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的官道上，一行车马缓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沉稳，半点不见颠沛流离的仓促。楚清鸢坐在车厢里，指尖轻轻绞着素色衣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茫然，眼底满是无措的怯意。
自锦州启程五日，萧策对她始终是恪守礼数的疏离。白日赶路，他会命亲兵照拂车马安危，却从无与她闲谈半句；夜里扎营，必让人送来温热的吃食与厚实的被褥，却从无亲自探望的举动。他的眼神里，只有对靖王遗孤的责任，没有半分她预想中的怜惜，她刻意流露的柔弱、小心翼翼的讨好，都像落在棉花上，悄无声息。
楚清鸢想不通，自己明明放下了郡主的身段，一言一行都谨小慎微，只盼着能靠这位将军安稳活下去，为何他偏偏这般冷淡？她曾听锦州乡邻说，萧策与夫人钱多多是少年夫妻，成婚多年后院无一人，情深意笃刻在明面上——这般重情的男子，怎会对她这个家破人亡的孤女，连半分恻隐都无？
她从没想过要争什么，更不敢觊觎将军夫人的位置，家破人亡后，她只剩一个年幼的弟弟，只想寻个靠山，安安稳稳把弟弟抚养成人，仅此而已。
“郡主，到京城了。”丫鬟春桃撩开车帘，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喜，楚清鸢顺着目光望去，只见巍峨的京城城墙矗立在前，朱红城门下车马熙攘，一派繁华。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牵着弟弟的小手，心头既忐忑又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车马行至将军府门前，朱红大门豁然敞开，并非楚清鸢预想中的萧策亲迎，却见管家身着体面锦袍，领着十数名仆役侍立两侧，人人神色恭敬，礼数周全。
“老奴见过清鸢郡主，见过小世子。”管家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却不逾矩，“将军已入府向老夫人复命，特吩咐老奴率人在此迎候，府中已备好院落，郡主一路辛苦，先随老奴歇息。”
话语恭敬，礼数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没有半分热络。楚清鸢心头微沉，却也只能强压失落，轻声道：“有劳管家。”
管家侧身引路，脚下步伐不快，恰好能让楚清鸢姐弟从容跟上。穿过将军府的前院、中院，最终行至一处僻静却雅致的院落前——院名“静云院”，门口栽着两株嫩柳，院内青石板铺地，正屋陈设精致，皆是上好的梨花木家具，锦缎被褥、精致摆件一应俱全，虽不在府中核心位置，却处处透着用心，半点不见怠慢。
“郡主，这静云院是将军特意吩咐收拾的，院中小厨房、暖阁皆备，下人们也都是挑的手脚麻利、嘴严的，郡主与小世子住在这里，清净又舒心。”管家亲自引着二人进院，一一介绍院中信物，“老夫人与将军夫人本想亲自迎候，只是今日有世交夫人来访，实在抽不开身，待送走贵客，便会过来探望郡主。”
一番话，既解释了主家未迎的缘由，又摆明了对她这位郡主的重视，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把柄。
楚清鸢看着院中精致却清净的布置，心底的失落淡了几分，却又多了几分茫然。这院子样样都好，却偏偏离主院甚远，像被将军府温柔地隔在了一隅，连府中的热闹都沾不上半分。
“姐姐，这里好漂亮，比破庙好多了。”年幼的弟弟扯着她的衣角，眼中满是好奇，楚清鸢蹲下身，摸了摸弟弟的头，勉强笑了笑，心底却依旧空落落的——再好的院子，若没有萧策的照拂，终究只是寄人篱下。
她牵着弟弟进了正屋，春桃替她倒上热茶，楚清鸢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却依旧发凉。她能感觉到，将军府的人待她礼数周全，却处处透着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让她始终融不进去。
而此刻的将军府主院前厅，钱多多正陪着婆母与几位世交夫人闲谈，言谈间从容得体，笑语嫣然，半点不见对靖王遗孤的芥蒂。下人悄悄走到钱多多身侧，低声禀报静云院的安置情况，钱多多微微颔首，眼底无波。
待送走贵客，婆母呷了一口茶，看向钱多多：“清鸢郡主既来了，你安排的静云院倒是妥当，既合了郡主的身份，又保了府中清净，挑不出半分错处。”
钱多多轻笑，替婆母添上茶水，语气温婉却通透：“母亲说的是，她终究是靖王嫡女，皇家郡主，咱们若待她怠慢，落了外人的口舌，反倒坏了将军府的名声，也让圣上觉得将军不念旧情。可若是待她太过热络，不仅府中下人多嘴多舌，反倒容易让郡主心生误会，徒增事端。”
她素来聪明，岂会做那欺辱皇家郡主的蠢事？落人把柄的事，她半分不会沾。静云院雅致清净，礼数周全，一应供给皆是郡主份例，既全了将军府的情分，又摆明了距离——她要的从不是欺辱，而是让楚清鸢清楚，将军府有主，她只是客，不该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你想得周全。”婆母点头赞许，“萧策那孩子性子直，偏偏接了这对遗孤回来，你守着府里，把分寸握好，便是帮了他的大忙。”
钱多多含笑应下，心底明镜似的。她从不是心胸狭隘的妇人，却也绝不会放任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家庭的隐患。楚清鸢此刻或许无坏心，可人心易变，尤其是一个无依无靠、习惯了依赖旁人的女子，待久了，难免会生出不该有的念想。她要做的，便是从一开始，就把分寸划清，让楚清鸢断了所有不该有的指望。
书房内，萧策正看着军务卷宗，管家推门而入，低声禀报楚清鸢姐弟的安置情况，以及钱多多的安排。
“夫人考虑得周全。”萧策放下手中的卷宗，眉头微舒，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就按夫人的意思办，静云院的供给，皆按郡主份例来，不可怠慢，也不可太过逾矩。”
自锦州回来后，他对楚清鸢只剩责任，无半分其他心思，甚至一想到她那副怯怯懦懦、事事依赖人的模样，便心生烦躁。钱多多的安排，既全了他对靖王的承诺，又免了诸多事端，正合他意。
“将军，是否要去静云院探望郡主？”管家问道。
萧策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不必了，明日再去吧。今日她一路辛苦，该好好歇息，况且，夫人既已安排妥当，我便不必多此一举。”
他此刻更想回主院，与钱多多说说话，比起楚清鸢的柔弱黏人，他更贪恋钱多多的通透爽利，那才是他的妻，是将军府的主心骨。
夜色渐浓，静云院的灯火温柔，却透着几分孤寂。丫鬟端来的晚膳十分精致，四菜一汤，皆是符合郡主身份的菜式，可楚清鸢却没什么胃口。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清冷的月色，牵着弟弟的小手，心底的茫然愈发浓重。将军府待她礼数周全，供给优厚，可她偏偏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要的从不是精致的院子、美味的吃食，而是一个能让她依靠的肩膀，可萧策的疏离，将军府的分寸，都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底仅存的希望。
春桃看着她低落的模样，轻声安慰：“郡主，将军府待咱们已是极好的，夫人看着也是个明事理的，您别多想，明日将军来看您，一切都会好的。”
楚清鸢点点头，却也只是强颜欢笑。她不知道明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将军府，能待多久。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软骨头女子，只想找个靠山安稳度日，可为何，连这点简单的心愿，都走得这般艰难？
她从未想过要破坏谁的家庭，可此刻，她却像一个多余的人，被将军府温柔却坚定地，隔在了幸福之外。
而主院的灯火下，钱多多与萧策相对而坐，桌上摆着简单的宵夜，二人闲谈着府中琐事、朝中军务，眉眼间的默契与温情，是旁人无论如何也插不进来的。钱多多浅啜一口茶，眼底闪过一丝淡笑——楚清鸢的依赖，萧策的疏离，她的分寸，这一切，才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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