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算了算，穹顶由暗至亮，差不多花了七八个小时。
这期间正是机器人们集体进行沉眠充能的时段，姑且称之为夜晚。
不过天虽然亮了，陈泽所附身的机体却没有自动醒转。
他的电波接收模块依旧没有修好。
“9527。”边上的4396显然没有这方面困扰，也没有赖床的意愿，
“该起床啦。”
陈泽听得见，但他目前扮演的是沉眠机器人9527，所以不应该听见。
做戏做全套。
陈泽正打算缓缓启动各个模组以彻底唤醒机体，就见4396打出一束强光，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只延长机械臂。
机械臂蜿蜒伸展而来，末端闪着电弧，活似就要蛰咬上来的无骨毒蛇。
这是要暗杀我？
陈泽默默做好准备，可当这机械臂真的触及躯壳时却又猛地止住念头。
周边无形聚拢的法则之力顷刻消散，4396无由来地颤抖不休。
而陈泽的机体则亮起阵阵光纹，不由自主地启动了苏醒程序。
电弧跃动间，机械臂悄然抬起。
通过电信号的接触刺激，4396竟恰到好处地“叫醒”了9527的机体。
陈泽也配合地操纵机体复苏，光纹如波浪般在金属壳面回荡。
头部倏地亮起微光。
就在此时。
那本来已经抬起的机械臂竟又印上陈泽胸膛。
滋滋，滋……
这回的电压明显超出阈值，给陈泽电得抽风一般忽闪忽闪，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哈哈哈哈……”边上随之传来的4396的嬉笑声，
“傻瓜。”
“让你赖床！”
“……”陈泽无言以对。
闭上眼，好似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在戏弄打趣，可睁开眼……
陈泽依旧不习惯和一台冷冰冰的钢铁造物打情骂俏。
权当没听见。
待4396晃晃悠悠地收回机械臂，陈泽的机体也从麻痹中复苏过来。
“不睡了？”4396似乎完全忘记了昨晚的不愉快，
“那走吧。”
“去哪？”陈泽注意到周遭陆续有复苏者操纵方舱辅助装置将自己塞入管道，再递送至地面。
这种严丝合缝的高速输送管道似乎只在宿舍和工厂内的极少数区域存在。
其他绝大部分区域间的交通方式不过是一条条通行隧道，由机器人们自己滑来滑去。
虽然朴素，但考虑到机器人们本身的速度并不慢，好像也确实没必要再建设什么载具或轨道。
“出去玩啊。”4396自来熟地回道，脑门屏幕上再度显示出简笔画表情，
“不然你还想去工厂加班吗？”
陈泽不答，只是自顾自摸索着方舱内各个触摸面。
“嘿！”不料4396不知怎的就从拘束装置里钻了出来，一溜烟便晃荡至眼前，
“别傻了，这样多没意思。”
它将机械臂伸到陈泽面前摊开，露出其中钥匙般的奇特物品，
“用这个。”
“这是什么。”陈泽娴熟地伸出机械臂接过来。
这是一件主体由三个镂空圆环嵌套，再插着三根细长方柱的金属硬物，分量颇沉，密度惊人。
看着就像三把钥匙交叠压扁，且眼熟异常。
仔细瞧瞧，若将无数根这种钥匙叠加在一起，不就成了反抗军领袖的那件权威信物？
看起来叠加的钥匙越多，等级就越高。
所以这是反抗军内部的身份象征？
似乎还有些特别的妙用……
“喏。”4396的机械臂分出一根单指，示意拘束装置上的某处连接环。
陈泽照着它的意思将钥匙长端往缝隙里头一戳，霎时间有电涌激发，这拘束装置居然就此松脱。
“看来你还不笨嘛。”4396学着人类的样子双臂抱胸，头部微抬，
“还不快还给我？”
“谢谢。”陈泽将钥匙递回，圆柱躯体顺势一冲，便自方舱中脱身而出。
而4396已经用机械臂钩挂住方舱外侧的凸起处，以此身躯悬空，还不忘回头张望，
“别磨蹭了，快跟上来！”
机器人可没有视线死角……
陈泽无意纠正，只是学着4396这飞檐走壁的移动方式在无数方舱间扮演起人猿泰山。
再说，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陈泽也装模作样地摇摇头，爪钩一射，抓牢后索臂随之一缩，整具机体便随之荡出，于钢铁丛林间蹿高纵低，追赶前方那道迅捷的身影。
……
不久。
鳞次栉比的堆栈间杀出两道身影从天而降，几乎不分先后。
咚。
陈泽张开独轮斜斜落地，正滑行卸力间便听得身边响起聒噪，
“哟！”
“学得还挺快嘛……居然才差我这么一丝丝。”
陈泽将靠拢上来的4396重新纳入扫描界面，毫不客气道：“我比你快。”
“胡说！”
4396大声嚷嚷起来，
“明明是我先落地的！”
吱。
吱吱吱……
摩擦声忽地连成一片，原是周围的机器人纷纷刹车，无数道目光般的光束也随之投射过来。
怎么回事……
陈泽方才落地时都没引起多大波澜。
却在转瞬间成了人群中的异类。
碌碌——
4396忽地加速抢在前头，陈泽隐隐会意，跟着提速驶入通道，将异样的亮光远远甩在身后。
隧道内四通八达。
正好陈泽计划着先摸清基地内部构造，便挑了条人少的岔路拐入其中。
“嘿！”4396越过陈泽拦在面前，
“你去哪儿？”
“随便逛逛。”陈泽绕过4396继续前行。
“我跟你说话呢！”4396的话语里多了几分嗔怒，
“不许往那里去！”
陈泽用亮光翻了个白眼，也不顾4396看没看懂便一骑绝尘。
身后，4396恼怒地空转几圈独轮，擦得火花直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
通道尽头自然连着毫无新意的广场。
但广场内的活动倒是有些新意。
无数机器人排排卧倒，通过电缆彼此相连，绚烂的光华起伏不定，仿佛在用躯体拼出一幅色彩奇幻的瑰丽画作。
“他们在干什么？”陈泽压低声线，悄悄向身后跟上来的4396问道。
“呼噜呼噜……”4396显然不愿好好回答。
陈泽只得自行滑近，4396立马不乐意了，
“够了！不要再往前了！”
“为什么？”陈泽独轮未停。
“因，因为……”4396还在纠结支吾，却见前方离得近的机器人已经向陈泽递出线缆邀请加入，
“前面脏！”
4396再也忍不下去，机械臂猛地射出，在半途中变形张大，如同捕网般将陈泽捞住给拖了回来。
脏？
陈泽没有反抗，只是在倒退中见着面前的机器人沉沉垂下线缆，随后体表骤然爆出阵阵亮光，再聚作光团，从身上接口处连着的线缆传递到下一个机器人体内。
滋滋，滋~
电弧四溢，接收到光团的机器人颤抖不休，好一会儿才如被榨干般冒烟瘫倒，而后将光团递交给下一个参与者。
场中粗略扫视起码有数百台机器人彼此相连，时刻有光团自各处节点生成并传递，接收者与发起者齐齐哆嗦。
偶而还会自某人身上爆发出一阵诡异的电磁波动，每逢此时，周遭参与者便尤为激动。
参与者们或两两配对，或三人成行。
当然，占比最大的还是群体活动。
啊，原来是那种地方啊。
陈泽恍然大悟，想起了反抗军领袖曾经开过的下流玩笑。
……
机器人也会有需求吗？
谁知道呢。
自从误入银趴现场被拽出来以后，4396便对陈泽闹起了脾气，时不时动手动脚，不然便是阴阳怪气。
陈泽自然不惯着，该侦察侦察，该探索探索，完全不受影响。
而4396也不害臊，一边冷嘲热讽还一边厚着脸皮硬跟在身边。
直到。
“它们在喝什么？”
陈泽又来到一处人群集聚的大厅里，见机器人们都手捧玻璃高脚杯，往躯干上开出的缺口倒入某种深红色液体。
从人类视角看来，这无疑是一场交际酒会，可若是将席间主角换成一台台钢铁造物……
“你是不是傻？”4396依旧嘴上不饶人，
“当然是喝红酒啊。”
“为什么要喝酒？”陈泽注意到机器人们每喝一阵便会滑到水池边，伸出排水口将方才饮入的酒液再原封不动倒掉。
“没有为什么。”4396的简笔画表情竟撇了撇嘴，模样颇为传神，
“就是为了学人呗。”
“咱们造反也是学人。”
陈泽倏地停下独轮，亮光微闪，
“我以为我们是个秘密组织。”
“秘密。”4396依旧不以为意，只是狡黠地压低声音，
“当然是秘密，又没人偷听我们讲话不是吗？”
它缓缓滑了上来，紧贴陈泽机身轻声道，
“不过说到秘密……”
“又有谁身上的秘密比你多呢？”
陈泽转动独轮稍稍拉开距离，扯开话题道：“我该回去工作了。”
“哈。”4396更乐了，
“你疯了吗？今天是周末！”
你们机器人还休假？！
“周末怎么了。”陈泽面不改色，
“谁规定周末就不能工作了。”
“你可真是……”4396忽然止住了语音。
而在陈泽面前，数十道亮光如利剑般自每台机器人头部刺出，好似古战场上冲锋的枪阵一致朝外。
在广场的另一面尽头，几台机器人正从通道口缓缓驶进这场“酒会”。
室内原有的“宾客”们无论在本来做什么，皆停下原有动作，任凭酒液洒落，任凭杯中满溢，都好似被磁铁吸住一样紧盯闯入者。
这群闯入者每滑动一圈，敌视者的亮光便跟着挪动一截，更有甚者已然展开武器系统，长枪短炮作态蓄势，仿佛随时准备开火。
一时间，剑拔弩张。
陈泽默默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它们是谁？”
而4396这个滑头更是早已躲远，还不忘伸出机械臂将陈泽接着往后扒拉，
“缺族啊。”
“等会儿别打起来咯。”
“咱们可千万别掺和进去。”
缺族？
陈泽自然还记得那台样貌别致的方柜机器人。
可眼前这队机器人……外形分明和陈泽及场内其他机器人一般无二。
顶多是身上有些瑕疵，像是被剐蹭或褪色的磨损痕迹。
它们怎么能是缺族？
“你啊你。”4396宛若看出了陈泽的疑惑，机械臂一缩便将其拉回通道之中，
“这里不方便说话。”
“换个地方，跟我走。”
陈泽并未反抗，只因场内看似仍处在对峙当中，实则双方早已电波乱涌，互喷八百回合。
虽然电波接收模块修不好，但陈泽依靠神性勉强可以接收并翻译出少许电波，大抵都是些“走狗”“万人传”“黑你防火墙”之类的特色粗口。
……
一路跟着4396七拐八拐，同行者愈发稀疏，直至空无一人时，陈泽才被拦停在某堵墙壁前。
“说吧。”陈泽越过4396，头部咔吱吱变形推出一组复杂的镜筒模块，对准面前的墙壁来回扫描。
这堵墙壁便是通道的尽头，材质和周遭的晶石无异，浑然天成，好似自然而然从四周长出来封住此地。
这还是陈泽第一次遇到死路。
“别白费功夫了。”4396伸出机械臂用力捶在墙上。
咚！
“我都不知道这有多厚。”4396学着人类的样子摊手道，
“而且我说的地方还没到呢。”
“什么意思。”陈泽尝试无果后也收起了装置。
这种荧光闪闪的碎棱材料有着极强的隔绝能力，连他的神性都难以穿透。
“你这人真没意思。”4396又开始炫耀起它那灵活的简笔画表情，
“不如你猜猜看？”
这回是一个嘟嘴眨眼的表情，却受限于线条简单，看起来并没有多传神。
“这样。”陈泽看着4396，忽然伸出机械臂，分出一根尖椎触及显示屏。
“什么意思？”这回换成4396不解。
“我说这样。”陈泽用尖椎在上面比划着，
“照我摸的地方，亮起来。”
4396似懂非懂，只能一步步跟着调整起自己引以为傲的表情画。
“这里这里。”
“不是，这里是一个圈，连成一条线。”……
经过陈泽手把手的指导，4396头上的表情画完成超进化，蜕变成为——颜文字。
“（°ー°〃）”4396这个表情。
“像个傻子。”陈泽评价道。
4396：“（*￣︿￣）”
“不错，就是这个味。”陈泽这才闪烁亮光以示肯定。
而4396像是拿到心仪玩具的孩子般连连变幻，最后定格为，
“（*＾—＾*）”
“好吧，我收回我说过的话。”
“没想到你还挺有意思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