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柳依依身上，有贵妃急需利用、或者想要掌控的什么东西？
又或是，柳依依主动攀附，想借贵妃之力翻身？
时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洒金花笺上。
宫中用度皆有定例，此等花笺虽不算顶顶名贵，却也非寻常宫人所能得用。
能用得起，且会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的……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韶华公主。
她与柳依依素无交情，甚至因着谢知妄和自己的缘故，应当颇为厌恶才对。
那么，公主真正想提醒的，恐怕不是柳依依如何，而是贵妃有问题。
联想到大军回朝前，朝中隐约有议及西域事务的风声……
她沉吟片刻，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无论传信者是谁，目的是什么，榆钱巷，她都需去探一探。
申时三刻，时渺换了一身深色常服，将谢知妄送的那支玄鸟簪仔细簪入发间，只身出了将军府。
她绕了几条街巷，确认无人尾随后，才朝着城南榆钱巷方向而去。
榆钱巷地处偏僻，多是些家境尚可的商贾或低级官吏的宅邸，不算热闹。
时渺按照信中所指，找到第三户。
那是一处门脸寻常的宅子，青砖灰瓦，与左右并无不同。
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借着巷口一株老槐树的遮掩，静静观察。
“时将军。”
时渺心头一凛，猛地转身，手已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上。
只见不远处墙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同样穿着深色布衣的女子。
她抬起了脸，帷帽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正是乔装改扮的韶华公主。
“公主殿下？”
时渺是真的意外了。
她猜到信可能来自公主，却没想到公主竟亲自冒险出宫，在此等候。
韶华公主示意她噤声，快步走过来，低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进去说话吧。”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转入宅子的厢房中。
“信是我让玲珑送的。”
韶华公主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道。
“柳依依与翠缕私下往来已有数次，无非就是送些金银首饰，企图攀附权贵。这些都不是重点。”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无意中听见翠缕与一外臣密谈，他们意图推动我与西域和亲，以此为筹码，为贵妃母族谋取西域通商之利，甚至妄图暗中操控商路！”
时渺在她对面缓缓坐下，眸光一沉：“和亲？通商权？”
“不错。”
韶华公主的拳头在膝上收紧，语气里压抑着愤怒。
“父皇近年来颇重边贸，若能打通西域商路，确实是大利。他们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想将我当成棋子送出去！好让他们的人在未来商路上占据主动，中饱私囊！”
她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亲自给时渺倒茶。
“本宫知道你不喜我，我也未必多看得上你。但此事关乎国本，也关乎本宫自身。他们能用本宫去换商路，将来未必不能用别的公主、甚至用别的方式，损害更多朝廷利益。”
她倾身向前，将茶盏推过去。
“你如今执掌部分兵权，又即将嫁入靖安侯府，谢知妄在朝中亦非庸碌之辈。要是你们能……”
时渺的指尖触到了温热的杯壁，却没有立即端起，只抬起眼帘：“公主希望我如何？”
韶华公主坐直身子，咬牙道。
“我希望我们能合作。至少，在阻止贵妃一党借和亲之名揽权牟利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
她忽然起身，在狭小的厢房里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
“我不想去那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和亲，更不愿看到朝廷大利被蛀虫侵吞！”
她双手撑在桌沿，紧紧盯着时渺：“时将军，你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你应该明白，巩固边防、开辟商路是正道，但前提是，权柄必须握在朝廷手中，用在正途上！”
厢房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时渺沉默着。
公主的话，与她隐约的猜测基本吻合。
贵妃和外戚的野心，昭然若揭。
和亲？她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
边疆安宁，靠的是强兵猛将，是国力威慑，而非一个女子的远嫁。
前朝多少和亲公主的凄凉结局，便是明证。
至于通商……确实利国利民。
但正如公主所言，利益必须掌控在朝廷手中。
岂容宵小之辈上下其手，损公肥私？
片刻后，时渺抬眼，迎上韶华公主忐忑而期待的目光。
“公主所言，不无道理。”她缓缓开口，“和亲缓一时之急，非长治久安之策。通商之利，确该归于朝廷，惠及天下。”
韶华公主眼睛一亮，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不过。”时渺话锋一转，“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更需确凿证据。单凭公主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不足以撼动贵妃与外戚。”
“这个我明白！”
韶华公主立刻道，“我会继续留意长春宫和那外臣的动静，设法拿到更实在的证据。只是我在宫中，许多事不便施为，外朝还需……”
“外朝之事，我自会与谢知妄商议。”
时渺抬手止住她的话。
“公主只需确保自身安全，谨慎行事，切勿打草惊蛇。”
这便是同意合作了。
韶华公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
她没想到，最终能与自己站到同一条战线上的，竟会是这个她曾经视为情敌的女子。
“多谢。”
这两个字从骄傲的公主口中说出，显得有些生涩。
“不必言谢。”时渺语气平淡，“扫平外戚祸患，稳固朝纲，这本就是武将职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动静，转身道。
“公主若无其他事，还请尽快回宫，以免生变。日后若有消息，仍可通过玲珑传递，但需更加小心。”
韶华公主点了点头，重新戴好帷帽。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微顿，侧过脸低声道。
“保重。”
“公主亦请保重。”
两人迅速没入不同的方向。
时渺沿着原路返回，眼角余光却倏然捕捉到侧后方巷口，一道影子闪过。
有人跟踪，而且，是个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