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苏幼夏正好走到谢戎面前行礼,而谢戎恰好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天颜。
众人皆沉浸在喜乐气氛中,除他之外,全场无一人察觉这一细微插曲。
谢戎指尖微顿,心口似是被一阵暗香拂过,心跳第一次乱了半拍。
手中茶盏竟微微失稳。
身侧的大太监王公公向来机敏,立刻察觉到主子的神色变化。
他连忙弯腰凑近,低声道:“主子,是不是茶太烫了?奴才这就去给您换一杯。”
“无妨。”谢戎放下茶盏,眸光幽深,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问:“这新娘……”
王公公心中一动,连忙恭声回道:“回主子的话,这位新娘便是苏姑娘,您亲自下旨赐婚的那位。”
“你啰嗦了。”谢戎斜飞入鬓的眉宇间,阴鸷之色一闪而过。
他声音淡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朕岂会不知?”
王公公冷汗瞬间冒了出来,立刻闭上小嘴巴,再不敢多言。
多年侍奉陛下的经验告诉他,陛下此刻是真的动怒了!
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方才自己并未说错半句话,陛下为何突然发怒?
谢戎冷峻的视线落在新娘子身上,神色淡漠。
矜贵的面容仿佛覆着一层寒霜,叫人看不出一丝喜怒。
可他心里清楚,方才那一瞬间,自己是真的失了分寸。
竟因那惊鸿一瞥,见色起意,心底无端生出荒唐的占有之念。
当真是昏了头了。
谢戎内心冷笑,暗斥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如何能觊觎臣子的妻子?
更何况,崔敬安与他自幼便相识。
谢戎将这份异样归咎于自己征战沙场多年,杀伐与占有的本能久未收敛,此刻才轻易被勾得蠢蠢欲动。
念及此处,他长指轻敲桌案,似是要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彻底敲碎。
就在此时,礼官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声音响彻正厅。
谢戎眸色陡然一沉。
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不久之前——
在崔敬安入宫前,崔老侯爷却先他一步觐见,恳求自己下旨赐婚。
“陛下,敬安年少轻狂,难免多有任性。可苏家于我侯府有莫大恩情,两家的婚事,在敬安与苏家小女皆在襁褓时便已定下。”
“不可能再纵由他随性妄为了,恳请陛下赐婚,以绝他的退路。”
念及老侯爷昔年浴血沙场、战功赫赫,谢戎当时未作多想,便爽快允了这门亲事。
帝王一言,九鼎之重。
怎可轻易毁之?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喜庆的调子,落入谢戎耳中,却如同尖针般刺入耳膜。
他面上波澜不惊,眼底的暗潮却翻涌愈来愈烈。
严肃矜贵的面容,不知在思索什么。
月色渐升,夜幕垂落,喜宴渐入尾声。
崔敬安敬了一圈酒,面上醉眼醺醺,脚步虚浮,任由旁人搀扶着他,东倒西歪地往婚房走去。
可那双微眯的眼底,却清明如初,嘴角也带着一抹隐秘的笑意。
他的醉态,全是装出来的。
崔敬安早已暗中安排妥当,此刻他的替身正在厢房等候。
只要替身换上自己这身绣着金丝螭龙纹的大红喜服,就能完全代替自己。
而他,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侯府,去寻柳儿。
崔敬安嘴角弧度愈发上扬。
柳儿温柔顺婉,从不闹小性子。
今日他大婚,想必她心里多少还是酸楚的,他得好生哄她几句,让她知道自己是真心在意她的。
这般想着,贴着双喜字的婚房已近在眼前。
大门紧闭,红烛高烧,暖光透过窗棂,映出新娘端坐的纤影,身姿静美。
崔敬安偏头瞥了一眼,神色却无比冷漠。
对苏幼夏,他向来避之不及,至今没正眼看过她。
不过也无需细看,乡下来的小丫头,论姿容与气度,自然远不及他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柳儿。
今日成这亲,他心中本就充满了烦闷与厌恶,恨不得离苏幼夏越远越好,不想与她接触半分。
崔敬安视线一收,毫不犹豫地从婚房门口走过,拐入不远处的厢房。
他迫不及待地脱下婚服,只觉压抑散去,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随意吩咐替身几句,崔敬安便趁着夜色与下人的掩护,悄然溜出侯府。
可他全然不觉,黑暗中,一道如鹰隼般冷冽森然的目光,正在身后直直地看着他。
谢戎长身而立,脸庞隐匿在阴影里,神色莫辨。
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将他映衬得愈发冷峻,叫人不敢直视。
王公公弓着腰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谢戎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平静地注视着崔敬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他抬起脚,大步迈入那厢房之中。
空荡的房间,原本只有替身一人,此刻却齐刷刷地冒出数道黑影,宛若鬼魅。
他们皆是皇帝的暗卫。
崔敬安脱下的那身新郎官的喜服,原本应该罩在替身身上,此刻却被随意地扔在地面,脏污而凌乱。
另有一袭华贵庄严,绣着金丝龙纹的大红婚服,被人恭敬地挂在衣架上,无人敢擅触半分。
谢戎淡垂着眉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正跪在地上发抖的替身,睫羽投下一片清冷阴影。
他声音极淡,却压得人心口发颤。
“崔敬安让你做什么?”
“他……他让我扮演好他,替他安抚好……少夫人。”
替身额头冷汗涔涔,浑身抖如筛糠,不敢有丝毫隐瞒,哆哆嗦嗦地全交代了。
谢戎静静听完,目光移向衣架上的大红喜袍,这是他方才交代王公公,按照他的尺寸准备的。
虽有些仓促,但婚服上的纹饰,倒是与新娘的嫁衣意外相配。
谢戎轻抬手指,修长的骨节自这件崭新的喜袍上缓缓抚过,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令他心底的暗潮翻涌得更加澎湃。
他眼眸微敛,隐去眸中闪动的神色。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婚房之中,苏幼夏仍端坐在大红的婚床之上。
红盖头隔绝了她的视线,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距离她穿越至此,不过短短数个时辰。
一睁眼,她就被人簇拥进喜轿,耳边鞭炮轰鸣,眼前红帷重重。
接着便是冗长而繁复的拜堂礼,再之后,便是孤零零地被安置在这间陌生的婚房。
事已至此,那就先填饱肚子吧,她都快饿了一天了。
就在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时,吱呀一声,婚房的门被人推开。
一股诡谲的风自门外窜入,迅疾如剑,掠过幢幢烛火。
燃烧的红烛火苗摇晃,随后竟在顷刻间全部熄灭。
黑暗如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苏幼夏眼前骤然陷入漆黑,耳边也没了任何声音,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心弦骤紧。
当猎物当多了,她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
一股冷意森寒的气息正朝她扑面而来,仿佛野兽正在暗处窥伺着自己的猎物,随时都会朝她扑来,将她撕碎。
苏幼夏下意识地攥紧衣袖。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沉稳有力的步伐,带着令人惊颤的威压,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停在她面前。
苏幼夏呼吸都屏住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短暂的寂静后。
“娘子久等了。”低沉醇厚的嗓音自她头顶落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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