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菁一抬头就看到罗锐恒站在玻璃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
“罗总好,我刚消化完今天的培训资料。”王晓菁嘴上敷衍着,脚下也没有停步,想着尽快抽身。
罗锐恒嗯了一下,转身面对窗外又喝起酒来。
王晓菁有点奇怪,罗锐恒身为合伙人,怎么天天比下属走得都晚?不过她心里顿时也轻松了,今后用不着关注罗锐恒了,想想还真是一件愉悦的事。
还有不少人没走,都挤在更舒服一点的会议室里加班。有的人把音响开着放音乐,有的人把自己埋没在一大堆零食里,还有的都快瘫到桌子下面去了,都在苦中作乐。王晓菁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状态。
开放工位上空空荡荡的,角落里只有一个脑袋露着,艾瑞斯也还没走。他手里夹着烟,正坐在一堆复杂的数据表格前吞云吐雾。王晓菁不由地看了一眼他头顶上的烟雾报警器。
“放心,不会浇水的。坏了。”艾瑞斯说。
“不用找物业吗?”
“我弄坏的。”艾瑞斯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圈。
“怎么还没走?”
不知道戳到了艾瑞斯的哪根神经,他抱怨起来:“因为我手下都是笨蛋!擦屁股的事只能我来干!全公司都指着我能找到他们想要的数据。他们甚至想知道亚当斯的薪水、菲利普的身高和罗锐恒的女朋友数量。我要是有这么大本事,我也去开一家咨询公司了。我们这活就是吃力不讨好……”
王晓菁瞄了一眼他的屏幕,原来是一堆电子零配件的报价。她问:“手机的BOM?[5]”
“你居然知道BOM?”
“嗯,你是在查手机的制造成本吗?这个可不好查,都是各厂商的机密。”
“是!啊!我已经搜了两小时了,什么都没找到。你别耽误我时间了,我今晚还不知道要干到几点呢!”
“哦,本来以为还能帮得上忙呢。”王晓菁作势要走,被艾瑞斯一把拉住包带拽了回去。
她微微一笑,在艾瑞斯的电脑上下载了一个特殊浏览器,登录了一个叫“虾条”的地下论坛。很快就找到了一篇帖子讲解各主要手机厂商的BOM,数据翔实。
“这……这是‘暗网’的网站?我的天!你怎么会知道?”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你要的数据?”
“是的!是的!你该不会在深圳华强北干过吧?”
“如果你指的是半夜划小船去公海上拿手机零配件的货,嗯,那我是干过。”
“这你都干过?圈内人啊!有山寨手机的BOM吗?”
“山寨手机在14年之后几乎就绝迹了。”
“难怪我找不到。但是老的数据也行啊,团队只是要参考一下成本的变化。”
“要找也不是没有。”王晓菁又在电脑上摆弄了几下,显示给了艾瑞斯看。就在艾瑞斯急不可耐地要拿过电脑时,她却一下把屏幕合上了,说:“我要你帮我个忙。”
“呵呵,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公司里除了合伙人,你是不是也有权限下载所有RKC(罗申知识中心)的文件?”王晓菁把一张手机截图给他看,“我想找这篇。”
艾瑞斯脚一蹬,座椅滑开了两米远。他审视着王晓菁:“你查这个干嘛?”
王晓菁俏皮地笑了笑,说:“我就是好奇而已,这不是一个挺出名的案例吗?不行就算了。不过,也许有一个小忙你可以帮得了,你知道菲利普将要带很忙项目吗?”
艾瑞斯翻了个白眼说:“你不会感兴趣的,一个又苦又累又脏,又有‘味道’的项目。”
王晓菁却满意地点点头,又把电脑屏幕打开说:“看看就好了。你就当不知道这个网站,数据来源也别注明这个,我可不想找麻烦。”
培训最后一日是和负责项目安排的合伙人林姿绮谈话。大家最关心的恐怕还是自己的第一个项目是什么。赛玲娜是第一个被叫走的,她一走大家就聊开了。
“老天保佑我一定要上个好项目。菲利普、亚当斯都行,千万别是罗总的。”苏琪念念叨叨地说。
“罗总怎么不好了?”徐芳琳问。
“罗总对下面人很凶的,他手上死了不知多少个初级分析师了!”
“死了?”
“就是被打个两分、一分什么的,直接扫地出门了。据说他从做咨询顾问开始,跟着他的分析师至少有一半都滚蛋啦!不像菲利普就很好人。”
听苏琪这么一说,大家各自祈祷了起来。
“我猜,能搞定客户的就不用搞下面人,搞不定客户的才要搞死下面人。”侯捷说。
“侯捷,你说你那么聪明干嘛?”
“嗷!”侯捷惨叫一声,他后脑勺被弹了个“毛栗子”,王鸣飞就站在他身后。
“你们在这瞎议论啥呢?”王鸣飞问。
“班主任,那我们说的对不对呀?”苏琪倒是理直气壮。
“呵呵,议论老板是大忌!你说我能告诉你吗?”王鸣飞晃悠了一圈说,“行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事。”
“没事,你可以走啦!”侯捷推他出去了。
可侯捷回来一屁股坐下就说:“看来刚才说的八九不离十。唉,我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合伙人手里,尤其还有那六个月试用期。我们没得选,新员工还是听天由命吧。”侯捷又问许嘉峰,“老许,你想跟谁做?”
许嘉峰想了下说:“我吗?我觉得跟谁都挺好的。晓菁呢?”
王晓菁显得有些木讷,慢慢地说:“我还不太了解这些老板,我都行。”
这当然不是真话,她了解得不比苏琪少。在没有见到林姿绮之前时,她就在琢磨着这位上海办公室唯一的女合伙人了。罗申和其他众多行业一样,走到金字塔尖的女性少之又少。想象一下,从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中走出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合伙人来,在引人注目的同时,是不是也会引人质疑?
一个台湾人,对大陆市场能有多了解?
一个女人,能和客户喝酒猜拳泡温泉吗?
一个漂亮女人,到这个位子,靠的是不是能力以外的“能力”?
姿态好看,同时也要忍辱负重。林姿绮在罗申中国,想必不容易。
王晓菁想到以上种种,对林姿绮多了一份崇敬之情。在她踏进林姿绮的办公室时就显得有点诚惶诚恐。
林姿绮说:“王晓菁,第一次见面,请让我自我介绍一下……”
王晓菁脱口而出说这不是第一次。她将了解到的关于林姿绮的点点滴滴都说了出来,包括林姿绮是台湾人、从斯坦福毕业、咨询方向是电信领域……这不仅是王晓菁的习惯,在和重要人士谈话前都会先了解一下对方的背景,更因为很奇怪的是,对于罗申众多人她都无甚好感,却单单对林姿绮莫名亲近。
她最后总结道:“……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像您这样的咨询专家。”
职场上,直白的喜欢和厌恶都很难听到。林姿绮莞尔一笑:“受宠若惊。不过抱歉今天时间不够多了,我很快跟你说一下,公司给你安排了一位合伙人作导师……是罗锐恒。”
王晓菁心中皱眉,面上却顺从地应承下来。看来想要摆脱掉这个不对付的罗锐恒还真不容易。
林姿绮又问:“对公司、对职业发展,你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就一个,我能上菲利普的项目吗?”
林姿绮很爽快就答应了,爽快地令王晓菁惊讶。她本来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没想到却没派上用场。
半夜两点钟,赛玲娜把满是某医药公司资料的电脑屏幕合上了。她热了杯牛奶,端到窗台前喝起来。窗外,马路对面是红玺公馆闪烁的霓虹灯。
今天和林姿绮的谈话决定了未来几年她在罗申的路径。事实上,路径是她选的。她告诉林姿绮,自己想选择高科技和医疗行业作为主攻方向。
林姿绮有点意外,说赛玲娜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和她明确提出行业选择的初级分析师。要知道在咨询这个行业,做到项目经理级别都不会定行业方向的。公司的目的是把分析师们培养成横跨各个行业的通才。
赛玲娜的说辞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深思熟虑。她说:“这两个都是朝阳行业,如果未来我要进入实业,这两个行业的发展都会不错。而且它们都很复杂,进入门槛也高。如果能弄清楚这两个行业,那做其他行业的项目都是小菜一碟了。”
林姿绮说:“你知道这两个行业都是罗锐恒的领域吗?那你就要跟着罗总干了,可得做好吃苦的准备。”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希望刚进来能把基础打打牢。”
“赛玲娜,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亚当斯一再强调要留住你。的确很有想法,职业发展规划很有远见。”
“做咨询不就是要有远见吗?”赛玲娜笑道,“我其实没有想好将来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好好钻研两个行业成为专家,这样无论将来选择去实业、还是投资,抑或是留在咨询,路才能走得更长远、更踏实。”
咨询的人员流动率超过30%。罗申一直是采取严进宽出的措施。挑选人才时严格,但在对待人才未来选择时宽容。所以在罗申,哪怕刚入职的员工都可以很坦诚地和任何人讨论职业发展道路。
“当然,我希望能在罗申呆下去,只要我没让公司失望,我希望能和罗申一直走下去。”赛玲娜温柔的话语里不失坚定的决心。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纵使自己有着丰富的实习经验,成绩单也是无可挑剔,她依旧花了大量时间去琢磨即将开始的第一个项目。和普通人一样,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资本了。一副好看的皮囊也许是稀缺的,但在这个平均相貌高于五分的行业里,并不会显得过于出众。而且,如果她依靠脸蛋去获得某些捷径,长此以往一定会饱受非议。这是她那敏感高傲的自尊心无法接受的。
她在思念着往昔。她想念每天从那座建于二十世纪初的公馆别墅里走出来,梧桐树的树荫遮蔽了阳光,大片的阴影像墨一样流淌至车前。有人为她撑伞、有人为她打开车门、有人为她把书包放到车上。汽车从古典庄严的大门前驶过,那里是她父亲工作的地方。大门口总是有很多人。她透过车窗看到焦虑的人群,那里面还有与她同龄的女孩。她没有想过,也不关心他们为什么在那里。她单纯的世界里只有浪漫的二十世纪初和无边无际的梧桐树荫。而这种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在她拥有一切时是令人艳羡的品质,在她失去一切时却成了折磨她的旧疾。
她曾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任何资源。昂贵的衣服首饰,没来由的现金零花钱,出入华府,与位高权重的人们交往——那些人恰恰还会对这个年轻女孩报以平等的善意。可这一切几年前就随着一场意外烟消云散了。
现在,她要和其他人一样努力。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
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001开头的号码。赛玲娜看着来电提醒,犹豫了好一会才接了起来。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是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电话是程鸣打来的,他已经开始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学习了。他自顾自地说了很多在纽约的见闻,抱怨了一下课程的繁重和要读的书单,又说了下烦恼是否要搬到学校宿舍去住,现在租的地方……
“……竟然还有跳蚤,我一觉醒来全身都起红点。真不敢相信纽约居然有跳蚤,你能相信吗?”
“程鸣……”赛玲娜试图打断他,可程鸣似乎没听见,依旧絮叨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记得我们高二时去纽约玩,那时候住在四季酒店吗?我还去那看了看,当然没住进去,只是在大堂里坐了一会。他们翻新了,看上去宽敞了一些。我记得那时候你还嘲笑纽约的酒店大堂怎么那么小。”
“程鸣,你听我说……”
“……哦对了,我还去了高盛的总部,就在曼哈顿,在哈德逊河边上。我真进去了,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你,我报了你的名字,他们查了一下,说没有你这个人……”
“程鸣!我们已经分手了!”
程鸣沉默了一下,说:“小玲,所以你的确没来纽约,你的确还在罗申中国工作。我本来以为会有惊喜,以为你来纽约工作了。结果你真没来,你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赛玲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不答话,他也说不下去。两人捧着电话,隔着千万里远,隔着白天黑夜,只有沉默是唯一的语言。
“小玲,我很想你。我们别分手了行不行,我两年就读完书了,读完书我就回来找你。我陪着你经历了那么多,这两年我们一定能熬过去的。”
“程鸣,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知道我的,你见我什么时候做出了决定又反悔过?你也知道只是你自己跨不过去心里这道坎而已。我们现在分手还能成为朋友,若是勉强复合,以后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程鸣叹息又抽泣,反复良久,最终问道:“你爱我吗?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回不去的,对不起。”
程鸣还试图挽回,他说了很多,混着哭泣,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大白天的醉意,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赛玲娜终于忍不住了,说了句“我有男朋友了”,就挂断了电话。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然后起身打开衣橱,挑了几件连衣裙出来,挨个试了一番。在这个逼仄的小屋中,华丽的旧服是唯一能带来温暖的东西。她对着穿衣镜中的自己侧身又垂首,但她也不知道在找寻什么,又在留恋什么。
[1].哥伦比亚大学在纽约市
[2].A1,Analyst Level 1,初级分析师或者分析师一级。
[3].IS,information service,信息服务。
[4].一个著名的职业社交网站。
[5].BOM, bill of material,生产制造的物料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