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谢戎脑袋轰然炸响,怔立在原地,宛如石化。
片刻后,他眼底猛然迸发出无法抑制的狂喜。
他与苏幼夏——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心脏仿佛被什么猛地击中,强烈的悸动从胸腔爆发出来,震得他浑身发颤。
哪怕是少年时登上帝位,哪怕是亲自披挂上阵、血战沙场,他也未曾有过这样翻江倒海的激动。
苏幼夏亦是满脸怔然,微颤的指尖抚上小腹,睁大的双眼里充满了茫然的神色。
明明尚未隆起,却已承载了太多分量。
她竟然……有了身孕?
“夏夏……”
谢戎已然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头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握住苏幼夏的手。
“别碰我的女儿!”
骤然间,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张阁老的声音震得屋梁都颤了一颤,屋内所有人心口皆是一紧。
张阁老脸色骤然惨白,眼前却阵阵发黑。
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巨石,他呼吸急促,身子摇摇欲坠,几乎马上就要栽倒在地。
好在谢戎有所预料,早已命令王公公随侍在侧。
王公公眼明手快,稳稳将张阁老扶住,才没有让他当场倒下。
张阁老却猛地推开王公公,踉跄上前,双臂紧紧地将女儿护在怀中,护得密不透风。
他已然忘记了君臣之礼,对谢戎怒目而视。
如果眼神能刀人,对方只怕是已经被他千刀万剐。
这对高高在上的帝王而言,简直是以下犯上。
但谢戎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悻悻地缩回伸出的手,双臂无力地垂下。
谢戎从来都是气势凌厉的,他一生桀骜,自登基以来,向来是他俯瞰众生,从未与谁低下过头颅。
此刻,他却显得笨拙又狼狈。
“抱歉,夏夏,是朕……是我的错。”
谢戎低声启唇,喉间沙哑的声音,像是被烈火灼烧过。
看着苏幼夏难受又无措的模样,他心如刀绞,除了一句又一句的道歉,竟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压抑着情绪,竟缓缓屈膝,单膝跪在床边。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太医们简直惶恐至极,一个个脑袋垂得极低,根本不敢看这一幕,就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跪拜帝王,哪里见过天子这般与人低头的?还是向一介女子俯首?
这是他们能看的吗?
苏幼夏也愣住了。
她微垂着眼睫,撞上他深邃的眸子。
那是她熟悉的眼睛,以往盛满桀骜、不可一世。
此刻,却是从未有过的卑微与示弱。
“夏夏,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安心养胎。”
“我不会再逼迫你做什么,无论你想待在何处,是进宫,还是留在家中,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好吗?”
他声音温柔到极致,眸光中温柔涌动,似是生怕自己语气稍微重些,又会惹她不悦。
这一幕,落在太后眼中,令她眸光微闪,面上浮出一丝讶然。
她这个儿子,她是最了解的,素来唯我独尊。
从未见他对谁如此小心翼翼。
哪怕是面对自己这个亲娘,该顶撞的时候也不让分毫。
太后尤记得不久前,当她冷声质问谢戎是否真干了“君夺臣妻”的荒唐事时,他回以的是警告般的冰冷眼神,硬生生叫她闭嘴。
还倒反天罡地叫她少管闲事。
太后被气得不轻,如今瞧见谢戎半跪在窗前,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她像是出了口恶气一般,心中舒爽极了。
可转念,她目光又落在张阁老与苏幼夏父女二人脸上,终究还是收敛了笑意,缓声道:
“这是大庆朝的喜事,也是张家的喜事,理应高兴才对,何苦愁眉苦脸。”
说罢,太后看向苏幼夏,话音里带着长辈的慈祥柔和,问道:
“夏夏,你是怎么想的?你可愿意给皇帝一个机会?”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亲口替儿子开口求情。
“我……”
苏幼夏唇瓣轻颤,怔怔望着众人。
掌心仍覆在小腹之上,像是在寻求某种安慰。
她眼神空茫,仿佛尚未从突如其来的消息中缓过神来,像个手足无措的孩童。
许久,她才低声呢喃,嗓音沙哑而细弱,:“我不想进宫……我就想留在这里,留在家中……”
此言一出,屋内再度一片死寂。
怀着帝王子嗣,却在宫外养胎,这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事。
“好……好……都听你的,只要你高兴。”
出乎所有人意料,谢戎竟是第一个抢着答应,声音没有丝毫迟疑。
他的心高悬在嗓子眼,生怕她不要这个孩子,更怕她不要他。
只要她愿意留在京城,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让他日日都能看到她,谢戎愿意放下帝王所有的尊严,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一个一心等待着心上人回应的丈夫。
就这样,苏幼夏安心留在了张府养胎。
张阁老原本下定决心告老还乡,可如今这一变故,却让他的打算全都落了空。
毕竟,乡下的大夫自是比不上宫中的御医,他万万不敢拿女儿的身子冒险。
张阁老只能强忍胸口的郁气,依旧如往常一般,该上朝上朝,该上职上职,按部就班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四十岁,正是报效朝廷,鞠躬尽瘁的年纪。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心中已对谢戎释怀。
若只是单纯的帝王与臣子的关系,他尚且能勉强以忠义自持。
可偏偏,谢戎并不只是君主,还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是他最信赖、最器重的弟子。
可没想到,他最信任的帝王,竟会做出“君夺臣妻”之举。
夺的,还是他心头至宝的女儿!
张阁老每每想到这里,便胸口窒闷,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谢戎口中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竟然是岳父!
真是越想越荒唐,越想越气愤!
因而,在苏幼夏悠闲养胎的日子里,张府几乎每天都要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不管政务有多繁重,谢戎还是日日前来打卡探望,嘘寒问暖,风雨无阻,细心得叫人难以挑剔。
有时,他甚至赖在张府迟迟不肯走,明明夜色已深,还要找各种理由留下来。
什么亲自叮嘱太医、要看苏幼夏吃药、要确认她是否安睡……理由层出不穷,几乎到了“缠人”的地步。
可无论他如何示好,张阁老始终铁青着一张脸,冷若冰霜,从不给他什么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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