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菁想,下一步菲利普就该威胁她不许再帮罗锐恒了。可菲利普居然没再说什么,轻飘飘地教训了两句就放她走了。
菲利普在那面巨大的“佛”字书法下呆坐了一会。然后他打电话给公司IT,抱怨起办公室里的显示屏接触不良。
王晓菁出来时觉得匪夷所思,她本来准备好了低头和说辞,难道菲利普今天佛经念多了?
当她再见苏琪时,才有空注意到苏琪苍白疲倦,周身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她来不及想清楚原因,以及要不要和苏琪理论,左安平却大步走过来将一叠PPT甩在了苏琪桌上。那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圈。
“你好好看看,你做的什么东西?诺净制造的代理商返点怎么可能会有40%?他们是在为自己赚钱还是在为代理商打工啊?诺净是客户在全球最大的竞争对手,占中国市场一半的份额,用得着给这么高的返点吗?是他傻还是你傻?你已经是第二年的分析师了,怎么还能犯这么愚蠢的错误?还不如刚入职的新员工!”
这个项目太紧张,已经把大家快逼疯了,左安平的脾气也一天比一天暴躁。客户分成了两派,总部力挺原来独家代理商天晴,中国区希望引入多家代理商。光是摆平吵得不可开交的客户就耗费了左安平大半精力。客户意见一多就容易出现问题,比如原先定好的scope(项目交付范围)变大。菲利普这样长期致力于同客户和稀泥的合伙人,是不会对客户说“不”的。因此不管什么新加的scope都照单全收下来,反正不是他做。
苏琪缩着身子低声说:“客户现在给代理商天晴的返点就是40%啊。总不能说客户也犯傻吧?”
“谁说客户不犯傻?客户如果不犯傻就不会只有天晴这一家代理商了!这么大一个国家,就用一个独家代理商,还给那么高的返点,不是犯傻是什么?这个项目不只是看看那四家候选人能不能干就完事了,这个项目也要帮客户总部看清楚中国市场的实际状况。大多数竞争对手给的返点都是15%!大多数竞争对手都不止有一家代理商!这就是我们要让客户看清楚的事实!”左安平点着自己的脑袋说,“脑子!苏琪!脑子!这个你有没有?你最近是怎么了?犯的错比我儿子做‘学而思’数学考卷的还多?”
左安平的咆哮令王晓菁马上转身。她想起自己身上还担着罪责,还是尽快从左安平的眼皮下消失才是。等她溜到拐角处时,一句“废物”也刚刚落地。她前一秒有点幸灾乐祸,后一秒却有点奇怪。一贯优秀的苏琪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王晓菁回到位上,侯捷就过来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菲利普找我谈话。”
“我是说苏琪。”
“哦,哦。嗯,我想苏琪需要安慰,”王晓菁说,“在午饭的时候。”
侯捷明明也是两片黑眼圈,现在越发凄苦了,说:“我觉得苏琪最近有点不对劲。”
“我觉得你也不对劲,我们都不对劲。谁每天工作到凌晨两三点还能对劲?”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唉,算了,你要对苏琪好一点。”
王晓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说得好像她拿了个恶毒女二号的脚本一样。这个项目幸好只有两周,要是有两个月,他们每个人都得憋出癌症来。
午饭时,侯捷听从了王晓菁的建议,陪苏琪一起出去吃。他特地挑了苏琪最喜欢的鹭鹭酒家。这家做上海的本帮菜,苏琪最喜欢它家的“蜜汁火方”,他今天也给点上了。
“你在干什么?”侯捷一把夺过苏琪手中的叉子。苏琪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无意识地用叉子戳到了手背上,居然一点知觉都没有。
“你到底怎么了?”
“这个项目之后我大概就要离开罗申了。”
“你开玩笑!有人挖你了?”
“有人挖坑!我估计我就要拿两分了。模型本来应该是我做的,她一来就变成她的了。明明自己不过关,还要找别人帮忙,要不是罗总护着她,她哪能混得那么好!”
苏琪看侯捷没有接茬,瞟了他一眼说:“你不是上一个项目和她一起的吗?她不怎么样对吧?”
“呃,不说晓菁了。你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难道是因为我上次……”
“跟你没关系!别自作多情了!我现在每天就是熬着过,熬到这两周结束算完。”
原来苏琪负责搜集诺净制造的数据。但去年诺净刚出现过员工泄密被告上法庭,现在全公司上下嘴都很严。苏琪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在诺净市场部工作的师兄打听点内幕,却被人一句话就回绝了。左安平现在天天逼着她要数,她连做梦都是在拍诺净的数,快要崩溃了。
“你这样问,别人当然要起疑心了。哪有上来就问公司收入这种敏感问题的?”侯捷说,“一个优秀的咨询顾问应该可以轻松自如地发起一场愉快的谈话,并且引导到对方感兴趣、而‘恰巧’也是你感兴趣的话题上。最好能达到对方滔滔不绝地在说、而你毫不费力地在听的状态。”
“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连你也开始教训我了!”
苏琪突然捂住脸,双肩耸动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连你也教训我……你……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压力多大……我没有做不出来的时候,现在肯定会给我打两分了、肯定要开除我了……”
侯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小心翼翼地把纸巾递上,等苏琪哭完。他说:“我不是教训你,我可不敢。我就是提供一些建议。当然建议一般都没什么用,还是做点实际的吧——咱们师兄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王晓菁不知道罗锐恒是怎么做到的,振华粮油的招标说明会居然是在周日进行。这样她周六和罗锐恒一起飞到北京,就不会引起菲利普的注意了。
晚饭在酒店餐厅吃。王晓菁点好单,服务员离去,就剩下他们俩隔着餐桌对望着。罗锐恒问:“那张字条什么意思?”
终于还是来问了。王晓菁斟酌着说:“那是欠条,欠条就是欠钱的意思。”
那天在家里吃饭时,罗锐恒提到过他最近在看张居正的传记。临睡前他就发现一张两万块的欠条夹在了书里。欠条上写着,王晓菁将于一年之内把两万块还给罗锐恒,附加5%的利息。
罗锐恒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了欠条,摆到了王晓菁面前。
“拿回去。”
王晓菁摇摇头。
“拿回去,没必要。”罗锐恒又说。
“有必要,这是我的原则。您有您的原则,我也有我的原则。”
“我的原则就是视情况而定。我改变主意了,这两万块不用你还,是我送给何多的。”
“老板,您不能这样,这是耍无赖。”
“这也是原则之一。”
王晓菁坚持把欠条推回到罗锐恒面前,说:“我知道您希望我安心工作,那就请您收回去,这样我才能安心。我不喜欢欠人情。”
“既然这样,那天在我家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给我呢?”
是啊,为什么不直接给罗锐恒呢?换句话说,王晓菁也可以问,罗锐恒为什么不直接把钱打给她呢?本来是借钱和欠钱的事,但两人都多想了一层。债主顾及到借债人的自尊,借债人顾及到了债主的身份。但这种顾及才是最让人生无名火的。
钱的债好还,人情债什么时候才是头呢?
王晓菁想起不久前给张小美的那通电话。张小美身边有一只狗在吠,她耐心地等张小美安顿好狗后,说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胡闹了!你让我怎么面对我老板?”
“你心里要是没点别的想法,有什么不好面对的?他心里要是没点别的想法,这两万块对他来说还不是毛毛雨?他连提都不会跟你提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玩啊,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无所不能,还是也要依靠别人。我就不信,一条捷径放在你面前,你会不动心?我就不信,你们嘴上说的好听,自己真的能做到?你进罗申靠的不也是捷径?”
“我看你真是疯了!”
“你才是疯了呢!”张小美的声音突然压过了王晓菁,高声道,“我从小那么崇拜你,一直把你当榜样,是你鼓励我出去看看。现在我混出来了,你又叫我回宁海。你、还有我爸妈,还有我们周围这些大人,都叫我要努力、要踏实、要靠自己。考不上好大学也可以去学个职高,将来进工厂也不错。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世界上其实还有那么多捷径可走,有那么多办法可以活得轻轻松松。你们就见不得别人过得比你们好吗?进了工厂又怎样,嘉华不是说倒就倒,你看看你爸妈、我爸妈、何多爸妈,他们都是好人,结果呢?你想要我和他们一样的下场吗?他们叫我们不要走捷径,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可我们不一样,我们走出来了,我们有更多的选择,为什么不呢?”
王晓菁张了张口,这番话冲击太大,也将沉痛往事从伤口处拉扯了出来。而张小美更是要再多撒一把盐,说:“我从来没有怨过你爸,我爸妈也没有。但是谁都知道,如果不是你爸……”
“你别说了!我谢谢你没有怨我爸,但是我爸没做错什么!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王晓菁最后这句撕心裂肺。她握着电话,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张小美也不说话了,最后不记得是谁先挂了电话。后来她再也没有和张小美联系过,只是从何多那听说张小美搬到北京去了。
有人说大学是塑造世界观最重要的时期。其实大学毕业、刚刚踏入社会才是最重要的时期。如果没有进入世界,又何来世界观?如果没有无所适从的世界,又何来塑造世界观、找到适应这个世界的方法的需求呢?
王晓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张欠条对她的重要性。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以至于她都无从开口。饭馆里人声嘈杂,他们每说一句话旁人都好像在侧耳倾听。她和罗锐恒各执己见,她烦乱地说,我们离开这里吧,去别的地方说话。罗锐恒二话不说就买了单。
罗锐恒喜欢开车,出差时陈雨思也会给他租好当地的车。车子从酒店开出来,罗锐恒问王晓菁去哪。她说我们去长安街上兜风吧。长安街足够长,她想兜个来回至少要一小时,她要跟他说的话应该也能说完了。
长安街两边都是宽大的建筑,振华粮油总部也在其中。这些建筑在夜里拖着黑影,看上去更膨胀了。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一座伟大的城市,但是有着这些宏伟建筑的城市,一定不是渺小的。
可人是渺小的,人会因为看到宏伟的建筑就产生敬畏,就希望自己也能变成这伟大城市的一部分。王晓菁说,她十七岁时来北京参加自主招生的考试,在长安街上看到这些建筑,她就想以后一定要留在北京。
“北京是一个大城市,意味着每个人都很微不足道。但正是在这种微不足道中,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王晓菁解释道。
罗锐恒若有所思地问:“那为什么没去北京上学?”
为什么?有很多理由,可都是没法和罗锐恒说的理由。王晓菁千百次有冲动想向他和盘托出,想质问他,想骂他,想在他面前哭诉,甚至想打他,可是都忍住了。
就连她为什么加入罗申也不能告诉他。但就是现在,遇到了他。然后就是现在,他们飞驰在长安街上,为了解开他们之间一个复杂的谜团。
罗锐恒坐进车里时,语气跟在餐馆的不一样了。他们在餐馆里争论那张欠条,现在却在车里讨论没什么意义的话。没什么意义的讨论往往都在掩盖一个有意义的话题。也许对于各自来说,这有意义的话题不是同一个——也许又是同一个。谁知道呢?毕竟他们都不是愿意把感情摊出来给别人看的人。
罗锐恒开着车,思路仍然清晰,清晰地分析着王晓菁为人处世里点点滴滴的不是。她惊讶罗锐恒记得那么多细节,也惊讶他能透过这些细节猜到她当时的心思。就好像他在拿她当一个观察的试验品,用来锻炼他揣摩人心的技能。她有一点气恼。因为他是老板,她就只能坐在副驾驶座上老老实实地听着。可如果他们是平等的级别,那她也有一大堆抱怨送给他。她对他的观察不比他对她的少。
“王晓菁,你跟我工作已经一年了,说说吧,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没想到罗锐恒竟然给了她抱怨的机会。
可她第一想法是意外,罗锐恒是一个让她意外的人。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他们经历了初识、仇视、争吵、怀疑、威胁、信任……再到现在,他们之间什么都不用说,连眼神都不用就可以默契地合作。如果他们的关系会真的变成一段长久的关系,这短短的一年似乎已经预言了未来的路径。她意外,是因为刨除嘉华案不谈,罗锐恒在她心中真是一个好老板,甚至可能成为一个好朋友。
然而他们之间毕竟还有一个嘉华案。
“罗总,您是一个好老板。”王晓菁说。
“就这个?我们之间不需要奉承的话。”
“……您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导师,我们之间的地位决定了您只能听到这样的话。不过这也是真话就是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不仅仅是这样的关系。”
“那还有什么?”
“也许……可以是朋友?”
“因为您帮了我吗?”
“如果这是唯一的理由的话,那也行。朋友有多种多样的,只要结果是朋友就行了。”
“可能因为我们是一类人吧。”
王晓菁说完,没有多加解释。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仿佛陷入了绝地。王晓菁突然说我们去找个胡同散步吧。罗锐恒调转车头,带她往故宫东边开去。
北京的秋夜属于胡同。王晓菁下车时说去马路对面的超市买水。罗锐恒走过来和她一起过马路,提醒她小心过往的车。他可能是不经意地抬手碰到了她的胳膊,她可能是不经意的反应并没有收回去。有那么一瞬间,罗锐恒抓住了她的胳膊,滑到了手腕上。可是马路没那么宽,等他们走到对过时,便没什么理由再牵扯彼此的手了。
他们走进超市。罗锐恒拿了一瓶气泡水,王晓菁拿了一瓶乌龙茶。
还有一小罐薄荷糖。王晓菁吃了一颗,又给罗锐恒手上倒了一颗。他们路过人艺剧院,听罗锐恒说起曾经在这里看话剧的历史。他还说大学时他演过话剧,他演了一个奸商。王晓菁说那是挺符合你的形象,你现在就是一个奸商。
王晓菁以前想过,她可千万不要喜欢上一个商人,那会把爱情变成精明的比赛。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时,她的心突突直跳。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个呢?
他们拎着两瓶水走进了胡同里,从正在施工的工地旁路过。她担心他们会走进一个死胡同,担心这段散步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匆匆结束。还好,城市的规划者好心地为夜行的人指明了出路。在他们以为走到尽头时,一拐弯,一条空无一人的胡同出现了。
路灯下有一片阴影,是某种爬藤植物投下的。王晓菁刚试图琢磨清楚是什么植物时,被罗锐恒一把拉到了旁边。
月光铺陈的小路上,有两只猫搅在一起,做出暧昧的姿势。看到人来也不怕,只是懒懒地看了他们一眼。
王晓菁想起罗锐恒怕猫。此时他僵在墙边,愣神的样子倒有点可怜。她想象不出什么原因会让一个职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害怕这些可爱的小东西。
王晓菁跺了一脚,想吓走它们。可是猫们无动于衷,原地耍赖。
她只好牵住罗锐恒的手说:“别怕,闭上眼睛,跟着我走吧。”
猫们看着两个怪人走过去。王晓菁对它们做了个鬼脸,仿佛感谢它们让罗锐恒出糗了。这场景她可百看不厌。
“走过了吗?”
“没,它们跟上来了。”
本来是句玩笑话,王晓菁以为罗锐恒不会信,可他抓着她的力道紧了一下,她只好说早走了。他睁开了眼睛,却没松开手,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在恰到好处、半明半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和目光都在明白无误地泄露一种冲动。她预感到这冲动令人期待又害怕,最后还是害怕占了上风。
王晓菁假装研究起胡同的历史,甩开了罗锐恒。原来他们路过的是老舍故居前的一段胡同。他跟上来,问她去过老舍故居没,她说没有。于是他描述了一下故居纪念馆里的样子。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只记得他说故居很小。
他们走出胡同,沿着大路又走了很长一段。过马路时,罗锐恒又叫王晓菁小心。王晓菁的余光看到他似乎又准备抬手,便在绿灯未亮时就跨了出去。
他们一直走到了东华门的护城河边上。这里没有路灯,城墙、水、树都隐没在黑暗中,人也是。他们走到了水边,倚在了矮墙上。
北京的秋日白天还有秋老虎的余威,到了晚上人们却可以在凉风上跳舞。这是段难得的惬意时光,他们感受着秋风吹来。一个大妈牵着狗从面前走过,脑袋像摄影机对着他们。过了一会,又一对情侣走到了他们面前,搂抱了起来。
王晓菁转过身去,看着护城河里城墙和月亮的倒影,说道:“我家乡也有这样的城墙。”
“不太一样吧?而且不是所剩无几了?”
王晓菁心想他可能真是没怎么来过宁海,连宁海那么有名的明城墙都没见识过。
“我们那的明城墙保护得最好了,留下了很多遗迹。您是不是没看过?”王晓菁这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罗锐恒说:“我以前做项目时去过很多次宁海,只不过都是去工作,没怎么玩过。”
在说起这些话之前,王晓菁有那么一度忘掉了罗锐恒与嘉华案的关系,她甚至都忘掉了自己与嘉华案的关系。有那么一度,她放松了下来,是这么多年里难得轻松的时候,不用再为肩负的秘密时刻紧绷着。
可是现在,她那愚蠢的问题不仅令她想起了一切,很可能还会让罗锐恒把她和嘉华案联系在了一起。急转直下的情绪让她想逃离这里,她说走吧。罗锐恒却指着不远处,说沿着护城河可以一直走到午门那里,不想去看看吗?
高大的城楼半隐在夜色中,像巨人,带着压倒性的庄重和沉默。
王晓菁惧怕走到那里,更惧怕他们的谈话不知会进行到何处。她摇摇头说累了,而且明天一早他们还要参加竞标说明会,那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吧。
罗锐恒看了一眼护城河的尽头,又看了看她,说了个“好吧”。
“好吧”,一个表达无奈和失望的词,一个期盼对方会因施舍而改变想法的词。
罗锐恒送王晓菁回了酒店。她已经不记得一路上聊了什么,只记得护城河中的城墙和月亮。
她想罗锐恒并没有意识到她说他们是一类人的意思。他们都是冷酷的人,有着现实的目的或者野心,不会轻易动容,也不会轻易表达感情。而从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看出了他们俩的共性和历史。可是现在,罗锐恒有了松动的迹象,她大概也纵容了情绪,任由命运把他们带入到“禁止通行”的边缘。
第二天一早,王晓菁和罗锐恒早早就到了振华的总部。罗锐恒把王晓菁留在会议室里准备,自己先去找钱进东打个招呼。
王晓菁翻看着材料。有人推门进来,从她身后绕过,坐到了对面的位子上。她抬头时,世界暂停了流动,只有她的目光以及对面那人的动作在动。血液凝固,血液也可能挥发了。她动弹不得,只感觉到头顶发麻,只感觉到有一个冰凉的锥子在残酷地直捅她的心脏。
那人在从包里掏出电脑,等他抬起头和王晓菁对视上时,王晓菁才活了过来。她遮住了嘴,看上去虽不自然,但至少比生怕喊出什么要更正常一点。
那人对她开口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极不规律的作息和酒精损害了他的声音,但是记忆深处那年夏天的痕迹依然残留。
陈浩然对王晓菁说:“怎么是你?”
[1].门式起重机是桥式起重机的一种变形,又叫龙门吊。主要用于室外的货场、料场货、散货的装卸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