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走出破旧的巴士站，就看到等在那里的何雅姝，她冲着她挥了挥手。
“黎清！”
见到熟悉的人，黎清心里松了一口气，大步地走了过去。
何雅姝道：“一路很辛苦吧？这地方就是太远了些。”
黎清点了点头：“确实远了点。”
何雅姝不是自己来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子。黎清看过去，男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一米八多，古铜色的皮肤，剑眉星目，十分俊朗。
何雅姝笑着说道：“清清，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凛，是我们学校的校长。你们应该打过交道吧？”
黎清愣了愣，这就是江凛？两人一直都是短信交流，江凛给她发过不少照片，但却并没有他自己的。
黎清有一种见网友的感觉。
黎清伸出手：“江校长，你好。”
江凛伸出手与她一握：“你好，黎女士。”
黎清道：“江校长不必这么客气，叫我黎清就好。”
江凛上前拿过黎清的行李，何雅姝拉着黎清的手，满脸笑意。
“走吧，跟我去村子里看看。这里虽然偏远了点，但是风景是很不错的，天气也不是太冷。”
黎清点了点头，换个环境真的是有用的，至少一路上她都没有想起过孟西顾和那些事。
只是当黎清来到了山下，她仰着头，看着那密林，整个人都不好了。
何雅姝说道：“这里就是山路不好走，进村不太方便，所以一直没有发展起来。”她一边说一边叹气：“就连来支教的老师都不愿意来这里，这么久了，小江一直想再找几个老师过来，可是一看到条件，就都走了。现在还没有人来教语文呢，只有我和小江轮流上课。”
何雅姝说着，一脸痛苦之色：“这语文实在是……实在是太难教了！”
何雅姝是物理老师。
一边的江凛也跟着点头。
黎清听懂了，她问：“老师，您这么邀请我过来，是不是想让我来教语文啊？”
何雅姝干笑了两声，黎清觉得好笑不已。
山路确实陡峭，只能容一人通行，江凛拿着行李在前面开路，黎清走在前面，何雅姝走在最后。
江凛的话不多，但是却很可靠，走到不好走的时候，他会停下来，冲黎清伸出手拉她一下。等她走过去之后，又自然而然地松开手。
初次见面这样的动作有些亲密，但他做起来却十分从容，并不带丝毫的暧昧。
他并不起眼，但却出现在每个黎清需要帮助的时候。
黎清走了不到一半就气喘吁吁了。
她想，在家里是心里难受，来这里是身体难受。可是她做错了什么，非要让她难受？
何雅姝拍着她的背部为她缓气。
江凛道：“休息好了吗？别休太长时间，否则更不爱动了，马上就要到了，你再坚持坚持。”
黎清心中生出了几分希望，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之后，她看着漆黑的山路，问道：“江校长，还有多久啊？”
江凛道：“快了快了。”
足足一个多小时之后，期间黎清不知道问了多少遍还有多久，终于到了地方。
黎清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一动不想动了。
黎清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
江凛语气夸赞：“黎老师真棒！第一次来就能这么快到达山顶，真厉害。”
黎清觉得这语气有些熟悉，好像是她哄孟岁安时就是这样的。
上了山之后，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是进村的路上有路灯照着路。
江凛说道：“这路灯多亏了黎老师。”
黎清看到这路灯，心中第一次体会到了做好事的真实感。
何雅姝说得不错，这山上的风景不错，虽然天黑，但借着路灯，依旧能隐约看到巍峨绵延的大山，站在高处，颇有些一览众山小的豪迈。
黎清眺望着远方，然后长出了一口气。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一下子烟消云散。
何雅姝和江凛带她去了学校，学校后面就是老师的宿舍，何雅姝和江凛都住在这里。
何雅姝道：“你饿坏了吧？我去给你煮碗面，让小江带你去住的地方看看。”
黎清道了一声谢，跟着江凛到了后面的宿舍。
山上都是木屋，这是因为山路运输不便，宿舍也只是几间木屋。
黎清走进屋子里，屋子里生着炉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江凛放下了行李，说道：“这是脸盆和毛巾，都是新的。卫生间出门左转，暖壶里有热水，你洗脸、喝水都可以用，哦，杯子也是新的。”
黎清打量着这个木屋，木屋很简陋，但却布置的很温馨。屋门上方悬挂着一个风铃，只要是进门风铃都会发出声音。屋内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两层的用竹编成的架子，放着两个盆。
床上铺着的是老式的花色床单被罩，看起来很古朴，但却洗的很干净。
黎清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谢谢你江校长，我很喜欢。”
江凛站在门口，说道：“你先休息一下，等一会饭好了，我来叫你。”
两人用短信交流了一阵子，也算是熟人了，只是现实里见面难免带着几分的生疏。
黎清点了点头，然后江凛便转身走了出去。
黎清整理了一下行李，给手机充上电，就收到了宋爱蓉的消息。
“你去哪里了？”
“你怎么没在家？你能不能懂点事？别动不动就离家出走？”
过了好一会，她又回复：“我回家了，我不逼你了，你照顾好自己。”
黎清想了想，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出来散散心，过年就回去。”
不过那条消息一直在转啊转，5G信号变成了4G，她这下知道为什么以前和江凛发短信的时候他总是回复的慢了，这山里没有信号。
她叹了一口气。
何雅姝敲了敲门：“清清，来吃饭了。”
黎清应了一声：“来了。”
两人走在校园里，虽然安静，却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何雅姝说道：“虽然离开都市肯定会有不方便的地方，但是时间长了你就会知道，其实农村也有农村的可爱。这里的星星很亮，云很清澈，是个放松的好地方。”
从她答应过来，何雅姝从来没有问过她发生过什么事，但却处处在安慰她。
这份贴心让她放松了许多。
两人来到食堂，食堂不大，光线昏暗，桌子摆着三碗面。
江凛正从锅里拿出来四个水煮蛋，给了她和何雅姝一人两个。
江凛说道：“今天太晚了，等明天再给你做好吃的为你接风。”
黎清莫名想到那只因为她的生日而惨死的鸡。
“是不是又有鸡要命丧黄泉了？”黎清问道。
江凛弯了弯唇角，轻咳了一声：“也有鸭子。”
黎清道：“别了吧，这满村的家禽别都因为我而被下锅，我这多大罪过。”
何雅姝笑着说道：“跟你没有关系，都是小江的主意。他心疼他的学生才找的借口！”
黎清看了江凛一眼，江凛神色有些不自在，“只有你才能让奶奶杀鸡。”
黎清再一次哀叹那只可怜的鸡。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饭，说实话，何雅姝的手艺确实一般。
何雅姝自己也知道：“我做的饭一般，等明天，让小江给你露一手，他做的饭可好吃了。”
黎清看向江凛，生怕他此时说一句他最擅长做家禽。
还好江凛没说话。
黎清吃着面，别说，这面很筋道，里面还放了菌子，口味别样鲜美。
“这菌子都是山里采的，这住在山里就是山货多。到了夏天还有果子呢，都是纯天然的，可好吃了。”何雅姝说道。
黎清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大概是这面太好吃了，抚平了她内心的难过，一碗面，她吃得干干净净。
吃过饭，何雅姝就要回去休息了，她上了年纪，折腾了一晚上，属实是撑不住了。
“我先去睡了，清清啊，你也早点休息，这碗就让小江洗。”
黎清点了点头，站起身送她出门去休息。
食堂里就剩下黎清和江凛，单独相处，黎清有些不自在。
江凛道：“你也去休息吧，这里我收拾就行。”
黎清心里松了一口气：“好，那就辛苦你了，你也早点休息。”
江凛点了点头：“晚安。”
“晚安。”
黎清回到房间里打算洗漱，然后就发现除了洗脸盆外，还有新的牙刷和漱口杯。
黎清洗漱之后，躺在床上，被子上有一种草木的味道，意外的好闻。
换了新的地方，黎清并无睡意，怎么都睡不着，干脆穿上衣服起身，走到外面透气。
黎清刚一出门，就看到食堂里亮着灯，她以为是忘记关灯了，便向食堂走去。
食堂里，江凛正拿着电脑打字，黎清愣了一下。
江凛也发现了她：“睡不着？”
黎清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了进去：“你怎么还没睡？”
江凛道：“最近不忙，起来写点代码。”
黎清不解，江凛解释道：“我以前是个程序猿。”
黎清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那怎么会想到来这个地方支教？”
她忍不住搓了搓手，山里的冬天，夜里还是很冷的。
江凛看到，站起身去拿了几根柴火，便在食堂门口升起了火堆。
“既然睡不着，就过来烤烤火，我给你烤土豆吃。”江凛说道。
黎清还没见过这么原始的火堆，便跟了过去，就坐在食堂的门槛上。
江凛已经把火生了起来，火光照着两人的脸，也温暖了黎清的冰凉的手。
江凛拿个小板凳坐在黎清旁边，手里拿了几个土豆地瓜，扔在了火堆旁边。
“和你一样，是来逃避的。”江凛说道。
黎清怔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他是在回答刚才的问题。
他为什么来这里支教，是因为逃避。而且他说，她和他一样。
黎清想了想，笑了，“还真是。”
还真是逃避，逃避那场让她痛彻心扉的感情，逃避没有人理解的生活状态，逃避着她无法摆脱的阴影。
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山村里，在这个冬季的黑夜，在一个温暖的火堆旁边，有一个陌生人陪在身边。
黎清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黎清看向身侧的江凛：“有效果吗？”
江凛看了她一眼，说道：“我除了逃避，还要赎罪，其实说到底，不过就是想让自己的心里好过一点。从这方面来说，还是有效果的。”
黎清眨了眨眼，赎罪？
她道：“看来江校长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江凛说道：“我毕业之后就进了一家国字头的研发企业，当时意气风发，觉得我是要来改变世界的。我带的那个项目很重要，我最好的兄弟，也是我的室友，我邀请他一起加入了这个项目。”
黎清听着他缓缓道来，声音徐徐，已经意识到了故事的结局。
“有一天我们一起加班的时候，他去了洗手间，突发心梗，倒在了卫生间里。而我当时还在写代码，他去了很久我都没有发现，等我发现的时候……”他的声音淡淡的，“已经来不及了。”
黎清瞳孔一缩，话梗在了喉咙。
江凛目光看向了前方：“这里是他的家乡，他说他是这里的骄傲，他是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所以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家乡更多的孩子受到教育。当时出事了之后，那个项目就停掉了，我辞了职，卖了房子，就来到了这里。”他涩然一笑：“就算是为了赎罪吧。”
“他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劝劝他，不要那么拼命一起加班，让他想着歇一歇，如果我没有邀请他加入我的项目组，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其实毕业的时候他有很多的选择，他会过来是因为我。可是我却害了他，在他倒下去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曾希望我能发现他，能来救救他……”江凛声音越发的艰涩：“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任何故事，涉及到生死就会变得格外沉重。
相比起来，黎清觉得自己这点爱恨都不值一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