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突然敷上一层柔软的皮肉,齐睿忠瞳孔收缩,马上锁屏,下意识警戒,但他很快发现甘点慧不是在抱他,而是从背后把手伸进他口袋。
她在他身上乱摸,有邪念,但不是那种邪念:“你钱包呢?借点钱花花。”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买什么?”
“我听珍珍说西区有个便利店,我去看看有没有M豆。”
“花你自己的。”
“小气鬼喝凉水,”甘点慧嘟嘟囔囔,“那把你手机借给我玩。”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也不闪避,对视片刻,犹如对峙。齐睿忠无法判断她这时提这要求的用意,只觉得很像挑衅。挑衅没有必须回应的道理,但是,几秒钟里,他做了判断。他停止文件的自动删除,保持着打开那页拿给她。
中年男人的脸映入眼帘,甘点慧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还反问:“这谁?长得好丑。”
“他叫甘心爱,22年船上那次庆典的‘号’。你不认识吗?”
“又不是姓‘甘’我就认得,有超过一百万人这个姓。”甘点慧戏谑地打量他,“你不会以为是我亲戚吧?”
齐睿忠按熄了屏幕,看着她,像在等她说下去。
甘点慧轻飘飘的,又按了几下他的手机,丢回他怀里:“我妈姓甘,我爸姓杨。我姥爷早翘辫子了。而且他这么老,今年都有七十了吧!”
她坐回沙发上,他看了眼手机,无事发生。把吸尘器装回去时,齐睿忠说:“下下周试营业,赌局很快就要开起来了。”
甘点慧正躺在沙发上,腿挂在沙发背上,头从座椅上仰下来,不知道在看什么,轻轻晃动着脚。他说这话时,动作停了,过了几秒,她才说:“那你还能回去吗?不会直接变成通缉犯吧?”
“目前还不会。”
但齐睿忠也清楚,自己现在已经上索桥了。只能做警方批准的事,否则仍是踩雷。可一旦被家里人发现是间谍,又是连环踩雷。一边是被法律审判,一边是被有血缘关系的法外之徒制裁。很难说哪边更严重,下场都会非常糟糕,他肯定要抛弃他好不容易积攒到现在的事业、独立的生活、未来的愿景——这个暂时还没有。这样想来,现在回来也是好事,因为家里的问题终究是定时炸弹。
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不如亲身体验,他现在明白从事间谍工作的人为什么会有心理问题了。自我认知模糊先不说, 长时间提心吊胆,常人很容易疯狂。
幸亏,担惊受怕是他人生的母题。
齐睿忠又等了一会儿,甘点慧没有其他话。她对赌局没有更多反应,就好像他说的话题是包皮手术,与她毫无干系。
到晚上,齐睿忠拿手机定闹钟,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甘点慧用他的手机发了一条社交动态,内容是:“我是大笨蛋,我喜欢吃大便。”公开范围为全部人可见。由于齐睿忠平日为人并不轻浮,熟人不敢点赞,不熟的人不好点赞,连叶迦宇都只私聊了个疑问号,也就只有一些自以为和他熟的人留下互动。
她是怎么知道他解锁密码的?
这条莫名其妙的表白孤零零地挂在众多信息中间。齐睿忠情绪很稳定地删除内容,退出软件,设置闹钟,扔开手机,起身。他去外面随便转了一圈,最后从厨房冰箱拿了个贝果,直接进了保姆间的门,一句话不说,往甘点慧脑门一砸。甘点慧“嗷”了一声,一看是贝果,拿着吃了。
齐睿忠也没看她反应,砸完就回了房间,准时就寝。
他躺在床上,无缘无故难以入睡。这个世界本就难以控制、不可预测。齐睿忠强迫自己想象天花板上垂下一根细丝,吊着一把匕首,刀尖就抵在他喉咙。
甘点慧陪珍珍上了一段时间学,到了周末去野餐。说是野餐,就是带着东西出去吃。
家庭教师和保镖要提前报备,珍珍等不及了,向甘点慧提议偷偷提前走。甘点慧想了想,觉得很有意思,于是答应了。一路很顺利,甘点慧甚至怀疑她能直接完成齐睿忠的终极任务,把今天戴粉色假发的珍珍直接拐跑。
然而,她们没走三分钟,工人就像表演快闪的演员一样,从四面八方不知道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其场面令甘点慧想起去和老爸去旅游,在越南历史博物馆看到的独特装置,士兵从比鼹鼠洞还小的坑里冒出来。
甘点慧想,珍珍身上大概率装了点什么。
随着相处,她有点能理解齐睿忠来这里。当然,她触及不了舅甥情和姐弟情,以及急切大义灭亲的心情。她指的是一些普适性的常识。珍珍还是个孩子,目前还算正常,除了早熟,还有一些当代人有的小毛病。但是,如果继续受这姥爷操控,好好的孩子就养废了。
她们铺了一张野餐垫在地上,珍珍让甘点慧和家庭教师给她拍照,然后她自己修图,甘点慧和家庭教师坐在一旁。
甘点慧不排斥和家庭教师说说话,反正无聊,可惜对方不想跟她聊。随便寒暄了几句,得知甘点慧的出生地和学历以后,家教就露出微妙的微笑,不再接话了。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一个阶级,不一个level,没有共通话题。
她们运气很不好,体现在她们遇上装修队一事上。
那批人在布置附近一个户外休息室,有个管理层的来视察,也就是齐睿忠那个堂叔。
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他遣人来,叫甘点慧过去。甘点慧指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叫我?”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唯一想问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熟吗”。她,那个牙齿不齐的啃老族,他们熟吗?
珍珍想拦住,可甘点慧做了个怪脸,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还是去了。
豁牙的堂叔说:“你是齐睿忠的对象。我是齐睿忠的叔叔,那我也是你的叔叔了。”
甘点慧说:“你是忠仔的叔叔。我是忠仔的主人,那我也是你的主人了。”
堂叔说:“我操!”
甘点慧说:“什么意思?你‘操’什么?你‘操’谁?”
堂叔说:“你少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你神经病吧?!”
甘点慧说:“对不起,我没有教养。”
在堂叔的脑海里,他现在已经打空一只弹匣了,但现实中,他还是没在吃亏后不久就又贸然行事。他故作轻松,坐在设计师设计的花瓣椅上,欣赏着阳光房外的风景,摆出一副惬意的神情,羞辱甘点慧道:“听说你是干空姐的,服务业的专业人士,那今天就让你服务服务我!”
甘点慧微笑着开始说唱:“,要不要给您倒一杯?”
堂叔十分惬意,感觉自己欺负的不是甘点慧,而是齐睿忠:“你飞的国内国外啊?来个外文的!”
就算是飞国际的也不是什么外语都会说,但不重要。学外语最先学的是脏话,甘点慧笑眯眯地说了法语的“你吃屎吧”和泰语的“没事做吗臭蜥蜴”。
不过,甘点慧没有很生气。对现实里很多事,她的耐性都很强,伸缩自如,能上能下。她的自我意识维持在合适的程度,不会一点小事就觉得冒犯了自己。毕竟也是要贯彻蹲式服务的行当。时间稍晚,甘点慧肚子饿了,就借口上卫生间,一去不回了。
她一路没遇到工人,没人带路,又没有地图,只能无头苍蝇似的乱窜。甘点慧很快发现自己迷路了。
最倒霉的是,她还是在户外,连把阳伞都没有。一路暴晒,走着走着连个屋子都看不到,放眼望去以为自己被干到呼伦贝尔大草原了。甘点慧发自内心地想,每个有钱人家都应该配备文旅巴士,环线那种,她可以来应聘当个巴士导游,司机故意绕远路的时候,她就在车上推销巴士模型。
当甘点慧感觉自己要渴死在路上的时候,万幸,她找到了绿洲——一辆经过的摆渡观光车。虽然是无人驾驶的。甘点慧沿着它离开的方向走,还真碰到了人。那是来的第一天载他们去房间的摆渡车司机。
摆渡车司机年纪不大,岛上工人东南亚人多,清一色小麦色皮肤。这个人也是如此,不像开车的,像唱号子的船夫。他长了一张娃娃脸,又是圆眼,看起来特别呆,好在脑子没缺根筋,赶紧让她上车,载她到最近的场馆。他知道她是客人,一路上还一直自我介绍:“我是福建的,我们都信刘涛哦不,是妈祖!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姓黄,小黄小黄t,混世魔王。看到大老板请您替我多说几句好话!”
甘点慧快中暑了,没力气回他,但心想,你是混世魔王我是什么?
司机还有自己的活要干,没法专门送她回去,好在甘点慧不强求,随便进去找了个椅子吹空调。工人们都在忙,她听说齐睿忠也在这,索性等他下工,一起回去。
一冷却下来才感觉到痛,皮肤晒伤,又疼又痒。甘点慧去冷敷了一下,路上居然看到熟人。珍珍的家庭教师正在一处露台打电话。
甘点慧偷偷走近,发现不止她一个人。她正在和齐睿忠他爸的其中一位秘书谈话。
家教拿出珍珍的美颜手机,交给对方,却遭到训斥:“这部手机早就查过了,没有齐璐萍的消息!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无能!”
家庭教师瘪起嘴巴,流露出些许懊恼和委屈,那么多人都办不到的事,凭什么怪她?
见对话告一段落,甘点慧退到墙上摆放花瓶的凹槽里,等那个秘书走了,她又钻出来。再去看,家庭教师还在原处,表情郁闷,心情不太美丽。
甘点慧心想,她很能理解。上班被骂可真是太不爽了。
甘点慧想让她开心一下,就偷偷站在门旁,家庭教师出来时,她突然跳出来,配合一声怪叫,吓得家教抱头尖叫。
看清是她,家教才缓过神,喘息着平复心跳,语言系统错乱,破口大骂:“你有什么问题?死扑街!痴线啊你!”
“我看你好像在哭。”甘点慧说。
“我没有哭!”反驳完,家教才想起自己刚刚在干嘛,连忙质问,“你看到什么了?”
“没关系。我理解,成年人总有破防的时候。”甘点慧说,“你是想家了?失恋了?眼睛里进了沙子?”
家庭教师观察甘点慧,判断她没看见自己的监视汇报,心下松了一口气。两个人下了楼,甘点慧拉着她自拍了一张,发给齐睿忠报备。家庭教师来这的时间长,背负的压力也多,忧心忡忡,没有闲情逸致跟她闹。其实她们年龄是相近的。
家庭教师说:“人就是有那种时候,心情不好,担忧人生的意义、自己身为人的尊严、自己的人格和价值……世界为什么这样糟糕。你肯定没想过这些事情吧?”
甘点慧说:“可能没你想得多。”
家庭教师叹了一口气。
拐弯出门,她们竟然正面撞上一个人。要知道,营业在即,所有工人都在忙,想碰上人都难。工人都穿制服,整齐干净,和眼前这小孩不同。他一见着她们,眼睛乱颤,止不住地嘟囔,说得一口怪里怪气的中文,是南洋腔:“救救我!救救我!”
甘点慧听成了“舅舅”,寻思又不是珍珍,她和家教都是女的,性别也对不上啊。家庭教师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味,满脸嫌恶:“你哪位?”
来人也是黄种人,看着像个高中生,身上的潮牌衣服皱皱巴巴,媲美逃荒的难民,惊慌失措,时不时回头看后面,只一个劲重复:“救命!Help!”
家庭教师进行了一番推断:“你是‘号’?”
之前有过了解,甘点慧也知道,“号”是为招待客人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代理人。但眼前人实在很小,虽说这个年纪打电竞比赛的绰绰有余,不过,澳门赌场都卡二十一岁呢。
“你从哪里来的?你是‘号’?”家庭教师的嫌弃烟消云散,她是名牌大学出身,主修教育,专门受聘来当老师。雇主家有灰色产业,她知道,但那不出现在她眼前,更多的时候,她都只和珍珍在一起。她是一个具备适度良心的正常人,“你才多大啊?!”
“救命!我想回家!我想我妈妈!”
家庭教师和甘点慧面面相觑。甘点慧说:“估计吓傻了。”家教努力安抚他:“你别害怕,先镇定下来,我们会帮你。你告诉我们,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
孩子吓得不行,一听到有人帮自己,眼泪顿时哗啦啦往下流,惊吓过度,语无伦次:“我要回家……我是被骗来的,我是被拐卖来的。妈妈……我要回家,我要回……”
他的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速度很快,她们只看到他眼窝炸开一片红色的浪花。两个人都条件反射闭眼,带有温度的液体飞溅,扑面而来。
血和脑浆糊满了睫毛,黏黏腻腻,重得眼皮张不开,家庭教师伸手沾了一下自己的脸,手上一片鲜红。甘点慧心跳加速,咽喉痉挛,呼吸急促,交感神经做出反应,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刚刚还在哭哭啼啼的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弯下腰,扳过那人的肩膀。人脸上,血肉被搅得模糊,一颗眼球还没碎,被挤压出眼眶,混杂在柔软的碎肉中。
真实的血腥气。真实的人肉。真实的死亡。
同一时间,两个血淋淋的女人惊声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