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黎清还有些惊讶,两人虽然用手机联络过,但毕竟是第一天见面,他却愿意跟她说自己的秘密。
后来黎清总会想到这个夜晚,然后就会想到一句话。
有些事,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黎清想了想,说道:“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学到‘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总是会觉得不解。为什么堂堂楚霸王,有自刎的勇气,却没有从头再来的勇气。”顿了顿,她说道:“后来我看到一个说法,那些陪他战死的,都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不敢回到家乡面对那些长辈的问询。看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去死,这是一种煎熬。”
黎清说道:“但他也知道,那些为了他上阵杀敌的兄弟,是甘愿的,为了朋友两肋插刀,这话他们都做到了。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项羽用自尽成全了他们心中忠义。”
黎清望着江凛:“我想,当初他选择你,和你一起来做这个项目,也是因为信任你。”她弯了弯唇角:“相信和你能一起去改变这个世界。”
江凛怔怔地望着她,女人的面容漂亮而温柔,那双眼澄澈如水。一个成熟的女人,却有一双宛若孩童的澄澈目光。
江凛嗯了一声,声音低沉醇厚:“我知道,知道没有那么多如果。但人就是这样,追悔已失去的,陷在如果中而不可自拔。其实我来这里赎罪,说到底还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能让我心里的愧疚能减少一些。”
黎清弯了弯唇角:“你不是也教出了很多学生吗?”
提到学生,江凛神色一变,有些一言难尽。
看吧,谁当班主任都得疯,都是愧疚和自责支撑他坚持下来。
江凛望着她,“那你呢?你逃避的又是什么?”
黎清抿抿唇,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江凛也不催她,而是拔出一个烤好的土豆,放在一边晾凉,然后递给她。
那个土豆带着一股香味,温暖了她的手,也一下子暖到了心里。
黎清想了想,最后到了嘴边,只剩下怅然的一句:“其实也没什么,人的烦恼,归结起来不过是爱恨名利罢了。”
江凛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那你肯定是为了情了。”江凛说道:“你可以给学校捐款,说明你不缺钱。名利与你无关,那就只剩下爱恨。而你眼神里没有怨恨,那就只剩下爱了。”
黎清挑了挑眉头:“江校长,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在乎名利呢?难道因为我是女人,就是为情爱所困吗?”
江凛摇了摇头说道:“我没说是情爱,我说的是爱。这个爱,可能是男女之爱,也可能是父母之爱。男女之情并不足以让你逃避,那我想,定是有别的除了爱情之外更重要的人,伤害了你吧。”
黎清满目震惊,颇为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为什么觉得不是因为情爱?”黎清又问道。
江凛说道:“因为你如果是为了爱情,早就在你离婚的时候就该逃避了,而不是过了一年了,才想起来要逃开。”
黎清想起来,自己跟他提过离婚的事。
他一口咬定:“我想,肯定是有更重要的人,让你失望了,或者让你无法面对,那才是真正让你无法面对的原因。”
黎清听完,竟觉得鼻子有些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因为江凛完全说对了,她想逃开的是宋爱蓉的苦苦相逼。比起孟西顾的纠缠,让她更痛苦、更无法面对的是宋爱蓉的不理解。
黎清红着眼睛:“不得不说……你猜对了。”她哽了一下:“是我妈,她一直逼我复婚。”
黎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说这些,可能是这天的晚风太冷,也可能是这个寂静的夜晚太过寂寞。
也许是听过他的故事,他倾诉了的秘密拉近了两人的关系,那些掩埋在心底的不可言说的痛苦,一下子也变得没那么难以说出口。
其实倾诉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要直面面对自己的委屈与痛楚。
但决定说出口的时候,黎清却是平静的:“我和我前夫是校园到婚纱,我们曾经很相爱,他对我很好,是我妈亲口证实的,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比他对我更好的。我也曾一度这么认为……”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只是后来,他是可以爱我,但也不妨碍他在别的女人那里寻找刺激与新鲜感。”
后面的故事,也就好猜了,她坚决离了婚。因为爱情结合的婚姻,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
“离婚之后,他一直希望能复合,用女儿,用我妈。”黎清说着,笑了一下,“连我妈都觉得他爱我,他只是一时糊涂,就好像离婚是我不知好歹一样。”
“那时候,你一定很痛苦很绝望吧?”江凛问道。
黎清怔了一下,这是离婚之后第一次有人问她,是不是很痛苦?就连沈明瑶都没有,沈明瑶一直是在安慰她,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黎清突然之间就红了眼睛,她点了点头:“嗯,那个时候是极痛的,甚至我那时候还患上了忧郁症。太疼了,我永远都忘不了的疼。”她又露出了一个笑容,满眼的释然:“但是都过去了。”
忧郁症的事黎清谁都没有告诉,就连沈明瑶都没有,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提及自己的病。
江凛瞳孔一缩,“你明明那么难过过,却没人在意,他们只看到了那人的深情挽回。”江凛目光沉沉,“你一个人,一定很辛苦吧?”
黎清心里酸酸涩涩的,涌上心头的满是委屈。
黎清嗯了一声,然后就被他又塞了一个地瓜。
那个地瓜温热,微微烫手,但却恰到好处,可以忍耐地程度。
黎清目光怀念:“我们家世背景差距很大,可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许是因为太年轻,所以即使困难冲冲也从没有退缩过。他说一切都交给他,让我相信他,我就无所畏惧,全然信赖。信赖他说的会永远爱我,会给我一个家。年轻时真勇敢啊,有勇气面对明知艰难的未来,以爱为名就足够了。是很辛苦,要辛苦自己将那些美好的过去一点一点的打碎,然后说服自己,这些都过去了。”
她语气平静,那些她所经历的痛彻心扉,就这样被她随口说了出来,就好像从未痛过一样。
这是黎清第一次剖析自己离婚的心路历程,这是孟西顾想方设法都想要知道的,她内心真实的感受。她如今却说给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听。
黎清也是没有想到。
当初她被孟西顾宠在手心里,颇有些恃宠而骄,冲他发脾气肆无忌惮。
可是爱情里,发脾气是寻常,但委屈却难以启齿。
她冲着他一笑,眼神璀璨明亮:“但现在想想,其实这是重生的过程,也就觉得没那么难了。”
江凛怔怔地望着她的笑容,那是释然之后的平静与淡然。
江凛站起身,走回房间里,很快就回来,手里拿着两听啤酒。
“我最后的存货了,这个时候应该喝一杯。”江凛打开酒递给了黎清:“敬新生,敬勇敢的黎清。”
黎清接了过来,笑着说道:“你才值得钦佩,你做得事才是很有意义。”
江凛道:“你也做了有意义的事,你不知道你的捐款对这里的人来说有多重要。出钱和出力都是一样值得钦佩。”
黎清和他碰了一下杯,啤酒冰凉,喝进胃里,却暖了心房。
喝着酒,聊着天,天南地北的聊着,聊学生,聊烦恼,意外的合拍。
相见恨晚,这一夜,这四个字突然有了具象化。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但却彼此契合的仿佛早已经相识多年。
两人聊到了凌晨,聊到了火堆熄灭。
黎清脸上露了疲色,江凛说道:“时间不早了,该早点休息了。”
黎清也确实困了,点了点头。
江凛道:“你先回去睡吧,我把这里整理一下。”
黎清道:“晚安。”
江凛:“晚安。”
黎清起身回屋,关门的时候看到江凛正在清理烟灰。男人的背影宽厚,如这个人一般踏实。
不过是一瞬间,门被关上了,阻挡了黎清的视线。
重新躺回床上,黎清很快就睡着了。
大概是睡得太晚,这一夜,黎清睡得很好很踏实,第二天睁开眼时,发现已经快十点了。
黎清看到陌生的地方愣了两秒,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身在哪里。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拿出手机,发现多了好几个孟西顾的电话,然后就是休息。
他发了很多条。
“清清,你去了哪里?怎么没在家?”这条消息是早上七点的时候发的。
“清清,你到底在哪里?回答我,我去接你!”
“清清,发生了什么事?我很担心你。”
从早上七点到十点,他发了十多条的消息,打了几十个电话。
那些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关心,但黎清却看得心中无一丝波澜。
她给他回了一个消息:“我在外面玩,没在家,我很好。”
黎清发完消息就起床洗漱了。
黎清走出房间,冷空气铺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是阳光和自然结合的味道,有一种草木的味道。
何雅姝看到她,笑着说道:“醒了?睡得好吗?”
黎清点了点头:“不好意思老师,我起晚了。”
何雅姝道:“没事,这换了新地方,你可能不适应。”她道:“锅里给你热着饼,快去吃吧。”
黎清应了一声,走进了厨房里。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她打开,里面是一大碗豆浆,还有两个包子。
黎清拿出来吃了,豆浆很好喝,是那种纯黄豆打磨出来的香气。
黎清吃完早饭,洗了碗,放到了柜子里。
她走出食堂,就看到江凛从外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刨子。
黎清愣了愣,那是刨子吧?这种工具实在太罕见,她有些不敢确定。
黎清走过来:“这是干什么?”
江凛道:“哦,明年教育局会给我们送一批课外书过来,我想着打个书架。”
黎清:“……你还会打书架?”这么能干吗?
江凛说道:“以前不会,都是来这之后学的。出去一趟不容易,东西也不好搬进来,就都自己动手了。”
江凛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开始干活。
黎清注视着他,他的动作很麻利,大概以前是程序猿的原因,所以做事一丝不苟,十分严谨,生怕出一丝的BUG。
黎清就看着他干活。
何雅姝端来了两杯水,一杯给黎清,一杯给江凛。
何雅姝笑着说道:“小江很能干的,咱们学校里的东西都是他修的。一个人包揽了电工、木工、油漆工,可厉害了。你那屋里的架子什么的,都是他亲手做的。”她看了黎清一眼:“还要客串一下厨师,你喝的豆浆都是他用小磨盘手磨出来的。”
黎清一听,不由得肃然起敬。
正说着话,有两个学生走了进来。
两个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走在前面的是个女生,梳着马尾辫,脸蛋有些红,但一双眼明亮干净,身上有一种淳朴纯净的气质。她身后跟着的是一个男生,男孩子皮肤有些,还有些皲裂,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
“李二丫!放假了你懂不懂,为什么还要来学校!”男生一脸不愤地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小姑娘顿时怒气冲冲:“我不叫李二丫,我叫李明珠!江校长给我取了名字了,你要是再敢乱叫,你看我揍不揍你?”
江凛听到声音,抬起头:“张小恒,你要是敢欺负明珠,你的寒假作业就都翻一倍。”
张恒炸毛:“江校长,这不公平,你偏心好学生。你怎么能因为我是学渣就偏心呢?!”
江凛睨了他一眼,正义凛然,不承认自己偏心:“我是在维护被欺负的学生,你要是被欺负了,我也帮你。”
黎清了然,这是短信里让江凛头疼的‘卧龙凤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