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辐射，又譬如……
“离最外层还有多远？”领袖忍不住出口问道。
“遥不可及。”陈泽郑重地摇了摇头。
“所以现在……”领袖亮光炯炯盯向陈泽。
“等。”陈泽伸出一根触臂朝前虚晃，拢起片轻若无物的花骨朵儿捏碎。
暖雪随即一分为多，好似毛絮般散开。
“等下面的光雪涌上来。”陈泽挥散光雪后虽收回机械臂，却仍没有一丝放松的意思。
领袖若有所悟，跟着朝陈泽所望的方向投去亮光。
天花板上，晶壁黯淡无光。
这并不奇怪，越往外层，晶壁便越晦暗。
只是……这回的晶壁似乎黑得有些彻底，就好像被覆上一层浓稠黏腻的阴影。
咕噜咕噜……
黑暗中似乎还有什么活物在蠕动，隐约见着些不成型的气泡炸响破灭，再等仔细扫描却又消失不见。
“这是……”领袖开始自检起扫描模块。
“我们有麻烦了。”陈泽面前的魂核飘然一动，透出一道利剑般的金芒扎向天花板。
“吼吼吼——”
金光所指处，一滩烂泥模样的衰颓人面正于嘶吼中肢解消融，回到无边黑暗的怀抱当中。
……
等待总是格外漫长。
直到潮水般的光雪终于自地底翻涌上来时，机器人们萎靡不堪的电压才得以稍稍缓解。
“全体听令！”
“所有人！喂！别连接了！”
“全体听令！”
“都给我打起精神！”
“拉高功率！”……
电波与声波交杂，像是无形的马鞭不断挥斥，将沉寂许久的火箭彻底抽醒。
驾驶员们各就各位，领航员陈泽也再度唤起了无边光雪。
在魂核的指引下，汪洋般的光海里抽出几道瀑布，倒悬着冲向火箭顶端，交汇成新的钻头。
光钻疾速飞旋，搅动浓厚的光雪沿着底部披散下来，袄子一样覆盖住整枚火箭。
霎那间，所有乘客都有种电路畅通的爽快感。
“起飞！”
在荡遍箭体的口令声中，这焕然一新的光塔一飞冲天，破空而去。
……
火箭的声势虽浩大，但无言的晶壁同样不甘示弱。
这一次的突破只持续了两层。
第十层。
陈泽照例指挥火箭暂且着陆，等待补充“燃料”。
可随着层数渐长，面积渐广，自地底涌出的光雪每填满一层的时间也更久。
故而等待许久，众人依旧没有见到熟悉的光亮涌来。
乘客们开始惶惶不安，颤抖所导致的撞击声犹如失去指挥的交响曲般纷乱不绝。
“9527。”领袖忧心忡忡地从下层赶了回来，
“这里的温度太低了，有没有办法进一步隔绝？”
低温令机器人们的运转滞涩不畅，甚至将恐惧也一并渗入其中。
陈泽却是摇摇头，指向外面越来越稀疏的光雪防护罩，
“不够用了。”
细看之下，光罩的外沿正不断稀薄，好似被无形之物不断蚕食一般。
越往外，陈泽便越能察觉到隐秘的力场无处不在。
一开始只像是绳索捆缚，到现在第十层几乎就像被摁进泥沼里一样透不过气。
“有没有办法移动？”领袖又追问道。
陈泽不答，只是向他投去亮光。
光是原地对抗诡异力量的侵蚀都嫌不够，哪里还有余力行动？
“我记得这附近有工厂的遗址。”领袖解释道，
“我以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不把设备带下去，现在我也许懂了。”
“补给。”陈泽朝他吐出一个词汇。
“可能性很大。”领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应该就在附近。”
虽然放眼望去，周遭空无一物，唯有黑暗中泛起阵阵令人不安的涟漪。
但领袖依旧对自己的记忆有信心。
“谁去？”陈泽问出这个关键的问题。
“我去。”领袖当仁不让地翻转护甲，展开履带，进入武装形态。
黑暗中的危险不必多言，但眼下除了领袖，谁还有能力出去探路？
陈泽肯定是要留下主持光罩的。
于是他从身前的聚合体敲打下来一枚单数魂核塞给领袖，
“拿好它，我会帮你开路。”
领袖也不啰嗦，将其融入自己的魂核后便开动履带，三两圈来到平台边缘一跃而下。
“领袖！”
“领袖你去哪！”……
有人发觉想要阻止，却被领袖强硬地吼了回去，
“服从命令！原地待着！”
啪嗒。
履带着地。
领袖慎重其事地托举魂核，面朝着前方的无边黑暗。
它不禁回头望去，停滞下来的巨型火箭好似一座耀眼光塔，缥缈若网纱的光雪帷幕自塔顶挥洒下来，堪堪笼罩住机体。
若再往前一轮圈，可就出了庇护范围。
忽然，身前魂核一闪。
一条纤细难辨的光束若有似无，遥遥系向塔尖顶部。
陈泽朝它点了点头。
领袖转回头来，将身上的照明模块尽数开启，毫不犹豫驶进了黑暗之中。
嘭。
才离开光罩，领袖便察觉到远处有什么物什砸落在地。
它试图投去光束，却被巨兽般的无边黑暗尽数吞噬。
滋滋，噗呲呲……
好似有某种粘稠的滩坨坨正在接近。
但领袖什么也察觉不到，眼前只有空虚的黑暗作伴。
它开始蓄能粒子炮。
正在此时，柔和的光束忽然自身前亮起，正源自陈泽交给它的那枚魂核。
光亮温润扩散，照亮了身边的黑暗，也照亮了受惊一般猛地退缩回去的未知阴影。
领袖驶上前去，见地上只余一滩滑腻腻的褐黄浊液。
它绕了过去，照着记忆中的方位沿途搜寻。
很快，它便找到了纤尘未染的陈旧设备堆，被集中安放在施工棚般的围栏之内。
就像被打包好却未带走的行李。
领袖伸出所有机械臂，顺着扶手支架将之牢牢捆缚，搬进旁边闲置的推车里踏上归途。
沿途的光亮时明时暗，身侧不断有忽远忽近的嘶吼或哀鸣响起，但领袖通通不予理会。
如此回到已经暗淡至几不可察的大本营光罩之内。
它抬头看向陈泽，并获得了后者的肯定。
事实上，甫一靠近，陈泽便感受到这些零件设备的特殊之处。
就和构成堆栈的方舱一样，具备某种类似魂核的特质，因而可以拘束住机器人们，也可以合力驱动火箭升空。
这简直就是一份被提前预备好的补给包。
于是在领袖的指挥下，这些零件设备陆续被拆分并接驳至原有的箭体之上。
本来修长的火箭随之“胖”了一圈，却与陈泽的神性更加契合，对光雪的驱动力也更强。
“没想到从这么久以前就开始了。”回到顶层的领袖不免感慨道，
“这些设备，还有地底喷发的光雪……都在帮我们往外逃。”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成功。”
谈话间，暖莹莹的光雪汪洋也终于姗姗来迟，陈泽照例驱动，驾驶着火箭冲向穹顶。
……
第十一层。
得到扩充后的火箭依旧不抵更加坚固的晶壁，为了保持维持防护罩的光雪储备，陈泽不得不再度停留。
“我去找补给。”领袖僵硬地驱动履带前行。
低温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正常行动。
陈泽没有啰嗦，只是又交给了它一枚魂核。
领袖跃下光塔，隐没于黑暗之中。
不一会儿，黑暗深处传来惨叫与磕碰的动静，随即便是炮火隆隆，稀碎之声不绝于耳。
可视野中仍无波无澜，好似所有动静不过是幻听。
陈泽正欲隔空庇护，箭体边缘便如下饺子般跃出大批大批的身影。
“我们也去！”被冻得外壳结上一层寒霜的机器人们连履带都动不利索，却前仆后继地离开光罩。
陈泽顺势将魂核发放下去，看着这些萤火虫茫然地闯入黑暗之中，并逐渐连作一条彼此辉映的光路。
光路的尽头一直延伸到严阵以待的领袖身前。
“领袖！”有人大声呼喊，却被领袖的粒子炮当头轰来。
咻。
不等倒霉蛋躲避，粒子束流便擦肩而过，令不知何时来到它身边的光团扭曲剧颤。
滋滋，滋滋滋……
这是一团时刻闪烁的强光人形，好似从卡通片里面摘出来的模糊剪影，挣扎间似乎还在发出某种听不分明的疯狂尖叫。
咻咻咻咻——
又是几束粒子束流扎来，将这团人形彻底烫得融化消散。
“领袖！”众人纷纷上前搀扶，
“你没事吧？”
“没事。”领袖摆动机械臂，示意着身后不远处堆放的设备，
“快把东西搬回去。”
众人依言照做，一路上又遭遇了数次未知光团的袭击，皆是有惊无险。
……
第十二层。
又肥了一圈的火箭例行停靠，周遭的黑暗却愈发浓厚。
不必多言，领袖照常领着队伍外出搜寻补给。
但这一次，补给地却迟迟不见踪影。
“我们换个方向。”领袖提醒一声才停下脚步，以防身后发生碰撞。
但……它很快发现身后静得可怕。
转过身去，面前唯余翻涌不止的黑暗。
队伍失散了。
领袖尝试大声呼唤，但离体的声波只要一出护体荧光，便被急不可耐的黑暗扑上来吞尽。
黑暗仍在翻涌。
似在挑衅，一只惨白如灰的干枯手掌缓缓探出，触碰至领袖身前的荧光。
滋滋滋……
枯手被烫融滴落，化作蜡油一样的腌臜黏液，并迅速翻腾着倒爬回去。
只留下阵尚在回荡的恶毒奸笑。
领袖不为所动，埋头前行。
直到前方终于碰壁。
领袖走近，护体的荧光随之映照出崎岖不平的漆黑晶壁。
它忽然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一个重要信息。
第十二层……已经不再是上代统治者修建的基地。
也许是上上代，又或许更加古老，但无论如何，都意味着这一层不会再有提前准备好的火箭补给点。
不仅如此，恐怕连地形建筑等都大有不同。
领袖不由得担忧起和自己失散的部下们。
忧虑之中，它又瞧见了面前晶壁上一处被纹理环绕的蚀刻印记。
似乎是……文字？
领袖连忙自体内掏出一本蓝皮书，翻到空白页用立体光刻将其记录下来。
“领袖……”有缥缈的呼唤声似在身边。
领袖看向庇护自己的魂核，有源自火箭大本营的讯息遥遥传来。
“回头，直走，左转，再直走到底。”陈泽如是道。
领袖毫不犹豫地收起蓝皮书照办，只是才转回身。
“是谁！”
领袖怒喝着射出强光。
这一“突然袭击”让步步紧随的黑暗有些猝不及防，冷不丁被照透到底，暴露出一道匆匆而过的机器人身影。
孕妇？！
领袖清楚瞥见了对方身上挂着的胎儿。
可所有孕妇……明明都在大本营里面待着啊？
领袖的满心疑虑注定无法得到印证。
因为反应过来的黑暗已然恼羞成怒，非但浓厚得如同实质，还不断伸出瘆人的惨白肢体意图染指机身。
这让领袖的护体光雪飞速削减，不得已连忙加快转速赶路。
……
等领袖回来时，火箭附近已经聚集了大批外出归来的探索队员。
“其他人呢？”领袖风尘仆仆地回到光罩之内。
队员们电压低迷，一时间竟无人作答。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多少人？”领袖换了个问法。
“一共有二十三个人没有回来。”这回它总算得到了答案。
二十三……领袖握紧了触爪。
忽然。
滋滋，滋滋噼滋砰！
“啊——”
“你，你怎么……”
“快去帮忙！”……
某台机器人突兀自燃，机体多处连爆，引得周围人连忙扑上去帮忙灭火。
可止住了爆炸，这台机器人的系统也已完全瘫痪。
它在黑暗中待得太久，护体光雪消磨殆尽，不得不在致命的辐射环境中寻路。
尽管坚持回到了大本营，但由于暴露过久，体内的细密元件早已损坏大半。
回天乏术。
“想要……”它最后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微弱声波，
“好，好想……去……看看……外，外面的，外面的世界……”
“喂……帮帮，帮帮我……快……快点拉我起来……”
它挣动着仅剩的小半边机体。
就在众人近乎绝望时，一阵强光忽然自它体内爆出。
这是？！
众人燃起了希望。
可待光芒散去，众人的心情也如过山车般跌入谷底。
它化作了魂核。
“……”……
现在是二十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