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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后会有期

作者:珞珈 当前章节:14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48

立秋后,晚间的凉意就明显了。杨凡抱着保温杯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让人有种错觉,以为光亮处比阴影处更温暖一点。

她不时把头发捋到耳后。出门时随手拿发夹把长发别在脑后,头发不时散下来,总是挡住视线。在第三十次(她真的在数着)把头发捋到耳后时,她听到弄堂里有人推门出来。几个穿格子衫的男人走了出来,靠着墙根抽起了烟,抱怨着“996”制度。她从他们之中穿了过去,对他们悲惨的发量表示同情。她走到一扇木门外,问守在门口的老头:“结束了吗?”

老头往里看了一眼说:“打淘汰赛了。侬那个相好今晚手气蛮灵的。”

杨凡说进去送汤给他,老头嘲笑了一番,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德州扑克的淘汰赛打起来节奏很快。看的人心跳加速,牌桌上的人却一个个淡定得像在参禅。杨凡抱紧保温杯,挤到了围观人群的前排。

谁能想到,平日里陆家嘴或是张江人模狗样的精英们,会为了一场牌局,屈尊来到浦西弄堂的老公房。在杨凡看来,这些做金融咨询或者IT的人把德州扑克当成智力的竞争。赢钱很重要,获得智商的优越感更重要。

现在牌桌上只剩下两男一女。一个鼻头和脑壳都油光光的IT男;一个看不出年龄但能看出胸很大的投行女销售;还有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男人,如果不是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染着汗渍的半边领子翻得过头,就算是在场最斯文、最好看的男人了。杨凡有点得意,这个男人就是她的“相好”。

眼镜男面前放着最多的筹码。他把这些筹码往前一推,轻轻说了声“全押”。旁边那个投行女嗔怪道这没法玩了,但还是跟了,也全押上了。IT男说不要信他,他就是在虚张声势。

眼镜男盘着手里一块一百的筹码,说:“那你也全押上,亮牌了不就知道我是不是虚张声势了?”

IT男又跟周围人说,他动不动就全押,就是那种会把老婆本都输光的人。

周围人起哄说:“小白脸哪里需要老婆本?他没有老婆本都有女人要他。”

杨凡听得都脸红,不禁往后躲了躲。不过眼镜男压根就没注意到她。他奚落道:“你怕什么?一把梭哈,输了下海干活,赢了会所嫩模!”

IT男思忖再三,在起哄声中犹犹豫豫地全押上了。

庄家翻开了桌上剩下的两张牌,是两张“A”,让三个人也都亮牌。眼镜男亮出了两张“A”。周围爆发出了一阵唏嘘声。杨凡也捂住了嘴,眉眼弯出了笑意。

这一场淘汰掉了七个人,最后赢家通吃,赢了九万块。杨凡刚要上前把保温杯给眼镜男,投行女满脸不高兴地推开她挤到眼镜男跟前,啰嗦起来。他把盘得已经粘上油渍的一百块筹码塞进投行女的乳沟间,说:“给你丽思.卡尔顿楼上买杯酒。”

看门老头进来了,说:“侬今天手气老好!侬要天天结棍,债早还完了。”他扒拉了一下筹码说,“还欠五十一万九千九百块。”

眼镜男走到门外掏出了一包烟,刚抽上一口时,杨凡跟出来了。

“你跟过来干嘛?”眼镜男问。

杨凡赶紧拧开保温杯,送到了眼镜男的鼻子底下说:“喝了吧。”

眼镜男往保温杯里弹了弹烟灰,扬长而去。杨凡在后面一跺脚喊道:“陈浩然!你等等我!”

告别了银河、海滩,回到了摩天大楼中后,日子又恢复了忙碌和平静,就像一切没发生过。

顾超逸不再有事没事找王晓菁吃饭,不再和她说话,就连眼神接触都没有。绯闻在罗申是个很常见的现象,来得快,忘得也快。观众们都有了默契,很快就没人再开他俩的玩笑了。

顾超逸亦不再拒绝苏琪的邀请。一日午饭,他们在“九龙冰室”里等位。在狭窄的过道里,苏琪眉飞色舞地说着三亚的八卦,比如菲利普和罗锐恒大吵了一架、艾瑞斯与公司里某个合伙人上床被抓了现行、侯捷彻夜未归之类。

顾超逸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在目光第五十次飘到窗外时,他看到王晓菁就站在外面的马路上。

隔着不怎么干净的窗户,王晓菁也看到了顾超逸。顾超逸没有回避,带着难言之隐的表情看着她。王晓菁转身走了。

顾超逸心想,自己真是一败涂地。可能是该放手了。

从三亚回来后,他和顾长林见过一面。顾长林亲自飞到上海来,说是出差,其实他们都清楚顾长林来是为什么。他还有点和父亲赌气。顾长林却说起正阳项目汇报那天的经历。

“那女孩很聪明,也很正派。”顾长林说他那天到得早,在会议室门外听到了罗申团队的争执。他知道王晓菁犯了错,也知道她想纠正错误却被经理和合伙人拦住了。

顾超逸诧异了:“你不是说不喜欢她的吗?”

“我是不喜欢,但不代表她不是个好姑娘。只能说她不是我们这样的家庭需要的女孩。儿子,我说得明确一点,她不会有机会进我们家的门。”

“是没机会了。”顾超逸苦笑道,“她拒绝了我。”

“哦?她敢拒绝你?那我现在倒是有点喜欢她了。”

“爸,我去见廖媛媛。”顾超逸突然说。

顾长林点点头,说他终于长大了。

顾超逸心想,不是他长大了。成人世界的规则他早就知道,愿不愿意做是另一回事。他只是放弃了抵抗,也放弃了王晓菁。

这时就听到门口铃铛一响,顾超逸眼中亮了一下。王晓菁挤进了饭馆狭窄的过道里。

王晓菁不顾苏琪诧异又戒备的反应,对顾超逸说:“我要和你谈谈。”

苏琪被顾超逸支走了,或者说是被气走的。王晓菁和他在小桌边坐下。饭馆空间逼仄,挤满了中午赶时间的金领们。幸好人人都盯着手机,没人注意到这两个年轻人都有话要说、但是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王晓菁从顾超逸的目光里看出了期盼和惊喜。那天晚上她从泳池跑出来,顾超逸也追了出来。她想过要回头,可那是说一句话、看一眼都不对的时候。直到几天后,她想她不得不来找他。但回头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解开一个疑问。

顾超逸开口了:“晓菁,我……我很高兴你来找我。我以为你不会再和我说话了。三亚那次……”

王晓菁打断他说:“我不想再提了。我找你是有个问题。你说你清楚正阳地产的每一个项目,有一个项目你知道吗?宁海的日升购物中心。”

“我记得。怎么了?”

“当年你们是怎么得到这块地的?”

顾超逸思索了一下说:“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从2004年之后,所有的地产项目都要经过土地招拍挂的环节,日升应该也不例外。”

顾超逸的回答含混不清,王晓菁有些失望。他马上掏出手机说让她等一下,他问问正阳的人。

王晓菁看着他对着手机沉默着,最后他点了一下头,挂了电话,对王晓菁说:“日升原来是一个叫嘉华电子的工厂地块,是工业用地。在变换过土地性质之后卖给正阳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没有任何暗箱操作,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项目。你为什么关心这个项目?”

王晓菁是准备过应付这样的问题的。她本想说她不甘心,想知道何家村究竟因为怎样的一个项目被筛下来的。但她看到顾超逸眼中的期盼比方才第一眼见到她时更强烈。为了他俩好,她说:“别问了,这是我的事。”

“好吧……你还在生我气吗?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把那件事忘了?我希望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我已经忘了。”

顾超逸松了一口气。

可王晓菁又说:“但是忘记不代表原谅。顾超逸,我不会原谅你的,我们本该是很好的朋友,现在却什么也做不成了。”她连饭都没和他吃,就离开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人声鼎沸的茶餐厅里。

侯捷从菲利普的办公室出来时惊魂未定地怔了三秒钟。他上了菲利普一个只有两周长的尽职调查项目。本该是一个月的工作量,时间却只给了一半,相当于打了五折。听说在这基础上还额外打了一个折扣,总之是一个低到骨折的价格。

合伙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侯捷哀叹道。减薪事件后,菲利普的农业和食品行业方向被砍掉了一半,现在只能靠尽职调查这种短期项目来维持存在感。今天开项目启动会时恰逢股市开盘,菲利普放在桌上的手机疯狂地颤动着,跳出来一系列股票软件的提醒。侯捷口袋里的手机也在震动。他只看了一眼菲利普的手机,就被骂得狗血喷头。

等出门一看,原来是大盘大跌,许多个股触及到了下跌提醒的价位。侯捷惊魂未定又沮丧,随即又幸灾乐祸地一笑。原来信佛的菲利普也无法在股市面前保持随缘的心态。

这时候陈雨思从过道走来。侯捷装作没看见就走,可陈雨思却叫住了他:“怎么一见到救命恩人就跑?”

侯捷讪讪笑着,陈雨思哪是他的救命恩人,简直是他最想灭口的人了。

那晚在三亚的狂欢结束后,侯捷形单影只地走在路上。他喝多了,只知道在走路,不知道往哪走。他穿过酒店花园,恍惚遇到过许嘉峰在打电话,不知道是跟谁,听上去很生气地在说“遭什么报应、不要疑神疑鬼”之类的话。他从后面一下子抱住了许嘉峰,想问他回房间的路怎么走,许嘉峰吓得跳脚,见鬼似的就跑了。

明天一定要问问他到底出什么事了,做贼心虚的样子,侯捷心想。他继续走,越走越热,直到游泳池边,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等到他醒过来时,浑身酸痛,湿漉漉地躺在泳池边的地上。陈雨思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帮看着他。侯捷坐起身,发现肚子上盖着一条浴巾,然后便试图爬起来。

“哎!别动!”陈雨思还没来得及拦住,侯捷已经站了起来。浴巾掉在了地上,他感到身上一凉,低头怔怔地看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丝不挂。

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喊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陈雨思捡起浴巾往他身上一丢说:“我又不是没见过。”

后来侯捷才知道,原来他栽进水里时陈雨思正独自在游泳。陈雨思坚持说是他自己脱光了衣服跳进来的,然后就像死人一样漂在水上。如果不是她费劲把他拽上岸,他真就要变死人了。

“你是有事想不开吗?”陈雨思扶着侯捷往酒店房间走去。他还扭伤了脚,但陈雨思坚持说是他自己跳水扭伤的,不是她拽他上岸时太暴力。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侯捷夸张地笑道。

“嗯估计也不是大事,真想寻死就该跳海去。跳泳池最多残废,能赢得个同情就不错了。你这是想赢得谁的同情啊?”

“苏琪。哎,不是,我没想寻死啊!就是喝多了!”

陈雨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等到把侯捷扶回房间,她说:“以后少喝点,失恋加酒等于砒霜。你要是想不开,就多工作,工作能治愈一切。唉,看来你们还是工作太少,闲的。”

有人悄悄推门进来了。艾瑞斯看到陈雨思居然在自己房间里,差点没昏过去。

“你怎么那么快?”艾瑞斯紧张地说,“对不起,我……”

陈雨思疑惑地问:“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艾瑞斯不确定地问。

“没有,我要走了。”陈雨思淡定地拍了拍侯捷,又绕到艾瑞斯面前说,“你好好看着你室友吧。”

门一关艾瑞斯指着侯捷,又指了指门外,说:“你小子可以啊!”

公司的谣言起码有一半都是艾瑞斯贡献出来的。侯捷不用想就知道那个关于他和陈雨思的谣言是怎么流传出去的了。走道里,他向陈雨思解释道,他避而不见是为了辟谣。

陈雨思说:“你知道破解谣言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你别告诉我是直面它?”

“是再制造出一个来。”陈雨思晃了晃手中最新的项目人员安排表,侯捷和苏琪被分配到了同一个项目。

从三亚回来后,菲利普和罗锐恒之间就形成了一道冰冷的气场。据说登上回程的飞机前两人还维持着虚假的平和,可是下了飞机就有人看到菲利普冲罗锐恒扬着拳头,愤怒地扬长而去。

大概只有他们俩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巧不巧,回程的飞机上他们俩的位子紧挨着。

菲利普张望了一下,公务舱里有不少罗申的合伙人,亚当斯也在。罗锐恒气定神闲地坐那看报纸,说:“我不介意你和别人换位子,换架飞机都行。”

菲利普坐下忿忿道:“罗锐恒,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如果你能闭嘴的话,我们应该可以享受一段安静的、顺利的旅程。”

罗锐恒真就闭嘴了。飞机起飞后没多久,他打开电脑开始研究一个客户的资料。菲利普说是不想理他,余光却没有放过他的电脑。

“你怎么看起粮油企业了?”菲利普指着屏幕说,“那是我负责的行业啊!”

“曾经是。”罗锐恒说,“你忘了?几个月前公司已经决定砍掉这条业务线了。”

“那你看这个干嘛?”

罗锐恒合上电脑说:“刚才好像有人让我闭嘴的?我想睡一会了,享受一段安静的、顺利的旅程。”

菲利普面目狰狞地闭了嘴。客舱服务开始了,可没有素食。菲利普和空姐发了一通脾气后,不得不接受水果和沙拉作为午饭。饥饿变成了更大的怨气,他捣醒了罗锐恒:“罗锐恒,你必须和我解释清楚!这一切是不是你的阴谋?你故意砍掉我的业务线,好自己去发展客户!振华粮油应该是我的客户!”

“哦?那他们怎么没有直接找你?”

“谁说他们没找我?我跟采购部的王主任可是很熟的!”

“哦?居然不是董事长?”

“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没听钱总说过啊。Anyway(不管怎样),客户是我发展出来的。项目虽然还没做,但八字已经有了一撇。要是坏了我的项目,我饶不了你。公司要是少了一笔收入,亚当斯饶不了你。”

“你这耍阴谋诡计的小人!”

“错了,是明目张胆,谁强谁上。”

“粮油是我的领域,我要向全球合伙人委员会去申诉!你这是坏了罗申的规矩!”

“尽管去吧。你在罗申那么多年了,不会不知道我们是一家务实的公司吧?罗申可不是幼儿园,你去告状、掉两滴眼泪就会有人主持公道。罗申唯一的公道就是拿下项目。”罗锐恒又挑着眉毛,揶揄道,“我再告诉你一句为什么你的申诉不会成功,振华虽然是粮油企业,但是这个项目和粮油一点关系都没有。和林总做的地产项目一样,是一个‘三不管’的行业。而这个行业我管定了!”

菲利普脸都皱了起来,说:“你等着!”

“嗯,我等着。别让我失望。”罗锐恒戴上眼罩,又继续睡了。

下飞机时,菲利普摇晃着肥胖的身躯挤到最前面,找亚当斯去了。罗锐恒从后面看得一清二楚。菲利普在那义愤填膺。亚当斯简短地说了两句,就把菲利普晾在原地自行走了。

罗锐恒路过菲利普,菲利普扬着拳头被他轻巧地掰到了一旁。他说:“你还是回去多念念经吧,那个也许管用。”气得菲利普直转圈。

林姿绮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回到家中,她问亚当斯为什么不为菲利普主持一下公道,难道不会让他或是其他合伙人觉得偏心吗?亚当斯说当然不能偏心,而他正打算交给林姿绮去落实。

“菲利普的新项目会很缺人手。”亚当斯说,“你明白该怎么办了吧?”

林姿绮想了想说:“知道归知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们两人总有一天要决出高下胜负的。”

“那是他们俩的事。下面的人谁胜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亚当斯躺下睡了。林姿绮看着他平缓起伏的胸部,心想,亚当斯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应该是:关键不要有人试图胜过他。

苏琪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托着下巴发呆。她规划好的人生道路上出现了一点偏差。曾经那条路上有学业、有事业,就是没有爱情。等到爱情的岔路出现时,她却不知道该如何规划,甚至连踏上去的勇气都没有。不知是她太笨拙姿势不对,还是这条路本来就坑坑洼洼。总之不太好走。

今天她生气,不光因为顾超逸一看到王晓菁眼睛就亮了,更因为她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有勇气去表达、去争取。在她有限的人生经历里,没遇到过让她胆怯的难题。可是面对顾超逸,她却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这不像她,这不是她。

可这不能怪她。她在顾超逸的眼中从来没有看到过那种闪亮、热烈的目光。她和他每说一句话,都仿佛是在求着他开口。而他每一句应付的回应都在阻止她说出“喜欢”二字。

她的脑海里反复滚动着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在写PPT的字里行间里、在excel表上那些复杂的数字里,总是浮动着一些凌乱的影像或思绪。上周她给左安平发邮件忘了贴附件,昨天她算错了数还是被实习生发现的。

苏琪把十指插进头发里,烦恼地摩挲着。手一抽出来,却抓着一把脱落的头发。

比脱发更糟糕的是,她都不知道要不要恨起王晓菁。恨她有什么用呢?王晓菁的心思明显不在顾超逸身上。

可推门进来的偏偏是王晓菁。苏琪马上坐直,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说:“这会议室已经预定了。”

王晓菁后退了一步查看门口的显示屏说:“没错是这个。”她又进来说,“我也上了菲利普的项目。”

菲利普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对着《心经》念念有词。念到“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时,就听到罗锐恒的声音说:“佛祖应该教过人清心寡欲、不争不抢吧?”

菲利普直到念完才睁开眼说:“我说过要你等着看。”

罗锐恒走进来,拖开椅子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他坐下,像在自家客厅般摆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说:“你要给我看的就是这种雕虫小技吗?把分析师都要走了,一个人都不给我?”

“这完全符合公司的规定。公司规定有收入的项目就是优先于竞标项目。谁让你的项目不赚钱呢?没办法。”菲利普摊摊手、耸耸肩,表示这可是亚当斯批准的安排。他罗锐恒要抗议,应该去找亚当斯。

罗锐恒摆摆手说:“罢了,我不是来抗议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不要轻易与我为敌。但如果你特别想和我一较高下,就拿业绩说话。亚当斯批准把人都给你,也是想看到公司的整体业绩提升,而不是拆东墙补西墙。你不要会错意。”

他又翻了翻菲利普的《心经》,笑里带着轻视。菲利普进家门时还在想着罗锐恒那种一贯的笑,一开门却被满脸泪痕的儿子扑了个趔趄。他扶住儿子,轻声细语道:“亚当斯,你怎么了?怎么不高兴了?告诉爸爸。”

小亚当斯哇哇大哭起来,原来是养的猫跳楼死了。妻子袁静过来抱开了儿子,数落起菲利普:“谁让你逼猫吃素呢?这根本不符合自然界规律嘛!你让我们吃也就算了,猫哪里忍得了?所以咯,就跳楼自杀咯。”

菲利普没好气道:“这猫是抑郁了还是咋的?成天好吃好喝供着也会自杀?而且就这两层楼也能摔死?”

“一点荤腥都不让沾,我要是猫我也想跳楼。”

“呸呸呸,别胡说!死一只猫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一落,小亚当斯又哇哇大哭起来。菲利普只好拼命哄儿子,答应再弄一只回来。

等阿姨把小亚当斯带走后,袁静问:“你今天过得如何?”

“肯定比这只猫好。”菲利普看到袁静对他的笑话不感冒,马上抱着她哄道,“很顺利,又一个新项目要开始了。你不是要买个爱马仕包吗?明天就可以去看看了!”

哄走了袁静,菲利普坐在书房里垂着头。他想了一会,打了一个电话,说:“……标书准备得如何了……关系都给你了,该活动的要去活动。什么都打点好了?打点好了也要好好准备,这次不是陪标那么简单了。你知道谁要参加竞标吗?罗申,对,没骗你!这个项目不能丢,丢了这公司就垮了!你也别干了……哦对了,你能不能搞到一只猫?不用管什么品种,能吃素就行……素,素食的‘素’,你没听错……钱会给你的……哎呀,会给的!”

菲利普的新客户是一家空气净化器的国际厂商吉安特。论市场份额,全宇宙都快被吉安特占领了,可偏偏在竞争激烈的中国市场没有存在感。这次吉安特想在中国寻找更多的渠道代理商。候选代理商已经有四家了,菲利普他们要做的就是对这四家做尽职调查。

最近这两年全球经济不好,外企客户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挥金如土,搞“撒币”式的投资,尽职调查项目都做得格外仔细,钱给得也抠。咨询公司服务外企客户,整个一个杨白劳给黄世仁打工,连罗申也不例外。

往常至少是四周的工作量被压缩成了两周,所以只能搞便宜的人海战术,安排了三个分析师。王晓菁接到林姿绮通知时很意外,她以为会是罗锐恒的竞标项目。可她没说什么,两个合伙人在飞机上的龃龉大家都听说了。她还是安生一点别惹事。

项目上的氛围有些微妙。侯捷、苏琪和她,三个人不像是壕沟里的战友,倒像是各怀鬼胎的间谍。

“这有什么奇怪的?”晚饭时,赛玲娜把一碟海蜇头放在中间说,“这是苏琪。”她又指着越南春卷说是侯捷,苹果鹅肝是王晓菁,还有一盘炸鸡翅是顾超逸。

“看出来了吧?你们这几个人就像这一桌大杂烩,各种口味都有,每盘菜看着都好吃,搭配在一起就不伦不类。”赛玲娜环视着这家新开的号称是各国料理精华的馆子,说,“这家要是这么开下去,迟早要倒闭。”

“那干嘛来这吃?”

“周围的都吃腻了,闲得无聊,换换口味。”

“隐喻这么多,你可以去当作家了。我就是不明白,你也不在项目上,为什么不是安排你去上菲利普的项目?”

“那肯定是你更能干,菲利普更喜欢你呗。”赛玲娜指着自己说,“你看我长得就不太像能干活的样子。”

王晓菁呵呵笑了起来,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她曾经担心赛玲娜和于帆顺分手后不能很快走出来。但似乎经过那番历练后,赛玲娜变得比以往洒脱了一些。也许最能锻炼女人的不是工作,而是感情。

赛玲娜又挪了一碗蔬菜沙拉到那盘鹅肝旁,说:“就是不知道这菜是谁,又是谁的菜?”

王晓菁说:“我也想知道。”她刚动了第一下筷子就收到左安平的邮件,要她马上回公司改模型去。

“你们怎么忙成这样?你中午饭就没吃啊!吃一口再走吧。”

“我的胃不属于我,属于我老板。发票回头给我,报销算我头上吧。”王晓菁揪着赛玲娜的脸蛋,抹平她撅着的嘴说,“多干活好歹可以养你这个小馋猫呀!”

老公房的木地板被踩得唧唧作响,杨凡端着一碗中药进来了。

陈浩然窝在破旧的二人沙发里,盘着腿,一边敲着电脑,一边拿起手边的酒瓶灌了一大口。这个沙发是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内最重要的家当,充当了唯一的座椅、唯一的床和唯一的办公桌。有时候他可以几天不着家,在酒吧或者赌场上挥霍掉所有钱和剩余不多的健康。有时候他又会像今天这样,连续十几个小时窝在沙发里,就像是从沙发里长出来的。但是杨凡知道,往往他在沙发里“长”一会,就意味着又会有一笔钱从天而降、供他支撑一段时日了。

有那么一刻,陈浩然停止了动作,手掐进胃部,全神贯注地盯着空中不知道哪里。屋里昏暗,只有电脑显示屏莹莹地亮着,照得他的脸像鬼脸。这是他的身体又在疼痛或是抽搐的信号。他只是在等这些不愉快的感觉过去。忍耐对他来说比药管用。

杨凡在充当了茶几的板凳上放下药,拿起酒瓶,就听陈浩然命令道:“放下!”

杨凡保持着举着酒瓶的姿势,说:“浩然,我不想和你吵架。”

“那就放下。”

“医生说了禁烟禁酒,你什么都不听。这会加重病情的!”

“那正好。”陈浩然把电脑搁在一边说,“我说了不要你管。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别浪费时间了……也别浪费钱了。你爸妈快要被你气死了你知道不?他们一生气就来找我麻烦,我快被烦死了!”

杨凡抱着酒瓶坐在他身边,红了眼圈,说:“我走不掉。我怎么能把你扔下不管呢?是你非要离婚的,我可不想。”

“杨凡,我已经是废人一个了,你跟着我不会好的。我这个赌棍、酒鬼,还有一堆的病,别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你怎么偏偏就要黏上来呢?”

“因为你是我丈夫。我们结婚时许过的承诺,我就要遵守。”

“谁说要遵守的?你又不是小孩,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遵守承诺?”陈浩然想起什么,又问,“还有,你爸说早给你断供了。你哪来的钱买药的?”

“我以前存的。你别管了!”

杨凡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却被陈浩然一把抢了过去,问道:“你这是干嘛?你不能喝酒的!”

“你要是废人一个,我也只能陪着你堕落下去。”

陈浩然叹了口气,把中药碗端起来喝了个干净。然后,他脱光了杨凡的衣服,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做起爱来。在一进一出的间隙里,他还有空举起酒瓶又灌了一口。他喜欢在做爱的时候喝酒,这几乎成了一个表明他很享受的标志性动作。以前杨凡爱看他这样,但是现在她不再注视着他。她闭上了眼睛,学起他的忍耐,等待着说不上是享受还是痛苦的这一切过去。

一只橘猫跑过来挠着沙发腿直叫。杨凡起身却被陈浩然按了回去,说不用管它,饿几天之后这猫就该学会吃素了。

左安平要王晓菁把模型初稿在今天结束前发给她。所谓“今天结束前”不是指下午六点正常人下班的正常时间,而是指隔日早上8点领导起床前。王晓菁省了午饭和晚饭时间,紧赶慢赶地在晚上十点左右完工了。

她仔细检查了两遍,写好了给左安平的邮件,把模型文件的附件贴好,最后设定了第二天早上七点自动发送该邮件。做完这一切,她飞快地收拾东西下楼。在电梯里她打了一个电话:“罗总,我完事了。我去买点吃的,然后您看在哪工作方便?”

“你还没吃饭?”罗锐恒在电话里问,“这个点饭馆都关了。你到我家来吧,我做点饭。”

罗锐恒居然会做饭?王晓菁本想客气一下,可好奇心占了上风。

等她敲开门,看到罗锐恒卷着袖子、围着围裙,难得一副居家风格居然还挺顺眼。她强忍着笑,嘴角都憋歪了。

“王晓菁,要么就痛快笑,要么就别笑。”罗锐恒举着铲勺说。

王晓菁扶着门框笑岔了气,罗锐恒无语地看着她。她进门后,罗锐恒把家门大敞着。可他住的千万江景大平层是一梯一户,敞不敞连蚊子都不会路过。

王晓菁得承认那一瞬她动了点念头。她不知道是罗锐恒太正人君子,还是她多想了——这也许是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信号。但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算坏。

“你确定能应付得过来吗?”罗锐恒严肃地问。

王晓菁有些讶异,罗锐恒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不过转念一想,可能他不想让菲利普发现她在帮他做标书。她轻描淡写解释了一下关于工作量的安排,罗锐恒似乎是信了,就进了厨房。

王晓菁转来转去,现在她终于有时间好好参观一下罗锐恒的豪宅了。她始终认为家的风格能反应一个人的性格。这个家用大片的黑白灰三色,说明主人理智冷静。墙上挂着好几幅星空照片,居然也都是黑白的。说明他不光是理智,可能也毫无感情。

王晓菁走近一看发现这些照片下方都有一个“LRH”的签名。这倒是个意外发现,原来罗锐恒也有兴趣爱好啊!她以为他的生命里只有工作和骂人呢。

王晓菁一度还想去书房看看。她口袋里一直揣着一张纸,犹豫再三,她还是没有找到合适地方塞进去。

她探头进厨房,看到罗锐恒在灶台前走来走去,像军队的指挥官,或是流水线上的段长。炉灶上四个火都是开着的,台子上蔬菜和鱼码得整整齐齐的。水龙头是开着的,抽油烟机的声音听上去都富有节奏。她无法想象一个正在工作的厨房怎么能整洁成这样?

她想,这可能就是她和罗锐恒的区别。在生活的细节里、在不经意的瞬间,才能看出一个人真正的特质。工作可以把人都变成一个模子,就像那个MBTI测试,他们都是“J”,擅长规划。可是罗锐恒在生活中也井井有条、严于律己。规划是他的本质,可不是她的。在生活中她常常丢三落四,会忘了锁门,会把办公桌搞得像违章搭建。如果这是她的厨房,她早就搞得像被炸弹炸过的一样了。

“要不要我帮忙?”

王晓菁刚跨进厨房,就听罗锐恒吼道:“别进来!厨房就这么点大!”

明明这个厨房比她家都大。王晓菁喏喏地退了出去,她在餐桌旁打开电脑,以略高于屏幕边沿的目光看到罗锐恒从厨房出来,搓着围裙向书房走去。又看到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等到他走到她面前时,她赶紧假装在工作。

“饭五分钟就好。” 罗锐恒把材料往她面前一放。

王晓菁翻起材料,是港口规划的平面图。她不解其意,听说这次竞标的是振华粮油的项目。她原以为和农产品相关,猜测罗锐恒是因为她养猪项目的经历才要她参与的。她翻起平面图,逐渐意识到了另一点,这个项目里也有地产规划的要素。而她在正阳项目上学到的知识,正好能派上用场。

罗锐恒端着两个盘子过来,破口骂道:“我才离开十分钟!就十分钟!你要把我家拆了吗?”

王晓菁低头看看,桌子只是有点乱,被电脑和材料铺满了。她刚刚喝水还不小心洒了一滩,连放盘子的地方都没了。她赶忙扯了抹布收拾,说混乱也是一种秩序。但是罗锐恒的脸色显示这种胡扯不奏效。她都想拿抹布擦擦他的脸,看能否把他皱起的眉头抹平了。

四菜一汤上桌了。汤是鲫鱼汤,颜色像牛奶,还有红烧肉这样的硬菜。王晓菁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块肉。罗锐恒就抱肘贴着椅背坐那看着,也不问好不好吃。

王晓菁拿起糖瓶子就往葱香藕片里洒了点。罗锐恒痛心疾首地说你干嘛。她说了句“提鲜”,俨然在用会做菜的话术。

“想不到你还会做菜。我以为现在的年轻人只吃外卖了。”罗锐恒说。

王晓菁脑中瞬间罗列出她会做的菜,不想太过于打击罗锐恒,说:“想不到您也会做菜。”

“原来不会,生活教会了我。”罗锐恒说但凡有过留学经历的人都会做菜,被逼的。

王晓菁想起他和齐佳药业的CEO万慧似乎有一段“爱在哈佛”的经历,刚想问问他在哈佛的故事,罗锐恒却催促她赶紧吃完干活。

王晓菁边吃边听罗锐恒灌输项目背景。振华的董事长钱进东自新上任开始就在全国各地收购物流园区。一个粮油企业去搞物流,乍一看没什么必要,仔细一看的确有点优势,至少一大半货源是现成的。但钱进东的想法不止于此,他想借着物流园区延伸进产业园,甚至是商业地产的开发。

“又是房地产。”王晓菁听完说,“这个行业也太拥挤了吧。除了房地产他们就不想搞点别的吗?”

“搞点别的,最终也会去搞房地产。”罗锐恒说,“金融和地产是所有行业的金字塔的塔尖。但凡有点野心的人,最后都想尝尝站在塔尖上的滋味。”

想想也是,这年头做实业不赚钱。做实业赚的钱最后都变成了房租,反倒变成了给房地产打工。振华看上的新标的就是一家做实业的——江海船舶。因为老老实实干造船,在08年金融危机后,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从一万点一头栽到了几百点,把他们彻底干翻了。银行断贷,没了现金流直接破产,现在就只剩船坞和码头值点钱。银行比江海船舶更着急,着急让他们赶紧被哪家财大气粗的收购了,好偿还欠银行的两百五十亿债务。

于是“白衣骑士”振华粮油出现了。振华有意收购江海船舶,但是可行性研究绕不过去。以前那些小打小闹的收购说说也就过去了,但江海船舶的体量太大。听说董事会不是人人都赞同钱进东激进的收购,尤其据说总经理侯志成和钱进东关系不加,虽然明面上没有反对,但也不是很积极。王晓菁明白了,原来钱进东是想拿罗申当枪使,借用第三方的“中立”意见说服董事会。

突然,砰的一声,客厅门自己关上了。王晓菁和罗锐恒都愣了一秒钟。他们俩只是偏头在那里看着,最后还是罗锐恒站了起来。

眼看罗锐恒就要走到门口去了,王晓菁近乎喊了起来:“罗总!”她结结巴巴说,“太可惜了……我是说,江海船舶,大江大海,最后却在阴沟里翻了船。我看这个平面图,占地一万亩、八公里岸线,是不小的造船厂呢。”

她其实根本没有概念,到底多大的船厂算大。

结果罗锐恒只是走到吧台那,倒了两杯水过来,说:“是国内第一大民营造船厂。可惜没机会去看看那些船坞了,听说还有全球最大的龙门吊[1]。”

王晓菁已经平复了思绪,问:“为什么没机会了?”

“这个项目只能输,不能赢。”

陈浩然面前的盘子里堆着一条条看上去像烧烂的蚯蚓的东西,滑腻腻的让他大倒胃口。

“吃啊。”

说话的人叫刘达岩,一个四十多岁、方墩一样的男人,在席上的一众人里也是最矮的一个。陈浩然听他说话很费力。他喉咙里像有口痰,吐字总是含含糊糊,时不时还咳嗽几下。在座的人对他毕恭毕敬,同时又对他的咳嗽视而不见。

刘达岩刚说完话,又是一连串咳嗽,听上去像是咯咯笑个不停。陈浩然趁着这个空档,起身说:“刘总,您的意思我都了解了,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这个项目我们势在必得!势在必得!”

他拿着酒盅示意了一下全桌,倒进小酒杯里一口闷了,又连倒三杯,喝得干净利落,说了一句“四季平安”。这还没完,他再倒四杯喝下,说了一句“四季发财”,才算完成了这轮敬酒。

“呵呵,陈总后生可畏!把我们这地方的规矩都摸透了。”刘达岩捣了捣旁边一个穿黑夹克的人说,“老王,就冲这个精神,陈总他们做项目肯定没问题吧?”

“没问题!刘总推荐的那肯定没问题!”王力勤指指头顶说,“侯总也在等着看结果呢。”

陈浩然又赶紧围到王力勤身边敬酒。席上人也都互相走动起来,气氛融洽而虚假。趁这个空档,陈浩然回到位上赶紧扒拉了两口饭。

刘达岩夹起一条“蚯蚓”,又放在了陈浩然的碗里。陈浩然死盯着它,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刘达岩问。

陈浩然真想说他妈的他不想知道。不管这是什么东西,长成这样的玩意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更不应该被做成菜下肚。

刘达岩告诉他这是沙虫,又说起它的营养价值,还说这是当地招待贵客的硬菜,喋喋不休得如同一个试图劝说孩子好好吃饭的长辈。陈浩然为了这盘硬菜又敬了刘达岩三杯酒。刘达岩喝的是茶,他说他身体不好,早戒酒了。

酒席散后,陈浩然送刘达岩出去。从连海大酒店的包间到车前的这一路,刘达岩一直掐着陈浩然的手腕,跟他挨得很近。临末了,刘达岩把王力勤的手往陈浩然的手上一搭。陈浩然咬着牙关,对着两人又拍了一会胸脯。等送走所有人后,他缓慢走到垃圾桶旁,抠着喉咙连肠带胃地吐了起来,就像把灵魂呕出来一样。

他擦了擦嘴,在湿润而清爽的海风里大吸了几口气,然后狠狠踹翻了垃圾桶。

苏琪在洗手间里静悄悄地哭着。眼妆花了,顺着泪水在脸上冲出了几道黑痕。手机闹钟一响,到了该回去工作的时候。她抹掉眼泪、冲了马桶、再出去洗把脸,又恢复成刀枪不入的样子。

王晓菁那封自动发送的邮件为自己争取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第二天早上到公司,左安平还没有对邮件发表意见。就在她全神贯注地帮罗锐恒赶制振华粮油的标书时,完全没注意到苏琪已经站在她身后有一会了。等她发现时,已经晚了。

王晓菁追着苏琪时觉得苏琪就像个幽灵,脚都没沾地,跑起来那么快。她跑进左安平办公室,苏琪已经打完了小报告。她正好一头撞在左安平一早进公司的第一通火上。

“我们做的是净化器业务,跟粮油企业有什么关系?你有多余的时间不会去看看模型做得对不对?我的项目上不要做跟项目无关的事!”左安平吼道。

“左经理,您说的我都明白,但是……”王晓菁刚要狡辩,菲利普敲敲门进来了。他一进来,顿时把六平米的办公室塞满了。王晓菁不得不往里站了站,贴到了苏琪身旁。

“哎呀姑娘们,一大早火气就这么大?我建议你们都去吃素好伐?”菲利普说。

左安平噼里啪啦对菲利普又一阵说。菲利普说:“你就不要操心这种事了。客户半夜两点发的邮件你看了吗?你先替我把回客户的邮件写好吧。记住,语气要温柔一点。”

王晓菁窃喜,以为菲利普或者那个凌晨两点还在工作的客户成了她的挡箭牌。结果菲利普下一句却叫她跟他走。

和菲利普一对一对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为了减薪革命。王晓菁记忆犹新,想必菲利普也是。

“我只是在看,我什么都没做。”王晓菁决定先发制人,“其中有一页关于全球贸易情况的数据,我之前帮罗总做过。他只是让我帮他找出那页而已。”

“王晓菁,别人在干嘛?你在干嘛?是我这个项目不够忙吗?”

“不是,不是的。您放心,项目上的工作我一点都没耽误。”

“嗯,我看出来了,罗总那的工作你也没耽误。你真是劳模啊!要不要发个五一奖章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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