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去图书室了?是这期有你的文章吗?”
林姿绮敷衍了一下。她手中拿的是最新一期的《罗申月刊》——这期的封面文章是《全球化的分与合》,作者乔伊。
万慧在罗锐恒的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她拿下书架上的一幅照片,笑了。照片上是几个人的毕业照。大家挤在一起开怀大笑,罗锐恒是其中最突出的那个。不光是因为个头、样貌,还因为他不怎么笑。即使是最开心的时刻,他似乎仍然在考虑一些严肃长远的事。哈佛的毕业证就像理所应当的,他征服了这个目标,这个目标就可以抛之脑后了。
那时候,他的下一个目标是罗申。现在,他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呢?成为罗申的一把手?跳到大公司做CEO?赚更多的钱?还是结婚成家?
万慧自嘲地摇了摇头,不,不会是结婚成家。家庭永远不在他的目标清单上,这也是她和他分手的原因。虽然罗锐恒不承认,他认为是性格不合,他们俩都太要强了。但是“性格不合”是个太容易的借口,万慧觉得他大概就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吧,连分手的理由都这么敷衍,敷衍到让她一想起来生气。
“我们什么时候约的会?”罗锐恒进来了。
“办事顺路,想给你一个惊喜,看来不算啊。”
“还是挺惊喜的。”
“是吗?我在你的期待里还有一席之地吗?”
“不,你不在。”
“你还是一句好听的话都不愿意说啊。”
“你也不是因为好听的话来找我吧?说吧,什么事?”
万慧看到门外人来人往,说:“我们能出去喝杯酒吗?”
应酬之外万慧很少喝酒。不像罗锐恒是把喝酒当爱好,以前上学时在她面前喝还会被骂。如果是需要喝酒才能说的事,应该不是小事。可是齐佳最近风平浪静,之前的互联网医药战略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罗锐恒想不出她会有什么事。
万慧叫了杯莫吉托。罗锐恒说还得回去工作,一杯茶续了又续,才听完万慧要说的,原来都是牵扯不清的家事。她苦恼万百胜年纪大了,越来越固执,和她时常有大方向上的意见分歧。万吉因为没有主导成新业务,一气之下跳槽了,居然出去成立了一家自己的公司,还带走了一些研发骨干,把她气得不行。天元基金的投资还有部分没到账,催了很多次了,也不知道廖总什么个意思。公司虽然蒸蒸日上,但是事务也越来越多,她一个人力不从心,想培养接班人也没找到合适的。
“每天早上一睁眼,满头满脑都是事。我都不敢生病,万一倒下了,上万张要吃饭的嘴怎么办?银行贷款谁来还?”
罗锐恒奇怪,这不太像万慧的作风。平日里她巴不得有更多的工作来烦她,和她相比自己都算不得工作狂。
“手下那些高管干什么用的?你不用他们,还发那么多工资,把自己累得够呛,你是在养一帮大爷欣赏你干活吗?你呀,归根结底就是不信人。”
“我只相信你,要不然也不会什么都和你说了。”
“那我应该怎么帮你?”
“我们结婚吧!”
罗锐恒笑了,而且笑得乐不可支,说:“看来是真嫌工作烦了。”
“我是认真的,来帮帮我吧!”
“如果是认真的,那就更可笑了。”
“怎么可笑呢?你了解齐佳的业务,又是我见过的最能干的人。有你在我真可以喘口气了。而且毕竟我们交往过,我只相信你了!”
“听着,我也是认真的,我会帮你的,但是只是作为顾问对客户,朋友对朋友。要结婚的话,还是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吧,至少得是爱你的人。”
“呵,从你嘴里听到‘爱’这个字还是第一次。要结婚的话,真的需要那个吗?尤其是我们这种人。”
“需要,尤其是我们这种人。”
“可你懂什么叫‘爱’吗?”
罗锐恒认真想了想说:“就是看到对方,会忘了自己。至少我看到你,听到你提的要求,我会想一想是不是自己想做的。这应该不算是‘忘了自己’吧?”
“忘了自己?呵,罗锐恒,是不是齐佳对你来说太小了?”
“作为客户,不小。作为安身立命的地方,不适合。总之除了结婚,无论你要我怎么帮你都可以。”
万慧有些失望,喝光了最后一口酒后说:“你知道我不喜欢被人拒绝的,你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罗锐恒想起她大概是在说刚毕业时她提出要他一起回到齐佳工作、他没答应那次。他们在交往时,他就见过了万慧的父母。万百胜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他能感到万百胜不太满意。他也无法接受“上门女婿”这个头衔,于是就这么算了。
罗锐恒说:“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被人逼。”
“是的,我知道。但罗锐恒,不是你不喜欢被人逼,是你不喜欢让我逼。唉……”
罗锐恒没有否认。今天这席谈话,从头到尾都处在一种不尴不尬的氛围里。就连他把万慧送到车前,万慧对他的回眸一瞥也很古怪,无可奈何又有点怜悯。她最后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罗锐恒想不通。
于帆顺敲钟的那一天,赛玲娜在电视上看到了他。那是他第一次公开露面,仍然是以余跃的名义。那么意气风发,那么踌躇满志,走到了属于他的舞台上,走到了世人狂热的目光下。上市第一天,视艺的股价就涨了60%,市值逼近八千亿港币,成为了港股上仅次于高信的第二大高科技公司。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新闻,都是他的画面。
那一天赛玲娜也收到了一大束国外空运来的洋牡丹,卡片上只有三个字母:YFS。对待这束在冬天里不易得的鲜花,她把卡片撕了,把花送给了前台,因为看着觉得讽刺。
讽刺到她跟王晓菁说,都可以给这个项目取个别名了,就叫“前男友联盟”。带领这个项目的是她的前男友,项目的客户是她的前男友,项目要研究的对象还是她的前男友。王晓菁笑说这个名字不够全面,因为没有包括韩启彬这半个现男友。
赛玲娜回了一句他可不算,所以她才同意带他的。她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分了手就不想再和前任有任何瓜葛,是她的原则。失败的恋爱在她眼里就是人生上的污点,只会提醒她曾经有多幼稚和愚蠢。为什么当初会看上这种人?这是她每次分手后会有的念头。罗锐恒好说,她不厌烦,两人保持着距离,退到现在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她都快忘了曾经和他谈过恋爱。可于帆顺和程鸣她想起来只会厌恶。前者令她鄙夷,后者令她恐慌。高信项目有三个月,想到这三个月都要被鄙夷和恐慌来回折磨,她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王晓菁问她:“怎么会那么巧,程鸣也会分配到这个项目上来?”
“我可能和他说过一句,说我在做高信的CD。我记不清了……但是谁能想到他真会来申请高信,而且就在战略部。”
“那怎么办?他还是你直接要面对的客户。一定是故意的!要不然和左经理说说,把明经和你换一下,让他去对接战略部那条线?”
“我也想过,但是算了。因为他是我的前男友,已经在面试时闹过一次了。现在又要影响项目的安排,我总不能因为他一直影响工作吧。就……硬着头皮上吧,还好目前没什么影响。”
她们正聊着,韩启彬来向赛玲娜汇报,说问高信战略部要的数据迟迟没有得到回复。他电话邮件都催过好几遍了,对方干脆连回都不回。再一问对方是谁,果然是程鸣。
王晓菁担忧地问:“要不你还是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
“不!越是这样,越不能退让!”赛玲娜拿起包就要走。
韩启彬拦住她问:“你去哪?”
“去找程鸣!”
赛玲娜走后,王晓菁嘱咐韩启彬要保护好赛玲娜,可他没马上答应。王晓菁奇怪,这个白马骑士要罢工吗?
“我是在想,为什么你用的是‘保护’这个词?”
“不对吗?”
“赛玲娜是一个需要别人来保护的人吗?”
“她看上去像……唉,启彬,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作为陌生人我都觉得不忍心,更何况是她的朋友。谁见她这副样子都会心疼想保护她的。”
“那你是真的了解她吗?赛玲娜……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坚强。”
赛玲娜等在高信楼下时想起了很多往事。她和程鸣是高中同学,父母也认识。程鸣的父母经商,在孙梁玉出事之前对赛玲娜疼爱有加,出事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程鸣的态度倒是一成不变,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一直陪伴左右。对此赛玲娜很感激,甚至一度将程鸣当成她人生唯一的依赖。可是她唯一的依赖却在学生会的聚餐中喝多了,把扶他回宿舍的赛玲娜当成了旁人,肆无忌惮地说着醉话,说只有让她产生感恩的心,她才会放下曾经的高傲,才会听话。等过几年她不漂亮了,换个人玩玩就是了。
赛玲娜感到头顶最后一片瓦也塌了。天下之大,竟没有可去的地方。她游魂一样地飘荡在北大校园里。正值夏日,未名湖畔荫林蔽日,小径上人烟寥寥,只有几个夜跑的人经过。她坐在树下,缩在阴影里,看到手机上不停闪烁着程鸣的电话,便把手机一把扔进了湖里。继续又坐了很久,直到深夜。她想清楚了,往湖里走去,却一把被人拽住了手。
就像现在这样,赛玲娜惊愕地回头,程鸣抓着她的手,笑吟吟地问她是不是等很久了。她甩开他的手说:“是的,我等你的数据等很久了,现在可以给我了吧?”
“当然可以,我们先去吃饭吧。”
程鸣反复承诺只要赛玲娜陪他吃一次饭,数据一定会给她的。程鸣有说服人的本事,每次都是这样,到最后总能让赛玲娜内疚和顺从。他换了一个又一个馆子都不满意,赛玲娜看出他在拖延时间,也只能忍耐着。
她扒拉着菜碟,没有胃口,程鸣倒吃得挺香。好不容易捱完,程鸣施舍般地给了她一枚U盘。
赛玲娜说:“如果你想让我来见你,以后可以换种方式。”
“我要是就喜欢这种方式呢?”
“程鸣,耽误我的工作,就是在耽误你的工作。”
“你以为我在乎这个工作吗?他们要开除我,随便!以我的背景,想找一个工作不容易?我不工作都行!可是小玲,你行吗?你要是得罪了客户,丢了工作,你还能过上以前那种好日子吗?”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要你回来!回到我身边,回到以前那样!只有我能接受你,因为我了解你的过去,了解你的一切!”
“不用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比你更了解我,也更愿意理解我。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你费心了。”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一直在想你,我爱你啊!”
“千方百计地接近我、跟踪我,干扰我的工作,这不叫爱,这叫控制欲!程鸣,别在我面前说‘爱’这个字,别玷污了‘爱’这个字!你不觉得恶心吗?我不会回来的,我就是一辈子孤苦伶仃我都不会找你的!你这个虚荣、虚伪、自以为是的小人!你要再给我找麻烦,我会告诉你老板把你调开这个项目!”
赛玲娜一口气说完,心中畅快得不得了。她甚至希望程鸣再伤害地更深一点,这样她就会更狠狠地反击。她潇洒地转身就走,可是程鸣一句话就让她又转过身来。
程鸣面无表情地说:“你的那些同事,他们都知道你父亲在坐牢吗?”
赛玲娜回到罗申。一群同事正聚在休息室里聊得起劲。她悄悄绕了过去,却被王晓菁叫住了。王晓菁抽了两张纸巾过来,让她把花了的口红擦去,还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许嘉峰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