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玲娜在给王晓菁换衣服时说过,每个女孩都能找到最合适自己的穿衣风格。如果不知道自己的风格是什么,就去找一个相貌身材类似的名人,学习她的风格。
“所以你是在模仿奥黛丽.赫本对吧。那你觉得我像谁?杰奎琳.肯尼迪吗?”王晓菁拉扯着直筒裙,觉得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套子,怎么动作都不得劲。
“是啊!”赛玲娜把她的头发散下来说,“你看,这就更像了。你是圆脸,她也是。而且你们都很瘦。最重要的是气质,她遇到过那么多困难,但是没有一件能压垮她,就像你一样淡定。我敢打赌,她私底下一定是那种会骂‘fuck it(去死吧)’的女人。”
“但是穿成这样我没法淡定,”王晓菁说,“让我也想骂‘fuck it(去死吧)’。还有这头发,这完全不像我嘛!”
可赛玲娜坚持要她试一个晚上,看看群众的反响。王晓菁妥协了,但声称都是为了让赛玲娜高兴。只是她没想到会那么快遇到罗锐恒。
一个被约束、被定义、被套上了无形枷锁的人,总会想着挣脱出去。王晓菁现在就是这样,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蠢蠢欲动的挣扎像种可爱的野性。她就像只野猫,被挂上了代表驯养的铃铛。而她烦躁地挥舞着爪子要弄掉铃铛,却惹得人更想去驯服她。
这就不难理解罗锐恒眼中玩味的意味。他说:“你今天看上去不太一样。”
“唉,我知道,看上去很傻是吧?”王晓菁泄了口气说。
“嗯……我不会那么说。”罗锐恒细细打量着说,“就是不一样。”
“您看上去也不太一样。”王晓菁的目光落在了他肩膀上的黑布,说,“节哀。”
罗锐恒扯下黑布,随手塞进了行李包里说:“我得先去喝一杯。”
电梯门开了,罗锐恒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墨绿色的裙脚。四十岁的女人敢穿着胸背全V的晚礼服,也只有林姿绮了。
“真是个惊喜啊!”林姿绮见到罗锐恒说,“我以为见不到你回来了呢。”
罗锐恒大有理由不参加三亚的旅行。昨天他还在皖南老家的灵堂前,手里拿着一页纸。
他低头看了几遍,最后把纸一揉,对着台下的人说:“我父亲这个人,大家都知道的,他这一生普普通通,没太多可说的。现在他走了,对他来说是个解脱,对活着的人来说也是解放。”
台下,罗母失神地望着罗锐恒背后挂着的黑白相片。相片中的老人眉眼和罗锐恒有几分相似,只是阴鹜得多,即使默不作声也像在暗暗咒骂着什么。
哀乐响起,人们绕着遗体告别,向家属致哀。罗锐恒和父亲生前的牌友、酒友、可能还有一起嫖过娼的狐朋狗友们一一握手。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见他们了。在这之后,跟他父亲有关的一切都会随着这些人不再踏入他家而彻底消失。
人无法选择血缘关系,但幸好还有死亡可以终结这个关系。
有个老头停了下来,看着罗锐恒说:“你跟你爸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他年轻时就你这样。”
罗锐恒竟然忘了和他握手。
仪式结束后,罗锐恒把一袋子骨灰放到瓷罐里。他抱着瓷罐和罗母一起走出殡仪馆,说:“妈,我们也可以把东西撒到长江里。”
“墓地都买了。埋起来还有个地方可以祭奠一下。”
“你会去吗?我是不会去的。在我心里他早死了,”罗锐恒说,“几年前把你打成那样的时候就死了。这么多年了,你总算解脱了。”
罗母惨笑了一下:“我要是真想走早就走了。那时候说是为了你不离婚,后来其实是可怜你爸。是他离不开我,不让我走。唉,老冤家……”她抹了抹眼睛说,“锐恒啊,妈现在就你一个人了。”
罗锐恒看着母亲一瘸一拐地独自向前走去,她的背影让他心中酸痛。和往常一样,母亲和他那不良的父亲在大多数事上都有分歧,却在一件事上有惊人的共识——他们需要看到罗锐恒尽快解决终身大事。即使罗家已经从皖南的小县城搬到了合肥,但传统的闲言碎语仍是座大山,横亘在罗锐恒和父母之间。
然而罗锐恒不相信婚姻、不相信爱情。多少年来他看惯了父亲喝醉酒打母亲、打他,还有做出种种不配人夫和人父的混蛋事,他对家庭早就不抱期望。可他无法向母亲解释,这会让善良的母亲把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他只能拼命地工作,用工作麻痹一切。
在他工作取得的巨大成就前,人们不会想象到他有一个多么困难的开始。事实上,成功的表面有多轻松,成功的背后就有多艰辛。
罗锐恒从来不认为今天的成就是凭聪明就唾手可得的。过去但凡有人夸他聪明,他都会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因为我努力。“聪明”是一个轻浮的词。相比而言,他更喜欢“努力”。因为聪明虽快,却总是伴随着自以为是的风险。努力虽慢,但往往不会令人失望。
若回首过去,他会认为这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每一个目标都要十二分的努力才能达成。比别人多出的那两分力,他都用来挪去人生道路上最艰难的一座大山——他的父亲。他花了三十年,都不敢说跨越,最多只能算绕了过去。
罗锐恒的父母都是镇上吃公家饭的。母亲身体不好很早就内退了,在镇上开了一个小卖部。一开始生意红火,可父亲却觉得做小买卖丢人,偏偏不愿意帮母亲。母亲给他钱进货,他就揣一半钱去挥霍,招待狐朋狗友,或者赌光了。久而久之母亲也不敢让他去进货,就让他帮忙看店。结果店里的东西都被他拿光充大方去了。再大的生意也经不起这样折腾,母亲只得关了小卖部,去给镇上企业当门房。
父亲觉得自己读了个中专就很牛,不会在这种小地方窝一辈子。吃着公家饭还和别人 “搞项目”,还玩女人。结果被生意伙伴和女人联起手来坑了,欠了一屁股债,甚至还问他的化学老师借钱。当老师问他爸什么时候能还钱,他跑回了家,冲他父亲喊道:“我真希望你不是我爸!”
这句话得来了暴怒的一顿揍,和一句“我永远是你老子!你永远是我儿子!”他趴在地上,眼前红了一片,血从头顶流了下来。他父亲打完他不算,还把他喂养的流浪猫给摔死了,从那之后他就再也见不得猫了。
他父亲变得喜欢打人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那时候他挨了不少打,以至于做梦都在挨打。等他长大一点,他父亲打不过了,就主要打他母亲了。在他少年的记忆里,没有哪天家里是平静的。如果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发生,一定是他父亲喝得烂醉如泥或是去二十元一次的洗头房过夜了。
周围人都说,哎呀,你爸是拿工资、吃公家饭的,你还能要求怎样?或者说,男人打女人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周围哪一家不是这样?
这样的话听多了,人会麻木,自然就能忍得下来。小时候的那些经历太惨了,以至于他产生了不真实的想法,不幸都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日子久了,他都到了可以视而不见的地步。
高中时他要参加全国化学竞赛。小镇的学校没有足够的实验条件,是母亲带他去市里找了大学的化学系,给管实验室的人塞了两筐鸡蛋才换来了三天实验。
他放弃了北大清华,去了中科大的高分子专业,就是因为不放心母亲,想离家近一点。他从中科大毕业又选了一个合肥的化学制剂公司工作,也是为了母亲。但就连他母亲都看出来了,他不喜欢那份工作,只是在忍受着。
母亲说:“儿子,你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你为妈做得太多了,不要再让我觉得对不起你了。”
为他失败的父亲他无法找任何理由。他花了一辈子想摆脱他的父亲,可因为母亲的不放手,他就总得和他父亲保持联系。为什么不离开那个混蛋呢?他很想问。但其实答案他早就知道。他父亲威胁过,如果母亲敢离婚,他会先杀了她,再杀了罗锐恒。
“你出国吧。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国外看看吗?大学那时候就没出去,现在工作攒了点钱,妈这里还有一点,你出去吧。”
他出国倒是得到了父亲的支持。这是让他父亲觉得脸上有光、又不用花一个子儿的好事,可以炫耀一辈子了。在老家伙的一再指天发誓下,他出国两年,一回国就加入了罗申成为咨询顾问。
幸好他回来了。时隔两年见到母亲,他注意到母亲又多了不少新伤。他早该知道不应该相信他父亲的屁话。那种自童年时就有的极端又压抑的想法又滋生了出来,像荆棘缠绕着他。
小时候,他总是喜欢幻想他父亲的死——各式各样的死法很多次。如果不是因为有一个善良懦弱的母亲拦着他,他现在就该是一个阶下囚,而不是罗申的合伙人了。
他近乎有一次杀死父亲的机会。那时他已经是罗申的项目经理了,有一次项目忙得昏天暗地,他突然撂下团队跑回老家。因为舅舅打电话来,说他再不回去他妈就要给打死了。
他妈没死,但是残了一条腿,被他爸打的,仅仅是因为臭鳜鱼做得不够咸。
他在医院看到头都被打肿、腿上打着石膏的母亲,马上就回家。操起手边最近的一把木凳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了他父亲的头上、腰上和腿上。如果不是老东西跑到里屋反锁了门,如果不是周围邻居死拖活拽地拦住了他,如果不是有人喊“你进去了你妈怎么办”,他早就打死他爸了。
那一次,理智的心完全被暴虐占据。心里只剩冷酷,不再相信任何温情了。
对罗锐恒而言,没有父子关系,有的只是敌对关系。小时候恨父亲,长大了是蔑视,平静的蔑视,以至于能够平安无事地相处下来。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看父亲就如同看一滩公厕地上的污水,令人厌恶作呕,最多只会表现出皱下鼻子的蔑视。等到父亲老了,直至中风,他就只剩对父亲的可怜了。那种可怜,是对为人而不能的可怜,并不是因为他心里真的产生了爱。罗锐恒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待下去了。他把母亲托付给了亲戚,就赶了最后一班飞往三亚的飞机。他需要酒,需要看到很多人,需要很多工作。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片从小长大的环境——马头墙古色古香,他却浑身是血地蹲在墙角,守着一只死猫,满心怨恨地诅咒父亲马上死掉。
林姿绮拽起了一点裙角,显得连裙子都不愿被罗锐恒碰到。罗锐恒嘴上说着抱歉让林姿绮失望,选择走楼梯去了。电梯门关上,林姿绮想,“罗家军”的人好像都擅长让她失望。
她对王晓菁的印象始于那次三百个医生访谈的纠纷。虽然她意图惩罚王晓菁,却不得不承认利用实习生的关系网非常高明。后来王晓菁不计前嫌主动来请教医疗机器人的问题,甚至还想着发给她结果,就更让她对王晓菁高看一着了。她不得不承认,罗锐恒本人讨厌,但挑人有一套。
正阳项目上王晓菁表现也不错,干活利索,表现积极。林姿绮和罗锐恒关系一般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可王晓菁似乎不介意,积极地拉近和她的关系,现在又积极地跑到她的办公室请教问题。
林姿绮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孩,神情专注、心无旁骛,不是在和她玩办公室政治,而是真的在钻研工作上的问题。她问:“说吧,你有什么问题?”
“林总,我们筛选出来的地块有工业用地,还有住房和商业用地,有些甚至是物流仓储用地。这些地块的性质不一样,如果正阳的目的是为了开发新兴产业园,是不是应该只选工业用地才对?”王晓菁问。
“你听说过‘土地变性’吗?”林姿绮谈起房地产行业里常见的操作。土地的用途性质可以根据城市规划的调整而变更。只要补偿不同性质土地的价差,即‘土地出让金’,和变性费用,就可以调整土地用途。物流仓储用地可以升格为工业用地,工业用地也可以变成商业或住宅用地。
林姿绮说:“正阳要考虑的是成本问题,变性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成本问题是指……正阳可以在不同用途的土地之间调配、抹平总成本?”
“是的。开发新兴产业园不是最终目的。正阳和地方政府谈的都是一揽子买卖。它会答应开发偏远的地区,肯定不是为了去扶贫,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以更便宜的价格在别处拿到住宅和商业用地。”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王晓菁恍然大悟道,“同时正阳也可以租金抵扣入股入驻新兴产业园的创业公司。等到这些企业将来上市或者被并购,正阳又可以套现赚一大把。”
“正是。房地产赚钱的方式有很多,不只是卖房子和收租金。”
“乔伊也说过这话。”
“你认识乔伊?”
王晓菁告诉林姿绮,在巴黎案例竞赛时她发现乔伊是正阳的顾问,还提到自己和赛玲娜帮他解围的偶遇。
“……乔伊真是个很厉害的合伙人。”王晓菁回忆道,“虽然他解决不了小偷吧,但是个很有魅力的老板。”
林姿绮静静地听着,没发表任何意见。直到王晓菁问她是否和乔伊一起共事过,她才说:“是的,我们共事过很久。就像你说的,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而且他很讨厌法国人,虽然他会说法语,但就是不肯说。所以我一点不奇怪他会栽在法国小偷和警察手上。现在他该明白法语的重要性了吧。”
王晓菁一拍脑袋说:“哦我明白了,是乔伊要求我上这项目的吗?就因为当初我发现了他是正阳的顾问?”
林姿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王晓菁离开时仍是一副琢磨的表情,这令她好像有那么一点喜欢这个女孩了。
可王晓菁从林姿绮的办公室出来后,她的疑惑更大了。她真正想从林姿绮那弄清楚的,其实是正阳和嘉华项目有没有瓜葛。现在看来似乎完全没有。
她查过嘉华地块的去向,在2013年,也就是嘉华被管理层收购两年后,嘉华地块走了正式的土地招拍挂流程被卖给了正阳。看上去正阳只是通过正当的市场交易行为进行了一起土地交易而已。
王晓菁以为柳暗花明,自己走到了探寻秘密的正确道路上,结果却是条断头路。失望之余,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心情更糟糕了。
她忘了当务之急没钱还债才是大事。
何权贵攒着手串,从破油布搭的雨棚下穿过。他审视着何家村巷子上的每处房产(如果看上去还像座房子的话)。这些人家多多少少都欠了他点什么,不是钱、就是人情。或者什么都不欠的,他也可以想办法让对方欠上一点。
他路过张小美家,看到小卖部的金属门锁上了,盘算着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欠他的二十万这间铺子就可以拿来抵债,等到拆迁可就不止二十万了。
他又溜达到何全家,看到他在往周红梅家里搬水果,便凑上去问:“何全啊,不跳楼啦?你那事啊搞定啦?”
何全默默地搬着水果不应声。可何权贵却啰嗦了起来,说:“P2P你也敢玩啊?分分钟叫你倾家荡产。这种没良心的生意我都不会去碰。我还算有良心吧?至少不会让你日子过不下去。”
“啊要给你发个锦旗?开个表彰大会啊?”
“你还是对我有气啊?不是我不借给你,干我们这行的,绝不能借钱给有多头借债的人。你看王晓菁这种情况的我最放心,从来都是按时还钱,绝不啰嗦,绝不拖着。她收入又高,而且就我这一笔债。我这钱被她欠着,比放银行理财还放心。哎对了,你后来问谁借到钱了?”
何全神色异样,正不知道怎么回答何权贵时,就听到:“老何,你借晓菁的钱要赶快还给她。她这个月还要还……”
周红梅从地下室里钻了出来,她看到何权贵,马上又钻了回去。
何权贵发起飙来,王晓菁生怕出事,连夜赶回了宁海。她向何权贵解释了来龙去脉,请求多宽限点时间。何多陪在一旁也在给王晓菁说好话。然而何权贵却指着何多家的一层半小楼,手指绕了绕圈说:“这丫头的债还不上,拿你的房子抵债也行。”
何多不说话了。他看着楼上紧闭的窗户,何全明明在家却不敢下楼来帮王晓菁撑腰。
何权贵的手下开始骂骂咧咧,要冲进王晓菁家里搬东西。黑夜里,混乱中,男女老少的哭骂声此起彼伏。这时远处亮起两盏车灯,一辆奔驰车颠颠晃晃开了过来。
穿制服的司机打开了车门,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喊了一声“廖太太”。下来一个女人。走近了大家才认出来,居然是张小美!
张小美衣服上的名牌logo(标志)像灯笼一样招摇。只大半年的时间,她便扔掉了贫民窟里寒酸的衣裳,把富贵捡起来穿在身上。她不动站在那里时,富贵于她就如一件贴身的衣服。可是当她迈开腿、甩开跨着爱马仕包的胳膊时,她又变回了何家村里长大的张小美。
张小美从司机手里拿过一个星巴克的纸袋子,扔给何权贵说:“这是我家的十万。以后表烦我奶奶了!”
她又把一个纸袋子扔给何多说:“这些应该够还你老子的债了,也应该够还我欠你的债了。”
何权贵也许感到在何家村说一不二的地位被威胁到了。他问张小美钱哪来的。
“只要你把钱收上来,你管它哪来的呢?你啊是不想要?不想要我就拿走。”张小美说。
“你这什么态度啊?”
“我就这个态度。你以为你什么东西?出了何家村你屁都不是。今天这钱还你是我好心,不还你是我本事!”
何大齐冲上来要为何权贵出头,张小美的司机一脚就把何大齐踹趴下了。
何权贵嘴上叫嚣着说要去找更多的手下来,其实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跑得比谁都快。他一走,何多与王晓菁都异口同声地问:“钱哪来的啊?”
“我晓得你们怎么想的。既然想到了,还问我干嘛呢?”张小美说。
何多把袋子扔给了张小美说:“我去要饭也不要你的钱!我嫌脏!”
“你这个逼怎么不装到别处?你老子要跳楼你怎么不装了?”
话音刚落,张小美脸上就挨了一巴掌。何多喘着粗气,盯着自己发红的手掌,仿佛不相信刚才那一巴掌是他打出来的。他推开张小美跑回了楼上。重重的摔门声让整个楼都颤了起来。
张小美拿起纸袋子,在王晓菁面前晃了晃说:“他不要,你啊要?”
看到王晓菁忿忿的表情,张小美自嘲地笑道:“你也不要?可以,你们都干净、都了不起。就我脏、就我没骨气是吧?”
王晓菁说:“你一旦走上了这条捷径,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又怎样?活得轻松是错吗?我用我的脸换钱,跟你凭能力工作不是一回事嘛?都是凭本事吃饭,谁比谁更高贵啊?你凭什么瞧不起我?”张小美说,“王晓菁,你跟我这装逼,让你妈跟你一起受罪,我都替你妈后悔生了你!”
王晓菁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别处说:“你给我滚!要不然我怕我也扇你一巴掌!”
“好啊,你来事哎!又要赶我走。上次你就赶我走,这次又赶。我能走到今天都靠你!晓菁姐,我的晓菁姐,我从小到大的好榜样,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有本事可以不求人,尤其不求男人!”
张小美带着钱扬长而去。王晓菁一个人在楼外站了很久,她的膝盖僵住了不能弯曲,要不然她真的觉得太累了,很想倒下来找个依靠。
但她不能。晚宴的大厅里,灯光耀眼,打在后背上有些发热。王晓菁清晰地感到汗水沿着脊梁骨流了下去。她笔直地站在台上,动着口型,注视着许嘉峰的后脑勺,还有一部分余光浮动在台下观众模糊的面孔上。
如果将意识中的领域进行分割,会有三个世界同时存在:一部分是许嘉峰领衔的合唱。新人要在夏季出游的晚宴上表演,这是一场逃不过的成人礼。许嘉峰穿着燕尾服、打扮得像只帝王企鹅,以一人之力解决了这个难题。不管他是不是想出风头,大家都很感谢他。
一部分是此时此刻罗锐恒目光中的自己。她可能显得拘谨不自在,可能正如他所讲的“不一样”,可能是驯服和可爱,也可能他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在想着父亲的死。
最后一部分,也是王晓菁的意识里最清晰、最强烈的部分,则是她脑中的世界。是当下的诸多揣测与内心的不情愿、和某些近期回忆的混杂。她在穿上裙子、化上妆、站在舞台上后,是不是变成了一个玩偶,一个杰奎琳.肯尼迪式的玩偶,利用她女性的身份和相貌获得关注和承认——她没有取悦自己的概念,如果她能坦诚地正视最真实的想法,她想取悦的是罗锐恒。
新人们的膝盖弯曲了下来。大家半蹲着做了个世界人民大团结的动作,突出了主唱许嘉峰,作为一曲结束。
许嘉峰鹤立鸡群的身影也定格在了手机视频画面里。下台后,他回到宴席座位上翻看着手机拍摄的视频,剪辑了一番。他在微信里写道:宝贝,想我了吗?然后在通讯录里小心勾上了八个名字,把文字和视频群发了出去。
辛苦了一年,酒是少不了的,很快宴会厅内到处都是端着杯子走动的人。
吴瑞刚和朱莉在向罗锐恒敬酒,赛玲娜等在一旁。等到罗锐恒转过身来,赛玲娜举起了红酒杯,上沿碰到了他的杯底处。他们俩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点了个头而已。赛玲娜最先喝光了杯中酒,罗锐恒也喝了个底掉。然后互相笑了笑,客气而松释。
王晓菁敬过了所有共事过的同事和老板,最后才来到了罗锐恒面前。她举着半满的酒杯,未等说敬酒词,罗锐恒就盖住了她的杯子说:“你算了吧,又不能喝。”他倒了一杯水给她,说,“以水代酒吧。”
王晓菁的脸已经红了不少。其实她吐掉了很多,只有罗锐恒这一杯才是真心实意想敬的。她看着罗锐恒亲手倒的水,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面试上。她说那时候她跟罗锐恒就像两杯水,完全不可能有任何化学反应。
“也没完全错,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水。”罗锐恒说。
王晓菁注视着罗锐恒,能观察到他眼角的细纹和鬓上一点白发,注意到他喉咙轻轻地耸动了一下,还有看到他也在注视着自己。
他的目光不像一般老板看待员工的轻率无意,而像高三的班主任在烦恼你提高不上去的成绩,或是军训的教官总想给予你正直的建议。他的目光也像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讨厌什么、喜欢什么,知道你犯过的错和性格中的缺陷,但依旧会毫无保留地接受你、教导你。
大多数时候他的目光都如刀般锋利直接,会削去被他看着的人所有多余的想法,只会想着怎么应付他的压力。因此但凡有一点点感情流露,那种目光就分外明显,像黑夜里的月光或是山谷中的呼唤一样明显。
可这样的一个人,他明明也有压力,他也有人生难题,他的目光里却看不出一点他为自己的关心和焦虑。
她本想探究那个电话里的陌生女人是谁。她没忘,而且思绪的隐秘角落里一直在琢磨这个。但是在与罗锐恒重逢后,她想她琢磨的问题不再重要了,那女人也许只是一个殷勤的保险推销员罢了。
王晓菁坐回桌边,顾超逸拿了一瓶矿泉水说多喝水能冲淡酒精。她的酒量已经锻炼得颇有成效,但还是被硬灌下了一瓶。她连连摆手,但顾超逸又打开了一瓶塞给她。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罗锐恒发来一条微信:吃点东西比较管用。
王晓菁先是抬头望过去,又站起身来。最后她才在来来往往的身影里看到罗锐恒在和亚当斯说话。
“家里事都处理好了?”亚当斯问。
“嗯,下周就可以回来工作了。”罗锐恒说。
“不着急,毕竟不是小事。”
“有个潜在项目可能要忙一下,也先和您说一声。”
亚当斯听了罗锐恒的介绍后,说:“好像不是你的专业领域?”
“一周后就会是了。”
“竞争对手会是谁?”
“不值一提。”
“十拿九稳了?”
“恰恰相反,很可能会输。”
“哦?另有所图?”
“对,放长线钓大鱼。”
“听上去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过既然只是个竞标项目,最多给你一个分析师。还有,如果在公司内部引起什么争议的话,你自己解决。”
晚宴结束后,属于新人们的夜晚才刚开始,他们还要找地方闹一闹。三亚就那么大,他们预定了KTV里最大的厅,到的时候看到王鸣飞和吴瑞刚也在,才知道老板们就在隔壁。
许嘉峰很识时务地让服务员换了一间小厅。酒水、骰子、小吃都上齐了。灯光一变成蓝色,屋里马上就暧昧了起来。
艾瑞斯和其他几个高年级的分析师也来了。小厅里快坐不下了,大家不得不挤在一起。只有赛玲娜看出侯捷不似往常活跃。她问他要不要一起玩骰子。侯捷心不在焉地扔出两个骰子,都是“6”,可他还是喝了一大口酒。
“你喝什么?明明是我输了。”赛玲娜说。
“我替你喝。”侯捷又喝光一杯,放下两个空杯问,“你说王晓菁和顾超逸是不是真好上了?”
赛玲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顾超逸紧挨着王晓菁坐,不停给她倒水。而王晓菁和艾瑞斯不知道在聊什么,笑成一团。
赛玲娜对侯捷说:“你关心的不是他们,你关心的是苏琪吧?”
侯捷摇着骰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赛玲娜逗他说:“身在恋爱中的人才会特别关心别的情侣。”
“我才不是!我是一个可怜的单身汉,眼巴巴地盯着别人的盘子!”侯捷哀怨地说。
上午爬山,侯捷累得半死,紧追在苏琪后面。苏琪不知道和谁憋着劲,把晨跑的劲头拿出来了,在前面走得飞快。侯捷追到她前面,拿着一小簇花,就是那种干爽山地边常见的紫色绒球野花,在她面前晃了晃说:“好看不?”
“不好看!”苏琪吼道。
侯捷本想把花送苏琪,见她冷淡的样子,只能自己拿着了。他讪讪道:“公司前台水池原来撒的是玫瑰花瓣,现在完全清空了,换上了苔藓和多肉植物。我看行政应该采些野花回去,更省钱。”
“你追上来就是想和我说这些吗?”
海风削弱了苏琪的声音,但是侯捷从她张大的嘴型还是看出了她的愤怒。
侯捷回头看了看,同事们已经被甩下很远了,老板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俩站在接近山顶的地方,风吹得人有点摇摇晃晃。南海辽阔平静,像块蓝色桌布。远处海湾边竖立着一座白色灯塔,细如火柴棍。
侯捷鼓起勇气,大声说道:“你想听什么?我是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从巴黎回来你就一直不太高兴。”
苏琪脸上皱了一下,抽动了下鼻头。她绷不住地哭起来,虽然没有眼泪,但她用哭声说:“为什么我怎么努力都不行?”她挥动着手,茫然无措地左右四顾,说,“我上一个项目拿了4分啊!在巴黎也是我赢了案例竞赛啊!还有,还有我是清华毕业的啊!为什么就没有人看到呢?从来没有人夸过我一句。没人说我聪明、漂亮,大家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吗?”
“我觉得你很聪明,也很漂亮啊!”
“你只是在安慰我而已。”
“不,是真话。你不光聪明漂亮,还很勇敢,会说我们不敢说的话,还很讲义气。只是你看上去是不需要表扬的人,因为太强大了。大家也许认为你优秀是自然的,或者大家都已经习惯你的优秀了。”
“那王晓菁呢?她很优秀吗?”
“这和晓菁有什么关系?”
“她上个项目就拿了个3分,我听说差点会是‘3?’。你觉得她比我优秀吗?”
“这没法比啊。就像你让我说荷花和牡丹哪个更好看,我觉得都挺好的,就是不同而已。‘各有千秋’,对,你记得《罗马假日》里那个公主说的话吧?‘各有千秋’。”
“什么各有千秋?她的分数明明比我低啊!3分和4分,有1分的差距呢!”
“她是犯了个错,但是个人都会犯错,这跟她聪不聪明没关系,可能只是运气不好。”
“你看你也在为她说话!你也觉得她很好吧?所以在我面前没法说真话。但是你们心里都觉得她很好吧?”
“苏琪,我觉得晓菁很好,我觉得赛玲娜很好,我觉得你也很好。但是这个‘好’是不一样的。我觉得晓菁和赛玲娜的好,是像一个朋友的‘好’。而你的好,是因为……是因为我喜欢你!”侯捷把花递给了苏琪说,“这花我是为你采的。”
苏琪没接过来,她笑了下,好像有点不敢相信,又像侯捷开了个没分寸的玩笑冒犯了她。她说:“你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玩笑!我要是个男的……呃,我当然是个男的,我一定会追你的。我现在就在这么做啊!”侯捷又把花递了过来。他期盼地看着苏琪,又看了看花。肯定不会是花不好,可苏琪就是没有接过去的意思。
苏琪从他眼里读出了认真,脸色变了。她一把打掉了侯捷的花,落荒而逃。那些野花被抛出了栈道,随风散落,飘向蓝色桌布一样的南海。
蓝色灯光打到了侯捷脸上,他懵懂地抬起头,听到周围在鼓掌。顾超逸跳到了台上,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艾瑞斯出了一题,让顾超逸装成服务生,送果盘到合伙人的那个厅去。
“难度太低了!”侯捷拿起一个苹果咬了几大口,看上去像一只疯狂的老鼠啃过一样,放到了果盘正中央。然后对顾超逸说,“把这盘拿过去,而且必须送给罗总!”
“这就不必了吧?”顾超逸说,“罗总会整死我的!”
“你不去我们就会整死你。你选一个吧。”侯捷说。
王晓菁叫了起来:“顾超逸,别听他的!那可是罗总!”
顾超逸看看王晓菁,又看看周围这圈不怀好意的同事,耸了耸肩说:“去就去!”
大家尖叫起来。在掌声和口哨声中,顾超逸端着盘子出去了。
就这几步路,顾超逸想起那晚在四合院的大槐树下,他和顾长林眉飞色舞地说起了王晓菁的一切,夸她如何聪明、如何能干。
顾长林瞅了他两眼说:“既然这么好,你带回家让我看看。”
“人家还没答应呢。”
“你还没追到手啊?追她的人很多吗?”
顾超逸想说没有,但似乎也不对。他只能说:“有个很强劲的对手。”
“开玩笑!你是我顾长林的儿子,还能有你追不到的姑娘?”
顾超逸也是这么想的。他敲开了合伙人的厅,把罗锐恒叫了出来。放在果盘中央的烂苹果颇有点挑衅的意思,就这么举到了罗锐恒面前。他说:“罗总,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罗锐恒早就看到隔壁厅的一群人扒在门口看热闹,其中还有王晓菁。他说:“谢谢。不过我怎么也得回敬一下你们的心意吧?”
顾超逸撇着嘴领回了罗锐恒的“心意”——秋季校园招聘开始时,每人都要去参加至少一场校园宣讲会,分享一下这一年在罗申的经历。不算太大的惩罚,就是个麻烦,要占用休息时间罢了。大家埋怨起顾超逸,又罚他吹了一整瓶啤酒。
所有人都喝多了,顾超逸喝得尤其多,王晓菁可能是最清醒的一个。高年级的分析师和咨询顾问轮流去隔壁厅里给亚当斯敬酒,终于把一向清醒的亚当斯灌醉了。醉酒的亚当斯被一群年轻人抬出了KTV,抬到了海滩上,估计今晚他不会干着回去了。
大老板的热闹谁想错过?一行人涌出KTV。王晓菁边走边发着微信,突然被人拽进一片阴影里。她刚要发声,又被捂住了嘴。
“是我。”顾超逸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你可要保证比把亚当斯扔到海里更有意思。”
顾超逸一笑说:“比把十个亚当斯扔进海里更有意思。”
暗影下,一串地灯照出了一条小路。两边是低矮的阔叶树,如云如翼。王晓菁跟在顾超逸身后,不知道要去哪,顾超逸让她别问。等曲曲蜒蜒走了五分钟,一片无边泳池出现在面前。
蓝盈盈的水仿佛直通大海。泳池后边是一片花园,还有一座别墅,依稀有灯光。王晓菁拦了一下顾超逸,说:“这有人住呢。”
“我以为你挺勇敢的啊。没事,不会发现的。” 顾超逸说着就踹掉了鞋子,脱掉了上衣,一个猛子扎进了泳池里。
“下来啊!”他从水里钻出来说。
王晓菁站在泳池边,低头看着他:“私闯禁地叫有意思?”
“哦对,我忘了你不会游泳。现在几点了?”
“差半分钟十点。”
“好。”
“好什么?过半分钟会发生什么?有人要来抓我们了?”
“还有十五秒。”
王晓菁四处望望。她听到远方有嬉笑声,应该是罗申那帮人。别墅前的沙滩被圈起来了,冷冷清清,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她回头看看别墅,落地窗被窗帘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
这时,落地窗的玻璃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强光,像阳光那样强烈的一道光柱。王晓菁惊讶地回过头来,看到原来是对面海湾上射出来的光。
那是一道从灯塔射出的信号光。橙光不由分说地贯彻整个峡湾,向南海中心射去。白天,他们在爬山时看到过那座灯塔,白色的灯塔遥远而渺小。现在,它却成了海洋的主宰。在它发出橙光的那一刻,夜航船只纷纷鸣笛,向它致敬。
王晓菁眼中充满了这束强壮明亮的橙光。震慑心魄。她想,或者她什么都没想。她的心一下子被击中了。
“怎么样?还不错吧?”顾超逸张开双臂,仿佛光芒是他放出的。
“不错……挺有意思的。”王晓菁不忍把目光移开。
“仅仅只是不错吗?”
顾超逸游到泳池边,一撑掌就翻上了岸。他滴答着水滴站在王晓菁面前,说:“仅仅只是挺有意思吗?你知道那个灯塔上一次亮起是什么时候吗?”
王晓菁刚要回答就被堵住了嘴。顾超逸吻住了她。
一切就在几秒间内发生。王晓菁睁着眼睛看到顾超逸的脸放大在眼前,看到那束橙光光怪陆离。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在拉她背后的拉链。当她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以及将会做什么时,混乱的想法就像从她胸口开出的一辆火车,在铁轨上横冲直撞,轰隆隆地直冲头顶。
在这一刻,她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在这一刻,她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在这一刻,她才知道她期盼的究竟是什么。
“放开我!”
王晓菁喊出了声。顾超逸还在嘟嘟囔囔着。不管他是不是喝多了,她是清醒的,就更不能允许令她或者他后悔的错误发生。
她在挣扎的混乱中对上了顾超逸忽明忽暗的目光。她到现在都不认为他会违背她的意愿、冒犯她,仍然只是认为他喝多了。
可顾超逸再一次拽住她的胳膊。她硬推了一把,自己却没站稳,掉进了水里。水面简直拍晕了她,拍得后背生疼,她几乎沉入到了池底。
噗通又一声。顾超逸也跳了下来。王晓菁被他捞了起来,拽回怀里。几番水里扑腾,他依然拉扯着她。他的力气惊人,像对待猎物一样对待她,转身用自重将她压进水里,用胳膊和腿圈起了一个牢笼,关住了她。他站了起来,用胳膊牢牢锁住了她。身高的劣势让她的脚无法沾地。
“顾超逸!”王晓菁还没意识到妆已经花了,但浑身湿透就足以让她火冒三丈了,“比把亚当斯扔海里更有意思的是把我扔水里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顾超逸和她紧贴着,还抱着,这个姿势也让人火冒三丈!
顾超逸低头看着王晓菁。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是他身上的酒味,还有透着危险气息的目光,让他的脸变得很陌生。王晓菁第一个念头是不认识这个人,可是紧随而来的念头却是——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才是顾超逸真实的一面。
顾超逸贴近了她,观察着她,想看强力的威胁会不会让她屈从。有那么多方法可以探测到真心,可他却偏偏选择了最曲折、最极端的一种。
而对王晓菁来说,有那么多方法可以过得轻松一点,她也偏偏选择了最耗时、最艰难的一种。她的胳膊被顾超逸别得生疼,她从他的力道里感觉到愤怒程度的变化,可她没有害怕。面对一个明知道本质不坏的人,是不需要害怕的。
“顾超逸,”王晓菁声音虽小但很镇定,“你不会想要我们的关系变得无法收拾吧?”
顾超逸没有理睬,王晓菁的话好像适得其反,他低下头来眼看又要强迫地吻她。
王晓菁把头偏向一边。意外的是,顾超逸只是抱住了她,把脸埋在了她的颈窝。
“王晓菁,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给了你那么重的一份礼,何家村……你本来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你为什么不要?”顾超逸在她耳边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甘心的热气。
王晓菁怔怔地看着天空。此刻灯塔的橙光仍在来回扫射海洋,模糊散漫的光映射到了天空上。星空在上,却在橙光下失了颜色,黯淡隐去。远处人们还在欢笑。她在费力地接受构成这个世界的所有荒诞的元素。
不是她不想,而是努力过却失败了。
王晓菁在拒绝张小美的资助后,想出了一个解决两万块“短期债”的法子。半夜两点多,她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困得眼皮打架,却又打开了一本英文商业书籍翻译起来。这本成功学舶来品会被摆在机场书店里,需要十天之内交稿,但报酬还不错,王晓菁成功谈到了两万块。只要忍过这十天,甚至也许要不了十天,如果她能够坚持几个通宵,也许五天就能完成。
但是到了第五天,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灵魂就像飘荡在荒芜海面上的一缕风,被浓烈的睡意吹散了。等她醒来时,收到了出版社的消息,说书的版号出了点问题,翻译这事可能要拖一拖了。
王晓菁又趴在了桌上,把头埋进了胳膊里。她真希望自己还在做梦,她困得已经无力去愤怒伤心了。
她还可以找人借钱,赛玲娜或是秦沁,应急的钱总是能借到的。但是不到逼不得已她不想开口求助,哪怕是问最好的朋友。她想再找个翻译的工作,离还钱的日期还有些时日,她觉得怎么都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