王晓菁像根本没注意到这一拳,面色如常道:“您说过我的房租要交一辈子,说马蹄山的年轻人没有希望,这里进来了就出不去”

虎头哥瞪着红通通的眼睛说:“对,我是说过!”

“您还说过谁要是混出名堂来了,就来找您喝酒,您给答应个请求。”

“我说过这话吗?”虎头哥转头问眼镜男说,“我说过这话?”

“您……您好像是说过……”眼镜男喏喏道。

王晓菁把一把牌扔到了桌上说:“就冲我们今晚赢的这些牌,算不算是混出名堂来了?”

虎头哥指着秦沁说:“这小妹像你!”

“这小妹比我厉害。”秦沁说。

虎头哥又指着眼镜男,对王晓菁说:“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早给你们叫来了。我们马蹄山能混出去的不多,但全中国都离不开我们这个地方。什么南山区、什么中关村,祖宗根源在我们这马蹄山CBD,你知道吧?他们一个普工一个月赚四五千,睡睡觉、打打游戏就开心了,这不够的呀!没奔头!你以后要常回来,还要把这里的年轻人多带几个出去,知道吧?”

王晓菁他们走出来时已经到上工的时间了。人流都在往外涌动,分流至各个代工厂里。眼镜男带他们进了一家早餐铺子,云吞面都吃下去了两碗却什么也不愿意说。

顾超逸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眼镜男碗边。眼镜男收下了,这才说道:“你们问视艺的事,我帮不了你们。”他指着自己吊着的胳膊说,“你看这个,之前我手下的人透露了点视艺的底细,人都不见了,我就给打成了这样。衰!”

王晓菁很意外,问:“我在‘虾条’论坛上也没问到。他们的保密工作怎么做得这么好?”

“这背后都是钱啊!你现在去问他们家的工厂,没一家敢告诉你的。他们的单子虽然不大,但是给的价不低,哪家都不愿意丢了这样的单子,得罪不起。”眼镜男说。

顾超逸在一旁问道:“你的意思是视艺找了很多家代工厂?”

“我可没说,这是你说的。”眼镜男说。

顾超逸又试图旁敲侧击地从眼镜男口里套出点话来,无奈眼镜男口风太紧,给钱也不说。最后,顾超逸没好气地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眼镜男才说:“你问虎头哥?那个衰佬,他女儿大学没考上跳楼自杀了,就从我们刚才那栋楼上。老婆也离了。后来他天天就守在那里,我看他才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从马蹄山出来时,秦沁问王晓菁昨晚发生什么了,王晓菁说没什么,就是一个欠债的被切了一根小拇指,一个调戏小姑娘的被教训了一下。

顾超逸还说虎头哥看上去人挺好,一口一个“少爷”叫他叫得还挺尊敬的。秦沁和王晓菁笑而不语。秦沁和她拥抱了一下作别,说:“臭丫头,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拼命。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秦沁走后,顾超逸问王晓菁“顺其自然”指什么。王晓菁想了想说,大概是指我们这个项目吧。

在视艺零星的公开信息里,王晓菁和顾超逸只看到过一家工厂的名字。王晓菁去了这家,顾超逸又偷偷跟踪眼镜男去了另一家。两人各自坚守了一天,晚上回到酒店吃饭碰头。

“你那边怎样?”顾超逸问。

王晓菁摇了摇头,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了。但是现在她根本不困,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毫无头绪的情况。

白天她在工厂外晃悠了一会,很快就有人来赶她,害得她不得不在附近找了一栋高层呆着。然而进出工厂的物流看不出名堂,因为视艺故意分散了代工的产能,每个代工厂还在生产其他公司的产品。

“你那边呢?”她问。

顾超逸也摇了摇头,但他说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就是视艺的代工厂有很多家,这对一个创业公司来讲有点奇怪。现在除非能卧底进视艺的代工厂,否则什么信息都拿不到。

王晓菁若有所思。

吃完晚饭,顾超逸和王晓菁说:“真可惜,只在深圳呆了两天。”

“有什么可惜的?”

“可惜……没看到海啊。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顾超逸心血来潮地去租了一辆敞篷跑车。王晓菁坐了上去,他说:“你也不问我带你去哪?”

“不管去哪,明天还不是要一起回上海?你爱去哪去哪吧,反正深圳我比你熟。”王晓菁伸了个懒腰说。

夜色如水,他们开的车像一艘小船,像远处划去。风很大,听不清彼此说话的声音。顾超逸开了音乐,王晓菁在这风声和音乐声中想了很多七七八八的东西。她想起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在深圳打工的日子,想起每天在关外和一帮五大三粗的男人抢货的日子,想起和很多年轻人一起住在马蹄山、打牌吃烧烤的日子,想起她和其中一些人成为了短暂的朋友,可是那些朋友现在都不知道飘落到何处去了。

他们来到大小梅沙的海滩上,夜晚的人还是很多。王晓菁脱掉鞋子拎在手上,和顾超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沙滩。远处有人点了篝火,还有人弹吉他唱歌,细密的人声飘荡在海滩上。

“他们在唱什么?”顾超逸问。

“朴树的《那些花儿》。”

他们驻足听了一会。顾超逸看着王晓菁似乎在回忆什么的神情,说道:“王晓菁,你是个很特别的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特别不合作吧。”

“对,谈判起来像男人一样凶狠,还特别狡猾、特别坚强、特别漂亮。”

“嗯,前两个我同意。漂亮?我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漂亮。你要不要去查查视力?”

“在我眼里你就是很漂亮。”顾超逸认真地说,“很难描述得出来的漂亮,无所畏惧到发光发亮的样子。”

王晓菁仰脸看着他。顾超逸伸出手来,像是要抚摸她的脸庞,可是却在她脸颊边停下了,握拳收了回来说:“但是光亮是很难抓住的,你就是那种让人抓不住的光亮。”

王晓菁低下头,转身继续走了。她知道顾超逸跟在她身后,她也知道他在等待她的回应。可她无法回应这些话,即使他说得很动人。

他们沿着浪边走了好一段,终于她想好了怎么说:“你只看到了光亮,你没看到光亮背后的阴影。”

“每个人都有阴影吧,我也有。”

“我的尤其深,而且你不会想知道的。”王晓菁在顾超逸张口欲问前堵住了他的嘴,“我也不想知道你的。顾超逸,这两天我们过得很糟,但是现在在海边,是这两天里唯一快乐的时候,我们应该好好珍惜才是。不要问那么多的问题,也不要猜测那些问题的答案。如果你对我的印象还不错,那我希望就这样保持下去吧。”

“谢谢你。”她又补充道。

“谢我什么?”

“不知道。虽然我不知道要感谢什么,但是觉得现在说这个很合适。”

“我也要谢谢你,我没想到来罗申还能有这样一个收获。”

“听上去像是肩负什么重任来的。收获一个朋友是吗?”

“比朋友更多。”

王晓菁静静地看着顾超逸。风不大,海浪声也不够大,不足以掩饰她无法回应的沉默。她也许有说些什么的冲动,但微妙的情感就像正在舔舐她脚面的浪花一样,瞬时而起、瞬时而歇。

[1].指法拉利的标志。

[2].Venture Capital,指专注投资早期创业企业的风险投资基金。

[3].KOL, Key Opinion Leader,关键意见领袖。

[4].《My Funny Valentine》是Chet Baker演唱的一首歌曲,发行于193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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