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现在十余年前的某一天,两名小学生在地球上存在。国内的某件医院,甘点慧霸占了多人病房里的唯一一台电视机,用遥控器玩着系统里仅有的几个小游戏,贪吃蛇、俄罗斯方块和扫雷。她手指按个不停,目光直勾勾盯着前方,一动不动,任由医生在她光秃秃的头上画线。之后,他们将会沿着这些线割开她的头,切除危险的部分,留下安全的部分。
与此同一时间,越过太平洋,海外的另一边。齐睿忠被兄长和他的朋友们抓住衣领,一路挣扎,未经变声期的嗓音奋力怒吼。他反抗无果,被丢进车里,送往远在郊外的教会学校。逃亡的学生要穿过幽暗的森林、湍急的溪流,期间可能被郊狼咬死。很多年后,他还从新闻里听说,他们学校有一名校工是连环杀手,就任四十年间杀死了十七名学生,校方全以“逃学后下落不明”搪塞家长。
事后大哥对此事十分后悔。当然,不是因为将亲弟弟推入险境。
这件事的过程是这样的。他从女佣口中得到消息,齐睿忠每天只睡三小时,借用他人账户,抱着电脑钻研交易。这个家中的长男兴高采烈,自认抓到了弟弟的小辫子。小鬼头死定了。抱着这样的心态,他火速把齐睿忠发配寄宿学校,还不忘拿走他的卡,这晚庆功就用它买单。
已成年的男人认为弟弟的卡至多能付一单,然而,夜晚过半,还不见底。他这时才觉察不对,经朋友提醒一查,里面是连他都没一次性拥有过的数字。
等意识到已经晚了。他以为自己是在制裁畸形的竞争对手,殊不知,这种畸形正是父亲看好的。他的所作所为反倒宣扬了弟弟的独特。
但那又如何?戈达尔说:“这很正常——告密者告密,小偷偷窃,杀人犯杀人,爱人们相爱。”而独特者死于独特。
那个结局没有那么早来。齐睿忠从学校毕业,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之后转到私立学校,只身离开家。甘点慧平安度过手术,没有违法乱纪,上学、谈恋爱、进入大公司工作,健康活到了今天。
我想我一直等待着毁灭,就像饥肠辘辘地等待第二天的早餐。
甘点慧从床上坐起,气喘吁吁,惊魂未定,仿佛从死中活过来,却已经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血压和心跳都渐渐恢复正常,她又往后一仰,重新躺下去。门被推开了,齐睿忠进来半个身子,淡淡地说:“出来吃早饭。叫多了,吃不完。”
过度丰盛的早餐布满餐桌。令人心生质疑,客房是用卡车拉过来的?是不是喂饱他们后就要将人送进屠宰场?
甘点慧落座,把脸凑近,依次闻咖啡、北非蛋和小笼包的香味。她说:“怎么叫这么多?”
齐睿忠在切面包:“我昨天一天什么都没吃。”
“那很饿了,”她拿了一只羊角面包过来,“我现在能吃掉一头牛。”
他们正在进食,甘点慧突然说:“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齐睿忠熟练地用着筷子。
“很奇怪,”她说,“我梦到我和很多人一起登山朝圣。山上有一座神像形状的塔。暴风雪来了,我站在神像脸上,想喊什么,一张开嘴,就有雪灌进来。我反复地、反复想说什么,可是雪也反复地、反复灌进来——”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汽车引擎和轮胎压过地面的声响。有人来了,但他们没有预约,谁都不该这个时候来。甘点慧吃了一惊,急急忙忙,叼着太阳蛋躲到桌子底下去。齐睿忠接着喝油脂丰富的咖啡。
不速之客来势汹汹,直接冲了进来,迎面就看到他们这一上一下一坐一趴的场面。拉公子一下把要说的话全忘了:“在下来得不是时候!”
“原来是你啊,拉子。大早上的,来干嘛?闲得没事你去把我们家车洗了好吧。”甘点慧松了一口气,又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你这样我真的很怀疑,会不会有一天我和忠仔做爱的时候,你冲进来哭‘我鞋带散了’。”
齐睿忠不疾不徐地提要求:“给他换个外号。”
拉公子自认和这两位同辈人已是朋友,任何时候来都正是时候,立刻将自己的心意全盘托出。代理人中有一名孕妇,他观察到她完全不懂规则,处处遭受欺凌,极有可能是被迫害才来到这里的。
往常也有这种情况,有的“选角”惨无人道,为了增加庆典的可看性,就让一些猎奇的人来充当“号”。他们虽然不善于赌博,但往往处在危难中,根本就没有人权。这些人和其他代理人在一起,就像这世上弱者和更弱者。弱者尚且作为人争一争,更弱者至多制造欢乐,充当消遣,给弱者当出气筒,维护弱者的稳定。
从第一眼看到那名孕妇起,拉公子的爱心就启动了。他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没有太多两难的时候,因此,即便自己还背负着难度系数高的问题,他仍想帮助别人。这无疑很天真,但假如要将这种人踢出群聊,那全世界的理想主义得要少一半。
他想要救她出来,让她在赌局中赚得能赎下自己的筹码。
甘点慧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他拒绝了。她说:“你自己去都没把握赢,你还想让她赢钱?而且还要赢到底。”
齐睿忠让他坐下说,站着晃得人头晕。他说:“她表现太突出,会有人给她下注,她的身价也会剧增。她不表现,就赚不到钱。况且,就算面对面,人都很难认清一个人,代理人和外界不能见面,顶多做网友,你怎么知道她是谁,有什么打算,到底怎么想?”
“网友怎么了?”甘点慧插嘴,讥讽齐睿忠老派,“我就喜欢网友。”
齐睿忠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
拉公子油盐不进,就一句话:“我想帮她!”
无缘无故,齐睿忠和甘点慧对视了一眼。甘点慧也不知道理由,反正忽然福至心灵,她想看他。齐睿忠似乎也接到了同样的神谕,同时去看她。两人面面相觑。
齐睿忠起身,敲敲甘点慧跟前的桌面:“我走了。你也来。”甘点慧胡乱塞了几口,匆匆追出去。
从拉公子的角度看,是这俩小情侣粘得近,一刻也分不开。从他们俩的角度看,是因为车上才是能安心说话的空间。
坐上车后,车子没立刻行驶。相对狭窄的空间里,齐睿忠和甘点慧陷入沉默。
他说:“你上次的感觉是对的。鼻子比搜救犬灵。”
“你找过小黄了?”她美滋滋地调音响,不能联网,所以没几首音乐。回答得漫不经心,是因为早t就有把握。
要揪出卧底绝不是想告密,主要原因还要追溯到源头。如前文所陈,他们不属于一个单位。齐睿忠他们是招募的社会人士,他本人甚至还是魔头之子,对面则是正经卧底,不信赖他们可以理解。问题是线人也有线人的烦恼,联系联系不上,沟通沟通不畅,只能等对方找,全程太被动。局面瞬息万变,不知道对面有什么撤离手段,也没对过口径,被抓会不会供出对方。
最关键的是,他不清楚未来是否有新增的法律风险,任务结束后被指控没有授权的状况也不是没有。不怪他多疑,电影里常常演,他又是复杂人家的孩子,小时候家里还潜伏过CIA。尽管警方承诺过,他们可以随机应变,为取得信任、收集证据做一些坏事,但随机应变太随机。
齐睿忠还要回去的。他心心念念他的公司,所以必须谨慎,尽可能多地留下物证人证。
然而那个自称“混世魔王”的小黄竟然也要逐级上报,给不了准信。
齐睿忠把这个结果告诉甘点慧:“别乱踩红线。等事情办成,犯人坐牢,其他人得救,我们回家,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挑这时说这个,自然不是灵机一动。齐睿忠知道她对拉公子的提议有兴趣。甘点慧顿了顿,马上笑嘻嘻地说:“我会安安分分,谁的破事都不掺和,等着你家这破事赶紧玩完。”
但等齐睿忠一走,甘点慧就找拉公子去了。
这可是爱心专座测试!甘点慧要让座,必须让,不让不是人。她也听懂了齐睿忠的话,不要以为山高皇帝远、情况特殊就能想干嘛干嘛。目的是好的也不行!拉公子救人,她不参与,就在旁边只加油总没事吧。
琳,也就是那名孕妇,她和拉公子电联。“号”和外界只能这样联络。内网里,宾客可以公开和私密发表一切评论。一开始拉公子给琳发消息,琳没回,可能是吓怕了。后来甘点慧给他支招,让他把自己手持护照的照片发过去,琳才理睬。
隔着屏幕,女人露出脆弱的情态,也来不及说明她是怎么来这的,拉公子只问,你需要帮助吗?
琳泪流满面,反问,你愿意帮助我吗?
拉公子还有其他认识的宾客,那几人一听说他帮孕妇就笑,挤兑他重口味,会玩。他们的意思是他看上了琳。甘点慧在拉公子那张好脾气的脸上头一次看到愤怒。但愤怒太没用,与夏虫语冰也没用。他最后还是没解释。
玩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轮盘,除了运气无可仰仗。
轮盘赌是这样的游戏——一个黑红两色、有三十多个数字槽的转轮,小球将滚落带有数字的某一条道。你可以进行内外部下注,内部下注要把筹码放到格子上,可以赌某一个数字,也可以赌二、三、四个相连数字。也可以进行外部下注,例如单双、红黑。押注不同赔率不同。
拉公子得出一套方案。保守下注,每次下十分之一的筹码。外部下注,押颜色,胜率接近一半,也是轮盘赌中胜率最高的玩法。这不是什么新鲜提议,但对琳这个光站在“号”中间就瑟瑟发抖的孕妇来说足够了。
老外修仙爱好者的诚心大概感动了神仙,琳竟然连续赢了好几把,筹码也翻了番,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拉公子和甘点慧边吃蘸面边看直播。拉公子抖得吃不下:“我好紧张啊。赢了这么多局,害怕突然连输。”
甘点慧说:“又不是玩抽卡游戏杀熟,或者打排位匹配,哪有那么不公平。”
她偷偷给他挑了一大勺芥末,混到汤汁里,催他快吃。拉公子心不在焉,一大口下去,呛得鼻涕眼泪“双管齐下”,眼睛都睁不开了。甘点慧笑得肚子痛,用手肘猛推他,结果他手一抖翻了碗。她觉得更好笑了:“你这是吃饭还是打水仗啊!”
甘点慧说:“别说这人了,你物色好自己要买的‘号’没?”
拉公子说:“买高手,能赚的就少。买冷门,假如赢了赚得多,问题是不一定能赢。我咨询了专家,他教我两头买,多线下注最保险。”
“这还能咨询专家?”
拉公子骄傲极了:“当然!我最喜欢咨询专家。我甚至咨询专家怎么交朋友!”
甘点慧问他:“有用吗?”
拉公子不说话了,忧伤地苦笑着,拨弄碗里的粗面,看得甘点慧想叫他不吃就给她。他说:“你刚才也看到那些人了。”那些着实称不上朋友。
她说:“在国外呢?总有人不一样吧?”
“是有。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的家庭,我的出身。”
“那不告诉不就好了。”
拉伦斯很慢地摇头,微微抿着嘴唇,眼睛里流露出悲伤:“有所保留是很痛苦的。特别是面对真心喜爱的人。这世上没有一个能坦诚相待,互相理解的人。没有一个能让你感到安全的人。这很痛苦。”
甘点慧吃着蘸面,表情呆呆的。拉公子看出她不明白,微笑起来,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甘少侠,”拉公子说,“我跟你说说我为什么那么想帮琳吧。
“我父亲有很多个老婆,就像中国古代的皇帝一样。我有时候觉得,爱情、友情、亲情,所有珍贵的人类关系,其实都是为了鼓励人们克服人性的弱点。我们假如不想被背叛,想获得令人心安的关系,就不该屈服于卑劣的本性。我父亲做不到,所以被妻妾算计也是天经地义。我母亲谋害他的孩子们。母亲说,那些胎儿都还没有意识,没有关系。但那些妃子都很伤心,因为利益,我认为,也因为她们是母亲。身为既得利益者,我对此感到内疚。
“我看到琳,就想到了她们。我的同情心其实很浅薄,只是做了我想做的。就算我接了父亲的班,我也不可能顺从他。我想为我的出生赎罪。”
他说的话,此刻的甘点慧一知半解,实在无法听懂,但她能感觉到,他交出了某种触动心灵的东西。甘点慧观察着他的眼睛,许久后,她说:“我们也可以交朋友,对吧?”
拉公子朝她微笑。这个没吃过生活的苦头,却又并非不了解痛苦的年轻人展露笑容,一个大大的笑脸。他们莫名跟幼儿园朋友一样,咯咯直笑。
一语成谶。
琳的赌博运势急转直下,输得一塌糊涂。分明是胜率最高的玩法,却赌黑开红,赌红开黑。隔着屏幕,甘点慧和拉公子只能眼睁睁看她面色惨白。
时间不够了,筹码够不着下一场游戏的入场券。琳赌不了,那就没有筹码。筹码是钱。简直讽刺,在这座岛上,在庆典的规则中,赌博竟然成了“正经收入”。
假如还想赎身,必须要有筹码来源,那就只有其他“号”。类似的庆典已有过几次,除了暴力强迫,代理人之间允许私下交换筹码。然而,他们一般不那样做,因为没有保障,人之间缺乏真诚。不过也有例外,曾有疯子拿出筹码,向人提出羞辱性质的要求,最后真的守约,交出大量筹码给其他玩家。
拉公子满心都是绝望,焦头烂额地思索出路。甘点慧正斜躺在贵妃榻上,吃着松露薯条看书。她倒是没有那么激动。其实这是早晚的事,不是么?之前赢钱才是假象。轮盘赌有个经典说法,轮盘上所有数字之和等于。此论属实,简单的等差数列求和就能证明。而这个数字在西方文化中象征着魔鬼。真是富有魅力的巧合,赌博本就是这样的游戏。
甘点慧去找拉公子,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海边打沙滩排球。没有想到,在吸烟室看到他垂泪。
拉伦斯哭了。太可怕了。甘点慧吓得缩回去,喊他的声音卡在咽喉里。她站在自动门外,尴尬到不知何去何从。于是门屡屡想关,又因感应到她而重新打开。
就这样折腾门好久,最后,甘点慧还是走了进去。
她试图和拉伦斯搭话:“嗨。”
拉伦斯捂着眼睛:“我没事,没事的。我只是……你先回去吧,我就来。”
“拉子——”甘点慧弱弱地开口。
拉伦斯说:“抱歉,你走吧。”沮丧的时候,脆弱的时候,人们可能会想要他人走开。
她不想走。甘点慧站在门口,委屈巴巴地鼓起脸,手臂贴在墙上,手指像玩钢琴玩具的儿童一般停不下来,无声地敲打。
拉伦斯消沉了一阵,重振旗鼓,决定去面对问题。刚转身,他就看到新交的朋友从门外探出头来,有些可爱、很可怜的模样。甘点慧勉强而怜爱地笑着,她小声说:“我知道赢的办法,你需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