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玲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父母一定很爱你。这世界上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王晓菁说。
“他们可能以为那是爱。你父母爱你吗?”
王晓菁从胸腔里叹出长长的一口气,说:“我妈很爱我。”
“你爸呢?”
“……爱吧。”王晓菁抹了两下眼睛,说,“你越寻找什么样的生活,你就越有可能拥有那样的生活。赛玲娜,你要相信你会有幸福的爱情,你一定要相信,要去寻找那样的爱、那样的人。”
但王晓菁很没底气。在面对和父母、和家庭的关系上,她们彼此都没有什么资格给出建议。她们只有失败的经历,不知道成功的经验是什么。
最后,她们能做的就是把一瓶酒都喝光了。
于帆顺走进马厩,让工人们都离开。他把豆饼做的马饲料倒进马槽里,诱得一匹枣红母马来吃。
马低下了头,于帆顺在它嚼着饲料时摸着它的鬃发。他摸过眉间那一簇白心的,想起赛玲娜曾经骑在过这匹马上,摸过这里,夸过它的漂亮。但是她今天来找他的时候,却不再像往常那样温柔,性子烈得如难驯服的野马。
赛玲娜脸色苍白,仿佛好几日没晒过太阳。她把他送的礼物扔到地上,冷静到冷酷的地步。她说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她不会再见他了。
“你知道了一切?你以为你知道什么?”于帆顺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知道你骗了我!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可你还是骗了我!”赛玲娜推开他,但于帆顺把书房门关上了,不允许她走。
他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温文尔雅,暴怒的时候脸上毛躁得很,近乎肿起来。他扯住赛玲娜的胳膊,把她拖到沙发前一扔。
“你知道了一切?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知道我为你做过什么!”于帆顺把她压在身下,冲着她咆哮道,“你真的是爱我这个人吗?还是爱我的钱?爱我的地位?如果没有这些,这些珠宝、衣服、餐馆……你还会再多看我一眼吗?”
赛玲娜圆睁着眼睛,像听到了天方夜谭。她笑了起来,说:“对!我不会多看你一眼!像你这种丑陋的人,没有这些包装,难道你指望会有人真的爱你吗?”
于帆顺一把扯开赛玲娜的衬衫领子。一颗纽扣崩了开去,掉到了地毯上。
赛玲娜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她说:“你真是可怜!”
然后她捂住了脸,从指缝中虚弱地说:“我也真可怜。”
于帆顺发了懵,不再锁住她了。赛玲娜坐了起来,在沙发上慢慢整好了衣服。于帆顺就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颓然地看着地上那颗纽扣。
他在自言自语,求她给他一点时间,求她忍下一口气,不用太长时间他们就会回到过去那样恩爱。他说这话时和刚才判若两人,可怜得像一个判了终身监禁的囚犯在讨求一口好饭吃,却始终都没有勇气直视赛玲娜。
“你是想让我做你的情人吗?”赛玲娜冷冷地问。
于帆顺艰涩地说:“是唯一的爱人。”
回想起这一切,于帆顺后退了两步,扬起了手中的马鞭,向枣红母马油光水滑的背部狠狠地抽了过去。
赛玲娜冷笑了一下,他抽了一下。
赛玲娜在他走过来时防范地起身,他抽了一下。
赛玲娜掰开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他抽了一下。
赛玲娜决然地离开,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并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又抽了一下、两下、三下。
马厩外,工人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于帆顺在里面干什么。只听到一声声皮鞭响,以及马和男人的嘶吼声。
于太太走进书房,从地上捡起了一条蓝裙子。她比划着裙子,叹息道:“身材倒是不错。”
然后她拉开了椅子,坐在了于帆顺对面。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只是她坐在老板椅上,于帆顺坐在客座。
于帆顺手心一握,握住了一颗纽扣。他说:“谢谢你了,你处理得很好。”
“你有那么多名字可以用,为什么这次偏要用真名?看来这一次是动了真感情啊。”
“你知道这白马别墅的来历吧?原来是金融大鳄费云峰的房子。据说费云峰是一个骗子,靠骗钱攒了第一桶金。你觉得可笑不可笑?住在这里的人都是骗子。”
“这世界本来就是谎言和真相共存的。”
“但我的世界全是谎言,我只想要那么一点点真实的东西。”
于太太哈哈大笑起来:“哦,顺子,你不会成了一个诗人吧?你不会真这么想吧?这可一点都不像你。你可不是那种胆小的人,会说这种矫情话。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一个谎言能把公司做到上千亿市值那就不再是谎言。一个真话却成就不了任何事,那再真实也毫无意义。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谎言的又怎样呢?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演久成真)。”
于太太来回转着老板椅,又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
于帆顺不知道为什么于太太突然开始怀旧。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太模糊和遥远了,或者那是他不愿回想起来的过去。
“是在图书室。”于太太说,“我去东莞找工厂做样品,他们让我在那等了三天。幸好那个无聊的地方还有一个图书室,虽然都是一些旧书,但也比没有强。”
于帆顺想起来了,他不愿想起是因为那时候他衣着寒酸,是个地地道道的穷小子。工厂午休有半个小时,他为了蹭空调才会赖在图书室里,赖着赖着就看起了书。他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图书室。他坐在架子下看书,她走到面前主动自我介绍,结果还是个老乡。
于太太说:“那时候我想,这个人长得还挺好看,就是穷了点,不过打扮还算干净。一个穷小子会抓紧这点时间看书,只能说明他不甘于穷一辈子,野心不小。后来也证明了我没看错。我再去东莞找你时,你欠债被人打得半死,烂在医院里。我把你带出来时,你跟我说你一定会东山再起的,你再也不要被人踩在脚底下。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你还想再回到过去吗?为了那个小姑娘,值得从头再来吗?你是个有野心的人啊!”
“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那都是你的野心。”
“是我们的!我们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你还想再回去吗?你父母被追债的威胁,我们家门口被泼粪,你被打被骂、嘴里被塞了……那些恶心的玩意,你还想再经历一遍吗?”
于帆顺恍然呆坐,佝偻下来,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这就对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轻轻松松得来的,都要付出代价。你已经付出了多少代价了?我都不敢回头去想。那些路我不想重新走一遍,我们也回不去了!你知道的,如果现在停下,你和我,《刑法》上的罪名加起来都不够用了。”
于太太停顿了一会,给了于帆顺喘息和理清思路的时间。她走过来蹲在于帆顺面前,握住他的手说:“我们都是从太行山的小村子里走出来的,多不容易!我提供技术,你负责管理,我们配合得多完美!你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没人能理解你的痛苦,只有我能。最后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也只有我。”
于帆顺抬起头来,五味杂陈地看着于太太,唤了一声:“余跃……我错了。你说得对。”
余跃来到走廊尽头的裁缝室。她把赛玲娜的蓝裙套上了衣架,打开了那座巨大的衣橱。衣橱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裙子。余跃把蓝裙挂了进去,合上了橱门。她站了一会,又打开衣橱取出了那条蓝裙。她拿剪刀在裙子上剪了好几道,把破碎的裙子塞进了衣橱最深的角落里。
校友返校日酒会上,赛玲娜宁可端着酒杯愣神,也不愿意加入那些三五成群的前辈们中,聆听他们的教诲。她冷不丁地被人拽了一下衣服,回过神来发现原来是故人。
赛玲娜惊讶道:“天呐,我差点以为你还在罗申工作,就好像你没离开过一样。”
她面前站着徐芳琳,还是以前那副娇小害羞的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
“……也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徐芳琳说,“但是你看上去变了一点,嗯,好像更成熟一点了。是遇到什么厉害的客户锻炼出来了吗?”
赛玲娜苦笑了一下。
徐芳琳又问:“你怎么不去和其他人聊天?那些校友会传授不少在罗申幸存下来的经验吧。”
“他们要是有成功的经验,就不会出现在校友返校日了。你怎么样?现在在哪工作?”
“一家化妆品公司的市场部。”
“那很好啊,适合女孩子。应该不用太忙吧?”
“比罗申应该是轻松不少的。听嘉峰说你们现在特别忙,出差特别多?”
“忙是挺忙,出差倒还好。我都好久没出差了,一直在上海做项目。许嘉峰和我在一个项目上,他没告诉你吗?”
徐芳琳突然咧嘴笑了,局促地转着手指上的钻戒,问:“你们在一个项目上?客户是哪里的?”
“上海的,所以不用出差。”赛玲娜注意到她的钻戒,问,“你订婚了?”
“算是吧。”
正说着,赛玲娜看到许嘉峰抛下了一群前辈匆匆向她们走来。他一来就搂住了徐芳琳的肩,生硬地插进她们的谈话。赛玲娜厌倦了和这个天天见面的同事聊些有的没的。她其实很想问徐芳琳一个问题,徐芳琳是不是真的过得挺好,但是许嘉峰没有给她机会。
酒会上的寒暄结束了,陈浩然没有出现;亚当斯做完了演讲,陈浩然没有出现;校友们聚在一起寒暄又散开了,陈浩然没有出现;直到服务员收掉了最后一个酒杯,陈浩然还是没有出现。
王晓菁一直守在前台。校友们签到时她就守在那些名牌前,等一个个人拿起来别在胸前。每一个陌生男子的脸她都会仔细端详一会。每一个忘了在银盘子里放上名片的人她都会提醒一下。亚当斯都已经在大会议室里演讲了,她还守在前台,等待那枚“陈浩然”的名牌被它的主人拿起。
王晓菁早就想过他不会来。他上次就没有来,陈雨思说他之前几次也都没来。她做好了失望的准备,而失望本身倒从不会令她失望。
她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她回到座位上,从锁了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那上面记着一个手机号码。她看到罗锐恒在她面前掐掉过好几次这个号码,早已背了下来。她查过这个号码没有注册过微信和支付宝。她顾不得太多了,拨通了这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每一响都像会触发“无人接听”提示的最后一声。她的整个听力世界里只有这长长的嘟嘟声,整个视觉世界里只有那年夏天陈浩然站在她家门口,推开纱窗门的样子。等到她的心像是被石磨碾子磨出了血水,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
“喂?”
王晓菁握着电话,这绝对不是一个她预期会听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