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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泥沙俱下.2

作者:珞珈 当前章节:8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48

“好久以前了,没直接打过交道,但知道他是很麻烦的一个人。”

“是啊,这不给我也找了不少麻烦嘛!我给你讲,罗申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我看现在是有他没你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吧?而且他现在要搞什么名堂?也不和我事先通个气就把刘威叫回来,当我不存在呢?”

“哦,这个我还是知道的。”菲利普绕到桌子另一头,凑到齐东军耳边悄悄嘀咕了几句。

齐东军惊愕地说:“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刘威都做不到的,他怎么可能做到?”

“真的啊!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谁知道他灌什么迷魂汤了!”

齐东军像被火烤一样焦躁不安,他拿上手机说去洗手间,一进厕所就把自己关进了隔间打了个电话,电话打完安心了许多。他站在马桶旁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脚下,却看到隔壁间里一个平底鞋往里缩了一下。他愣了一下,鞋子是女式的,棕色的,坠着绳结。他的笑容逐渐猥琐,慢慢伏下了身子。

隔间的门被重重拍打着,打扫卫生的工人恰好进来。齐东军只好出来,悻悻地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门。他回到茶室,和菲利普说了在洗手间里碰到的怪事。菲利普干笑了两声,说这年头神经病太多。

菲利普问齐东军接下来的打算,难道就看着罗锐恒表演吗?齐东军说:“他也表演不了太久了。你看着吧,过不了今天他就该下来了。”

“不过齐总,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好像也不怎么希望高信好?”

“如果高信好对我有利,那我当然站在高信这边。但要是高信不好了呢?我说啊,你都看到了,刘威就是个呆逼!枉费我一番心血!当初要不是我给他搞了点资源,他刘威哪来的钱东山再起,早就该回家卖红薯了!现在好了吧,他那张嘴,成天胡说八道,愣生生把高信的市值折腾掉了快一半了!我看他真得回家撒种子去了,还能赶上春播。”

“这不还有齐总吗?齐总能救高信啊!”

“我?我可没那本事!谁来也没辙!我倒是有办法把高信卖个好价钱。要救的话,让你家亚当斯去救吧!”

“对了,这我还想问你呢,上次你和亚当斯说的那个项目,就是嘉华的吧?那时候我还没在罗申,什么个情况?”

齐东军望着窗外,一副回忆起往事的样子说:“说起来亚当斯也该感谢我。没我也没他这个大中华区一把手的位子了。不说了,不说了,都是老黄历了。”

“齐总帮这帮那的,也帮帮我啊!”

“我说,你还在罗申干有什么意思?争来争去不就是个中国区一把手吗,还不是得仰人鼻息?不如出去自己干,那多自由!到时候我给你介绍项目!”

“高信是罗申的客户,我可没本事从亚当斯手里抢过来。”

“谁说是高信了?比高信大多了!”

“你说的哪家?”

齐东军笑而不语,卖关子道:“你等着看吧。”他看了一眼表,问,“那个臭丫头呢?你跟她说好了吧?”

话音刚落,茶室的门就被推开了。王晓菁出现在了门口。齐东军打量着她,今天她的打扮有点不一样。上一次在酒席上,王晓菁的头发是披散下来的,今天却扎成了马尾。上一次她画了点淡妆,挑了一点眼线,穿着套裙,像任何一个出入陆家嘴的高级白领。这一次她却素面朝天,只是简单的牛仔裤和黑毛衣,穿着一双平底鞋,像个学生。他一眼认出了她的平底鞋,棕色的、面上垂着绳结,就是刚刚在厕所看到的那双!

齐东军招呼道:“小青啊,来来来,先喝点茶。”

王晓菁接过齐东军递来的茶,走到茶室靠墙一侧坐下。她身后的墙壁上贴着壁纸,画的是《韩熙载夜宴图》。画上的一道青绿屏风恰好把墙一分为二,画中人物众多,像在这里倾听多时了。

齐东军说:“小青,哎,你这个名字不错。是不是就是《白蛇传》里那个‘小青’?长得也像。”

王晓菁没答话。菲利普开始说正事了,他把形势说得很严峻,虽然造成今天这个局面完全是他的责任,他却只字不提。他狠狠批评了王晓菁,要她把自己犯下的错误在齐东军面前检讨一番。

王晓菁走到画上的屏风前,拖长声音说:“我是要检讨。我要检讨的是,我没有按照齐总和菲利普的要求办事,而是自作主张……”

“王晓菁,你在说什么呢?”菲利普气急败坏地使了个眼色,“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说好什么?那是你和齐总说好了,又不是我。”

齐东军不满地同菲利普说:“看来你们还需要再谈谈,我先走了。”

可王晓菁的一句话又让齐东军坐回到了位子上:“你这么急着要走,是要去告诉Supero高信打算收购云镜了?哦,不对,我忘了你已经说过了。”

菲利普大吃一惊道:“齐总,刚刚你去上厕所,该不会是……”

“我什么都没说!”

王晓菁把手机放到了两人面前,Supero刚刚宣布正在和云镜接洽投资事宜,不排除收购可能,同时又讽刺高信打击竞争对手的行为,高信股价再次大跌。

“齐总,那时间真是太巧了。刚刚在厕所里……”王晓菁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她踉跄了一下,撞到了壁画,顺着墙壁滑到了地上。她的头发也被打散了,遮住了半边脸。画上的乐姬们低眉顺眼,含笑地看着伏在裙裾下方被欺凌的女孩。

王晓菁捋开了头发,不屑地一笑,撑在地上把剩下半句话说完:“……在厕所里我听到你给Supero的人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云镜答应同高信商谈收购事宜了。”

齐东军甩着手说:“臭娘们!你敢这样报复我?还偷听?我叫你偷听!”这次他抬起了脚。

哗啦一声,画上的屏风一分为二。原来墙壁只是一扇活动门,拉开之后是隔壁房间。齐东军还没看到走出来的是谁,就被闪现出来的身影一拳打倒在地。

罗锐恒把王晓菁扶到一边。他们一起看到齐东军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看罗锐恒,又看看菲利普,说:“菲利普,你害我啊?”

菲利普瘫软地坐了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晓菁与罗锐恒对视了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道尽了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变化。

昨天中午,王晓菁从会议室出来后,跑进的是罗锐恒的办公室。菲利普和亚当斯的对话不光王晓菁听到了,罗锐恒也听到了。在菲利普把王晓菁叫回去之前,罗锐恒对王晓菁说:“从现在起,你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小心。”

王晓菁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会议桌上,挡住了一直在实时转播的电话会议系统。另一头,罗锐恒听到了菲利普对王晓菁的威逼利诱。他马上就去找亚当斯,说自己有办法救高信,但前提是要获得高信项目的主导权。亚当斯认可了他的计划,才去向菲利普宣布了项目领导权易主。

同时,对菲利普的内部审计虽然没有发现他有内幕交易的嫌疑,却发现齐东军在做空视艺和高信,而且每次做空的时机恰恰是项目重要的转折点。如果要想保证接下来拯救高信的计划顺利,必须先把齐东军这个内鬼除了。借力打力,王晓菁和罗锐恒就商量出了这么一出“隔墙有耳”的计策。

罗锐恒揪起齐东军的领子,把他提起来扔到了椅子上。齐东军歪坐在椅子上,摸了一下鼻子,抹得一手血。他怪笑道:“行啊,罗锐恒,你行啊!怎么不一块喝茶呢?隔壁听着多没意思!你不是刚放出来吗?就凭这一拳,我让你再进去!”

“内幕交易,向竞争对手泄露商业机密,齐东军,你猜猜谁会先进去?刘总知道了,你应该想想怎么求情吧?”

“刘威会相信你?都是一面之词!”

“刘总知道了,”罗锐恒慢条斯理道,“这是一个陈述句。”

活动门又被拉开了一点。齐东军慢慢回头,变了脸色。他哆嗦着站了起来:“刘总……”

刘威鼓了几下掌,把齐东军按回到了椅子上,按在了他瑟瑟发抖的腿上,又伸到了他两腿间拽着裤裆那的一坨,边碾边说:“老齐啊,我怎么说来着?当我的敌人得要掂量一下,要么就他妈的弄死我,弄不死我,那就等着被我弄死吧!”

齐东军惨叫的一瞬间,刘威一拽又一放手。齐东军捂着裆下,痛得跪在了地上。就像亚当斯对刘威的评论,刘威要把每个人的卵蛋都捏在手里,不是说说而已的。

刘威打了个电话:“韩局长啊,在哪忙呢……有个事得麻烦你一下啊,我们内部揪出个老鼠……呵呵,老鼠仓嘛,还泄露公司机密……好,好,地址我发你。改天吃饭,你先忙!”挂了电话,他把烂摊子扔给了罗锐恒和菲利普就走了。

齐东军又痛苦又笑着,脸上的肉扭曲着,对王晓菁说:“臭娘们,就欺负了你一次,难怪不吭声,原来……原来在这等着我!臭不要脸!”

罗锐恒揪着齐东军的领子问:“你说什么?”。齐东军已经站不起来了,领子被罗锐恒揪得形成了一个收紧的套索,勒得脸色发青。

菲利普说:“我就说吧,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们俩是不是真有一腿?”

“你他妈的滚一边去!”罗锐恒手上的力道更紧了。菲利普一副“叫我滚我就滚”的样子,后退两步就跑了,惹得齐东军连连咒骂他见死不救。

王晓菁从未见过罗锐恒这副样子,豁出去不顾形象也不顾后果。如果现在有人抵把刀给他,他会直接插在齐东军的心脏上。王晓菁按住了他的手,强压着把他的手指掰开了,又狠狠把他往后推了两步。

齐东军趴在地上喘着气。她蹲了下去,在他面前一一竖起了手指,一共竖了三根。“是三次,”她说,“你不记得了,可是我一直都记得。齐东军,齐亦明,齐副厂长。”

齐东军惊讶地抬起头,仿佛一颗炸弹在耳边爆炸。他曾经的名字,以及随着那个名字埋葬的不光彩的勾当,就这样晾在了光天化日下。仿佛在黑夜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见到了光,他不敢直视王晓菁,

“没想到变化这么大是吗?不是我,而是你。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一把扯开了齐东军的领子,在他的后脖颈上有一道陈年伤疤,像蛆一样伏在那里。如果不是这道伤疤,她不会把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人和记忆里的齐亦明对上的。他改了名字,形象也像换了个人,脱胎换骨一定有原因。最最重要的,他来到了高信,是个巧合吗?

“你是,你是……王……”

“对,你听好了,我的名字不叫小青。我叫王!晓!菁!王河山的女儿!你都不记得我爸了。呵呵,当年他不是你最恨的人吗?”

嘉华裁员后,补偿金拖了很久才下来,但迟迟没有发到王晓菁家里。她听说齐亦明负责补偿金发放,就去厂里找他。在那之前,她对齐亦明唯一的了解都是王河山说的话。王河山看不起这个溜须拍马、歪门邪道的副厂长,在家里没少骂过他。不过她没有放在心上,毕竟王河山能看顺眼的人就没几个。

王晓菁在放学后去找齐亦明。校服宽宽松松地罩在她身上,隐约透出内衣的肩带和微微隆起的胸。

去找齐亦明的人不少,排起了队。她看到其他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拎着点东西,不是酒就是烟,而她手上只有一个书包。她倚在墙边边做卷子边等着,等到太阳落山了,走廊里的光实在照不清卷子了,她才站起身,装作活动筋骨在办公室的门外走来走去。

门缝里,齐亦明从张小美的父亲张景山手里接过了一个信封,放进了抽屉。张景山出来,兴高采烈地同王晓菁说能拿到,让她赶紧进去,还推了她一把。

王晓菁堵在了齐亦明的门上。齐亦明走过来,却关了灯。屋里一下暗了下来,只有夕阳照进来,满屋子笼罩在黯然的红光中,如同洗胶片的暗房。

齐亦明又绕回到办公桌旁,把抽屉里的一些信封、购物卡都塞进了公文包里。包装不下,他拆掉了几个信封,才勉强都塞进去。

“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王晓菁揪着书包说:“齐副厂长,我是替我爸来的。”

“你爸是谁?”

“王河山。”

齐亦明这才拿正眼瞧了她一下,还把包放到了椅子上。“王河山”,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细嚼慢咽。王晓菁听到他口齿发出卡拉一声,是磨牙才会有的声音。她有点后悔不该一个人来,周红梅在医院照顾王河山,每天中午也能抽个空出来。她说:“我还是明天和我妈来吧。”

齐亦名走到门口往外探了一下头,关上了门。他倚在门上,离王晓菁站得很近,问:“你叫什么?”

“王晓菁。我爸就是……被打的那个。”

王晓菁走到了屋子中央。齐亦明也走了过来,贴着她身边走过,倚在办公桌旁说:“嗯,王河山,我知道,王主任嘛,厂里还是很关心你们家的。你来有什么事吗?”

王晓菁心想,还能有什么事?厂里都停工了,她总不能是来找他吃饭的吧?她是来要饭的。

“补偿金,我爸的补偿金还没发下来。齐副厂长,我听说是从您这领?”

齐亦名两手一摊:“你看我手上有吗?”

“但是其他人……刚刚他们不是都拿到了吗?”

“钱有是有,但不在我这。而且数量不够,先给谁发后给谁发,是有讲究的。”

王晓菁明白了,这个“讲究”肯定不在她的书包里。

“齐副厂长,但是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知道,我爸的医药费不够用了,就指着这些钱。”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着急,肯定能解决的。”

“真的吗?那什么时候可以拿到?”

齐亦明勾了勾手指头,王晓菁不明就里,站着没动。他又招了招手,王晓菁不确定地走到了他面前。他的目光让她有点不舒服。在有些炫目的红光中,他的眼睛像野生动物的眼睛,盘算着、打量着,不疾不徐地转悠着。

“你先改改这叫法,什么叫‘齐副厂长’,多难听。”

王晓菁想起他们这些当官的是介意这个“副”字。不过齐亦明要是知道王河山在家里管他叫“吃里扒外的东西”,他就应该对这个“副”字不那么介意了。

“齐厂长?”

“哎,对。真聪明,再叫一遍。”

“齐……厂长?”

“叫声‘哥哥’。”

王晓菁咽了一下干干的喉咙,同时还躲避着齐亦明伸过来的手,可是没躲过去。他油腻的手掌抚摸着王晓菁的马尾辫,攥在了手里。

王晓菁挡了一下,同时含混不清地叫了声“哥哥”。

“没听清,再叫一遍。”

“齐厂长我还是明天再来吧。”王晓菁拽紧书包飞快地逃走,一瞬间头顶却痛得发麻。齐亦明拽着她的马尾辫往后一拉,她的腰窝撞到了桌角上,疼得直不起腰来。齐亦明趁机把她压到了沙发上,她挣扎着,又踢又叫,两人从沙发上滚下来。她连书包都不要了,跑到门口,拉开了门。

“救命!”

尖叫声在空旷的走廊上回荡着,在荒芜的厂房间飘荡着。除了盘旋的鸽子飞过,无人看见,无人应答。

王晓菁被一双肥厚的手掌拖回了门后。门重重地关上了,锁上了。

她被压在了办公桌上,从腿到手,都被一摊肥厚的、散发着膻味的肉压制着。她好像听到了一句诅咒般的狠话,也可能是两句,说的是“王河山该死”或是“敢举报我贪污”。她觉得压在她身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怪物,一个异形。一个她看不见脑袋,不知道他想什么,看不见嘴巴,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的怪物。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她觉得被吃掉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是的,被吃掉。她的父亲被吃掉了一半,他的下半身。她的母亲也被吃掉了一半,她的笑容和言语。

现在她也会被吃掉。她会先被剥开,再被舔,从头到脚,也许会被抹上调味料,浸泡在湿漉漉的水里,被放在砧板上反复地揉搓。会有疼痛,会有血,虽然不会马上死掉,但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吃掉的全部过程。

最可怕的是,被吃完后,她身上一个零部件都不会少。她还是她,走出去,走到人群里,人们不会认为她被残忍地吞噬过,被嚼碎过,被揉烂过。对她完整无缺的伤痛,没有人会同情,所有人只会告诉她,你不应该拿出来说。

因为规则是吃的人制定的,被吃的人为了忘记疼痛,会成为这个规则的捍卫者。

她扬起了脖子。窗外,嘉华电子的牌子在她眼中倒了过来,摇摇欲坠。那块牌子她今天进厂时还留意过。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牌子上的霓虹灯充当了她的时钟。灯灭了之后二十分钟,自行车铃声就会响起,周红梅会推着车进院子。灯灭了之后半小时,王河山就会下班往家走,十分钟后就会到家。她有充足的四十分钟时间,收拾起颜料和画板,把作业铺上。但是现在,那块牌子已经很久没亮过了。在这座被遗弃的厂里,时间也成了废弃物。

她不再挣扎,让身上正在吞噬她的怪物放松了警惕。她摸到了一支笔,没看到,但是感觉得到,是一支弹簧圆珠笔。

她尽力伸长了胳膊,手臂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弧线起点是倒过来的“嘉”字,终点是齐亦明的脖子。她眼中贯穿的红光一闪,手中的笔在阻力里缓慢移动着,充斥着红光的天空被撕裂了。

王晓菁甚至都没有去看一下齐亦明死没死。她拿上书包走了。到处都是血,血蹭在了带子上,在她的衣服上,还有她的眼睛里。她回到家,在黑暗的屋子里呆了一晚上,不记得是怎么处理那些血迹的。只知道第二天一早醒来,她看到校服和书包都挂在院子的晾衣绳上,晃荡着,一切如新。

钱当天就到账了,也没人找过她麻烦。从那天起她意识到,她撕裂了规则。她不是接受者,也不是捍卫者。如果不同意一个规则,她选择逃出这个规则圈定的世界,她选择自己的规则。

“三次,”王晓菁对齐亦明说,“你欺负了我家三次。一次在我爸头上,两次落到了我头上。齐亦明,我有一个原则,事不过三。你认为你可以一直为所欲为,没有报应吗?报应都是累积起来的,你现在等到了。你看不起我爸,看不起我。我是太弱小,可有比我厉害的人能叫你倒霉!”

齐亦明艰难地趴到了椅子上,不再做挣扎的奢望。他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女孩,九年前还是一个弱小的高中生。对啊,九年了,她居然等了九年。他心里大概是这么想的,还有什么比累积了九年的仇恨和隐忍更让人害怕的呢?

“你想怎么报复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嘉华的真相。”王晓菁把手机放在了他面前,明白无误地显示着她在录音。

王晓菁听完齐亦明的陈述,就像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这个梦在现实中发生了,有些是她亲身经历过的,有些是她猜测或推理出的,但更多的是她不知道的。在知道了全部真相后,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发泄。她以为她会愤怒,会砸东西,会伤人,但是都没有。真正身处于真相之中,她已经没有表达感情的能力,只有机械地动作着的能力。

她只是给手机里的录音存了一个名字,叫做“齐亦明的陈述”,还加上了当天的日期。她冷静地、平静地将录音文件上传到云端备份。连罗锐恒都问她有没有事。

她说我们走吧。他,她用下巴点了下齐亦明,他要坐好几年的牢吧?

不止,十年起步,罗锐恒说。

他们探讨着他的刑期,就仿佛在讨论一个数学模型的假设,当齐亦明不存在。讨论的结论是,罗锐恒觉得十年都判得太短了。他看齐亦明的样子让人觉得他还想给齐亦明加上更多的折磨。

“你们赶快走吧!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别再来烦我了!”齐亦明说,语气里丝毫没有悔意。

王晓菁垂着眼睛凝视着他。他反问一句:“怎么?还要我给你道歉怎么着?我都说了,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王晓菁说:“我没想要你的道歉。道歉太轻了,你该受的惩罚会有人替我执行的。”

远处隐约有警笛声传来。王晓菁和罗锐恒走出茶室,发现菲利普竟然还没走。菲利普跟在他们身后,问是不是这就完事了。他要确定的是他自己是不是没事了,他算是间接地帮了他们一把吧?他们不会再拿高信项目上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说事了吧?还有齐亦明性骚扰王晓菁,他也为自己当天没有维护她道歉和辩白了起来。

罗锐恒猛一转身,在菲利普惊恐的注视下推开了他,冲回了茶室。须臾间,齐亦明被罗锐恒捂着嘴拖到了走廊上。他把齐亦明拖进洗手间,在关上门的时候,对追到门口的王晓菁说:“你别看!”

王晓菁要敲门的手又放下了。菲利普说:“他发什么神经啊?为了你呀?你们俩真有事啊?”

洗手间里传来嚎叫声、撞击声,王晓菁仔细辨别着,没有一声是罗锐恒发出的。门很快打开了,罗锐恒拎着一条长裤出来,裤子里还套着条白色内裤。王晓菁往里瞄了一眼,罗锐恒抓着她的手往外走,说:“叫你别看!”

他把从齐亦明身上扒下来的裤子扔进了垃圾桶里。菲利普见到这一幕,连声道:“我什么都没看到,都没看到!啊,我祝你们俩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王晓菁想,齐亦明要么自己光着屁股走出来50米,经过人来人往的前台,来找他的裤子穿上。要么他就得等别人来,看到自己光着屁股,头被塞进了小便池里。

他们走到大门口,警察刚好冲了进来。王晓菁想,看来是后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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