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睿忠不参与实际赌局的布置,没有任何协助作弊的可能,和宾客的接触并不受限。但在庆典中,他仍不能松懈半分,一会儿餐t厅主管和寿司师父吵起来了,一会儿又是灯管炸了伤到人,还一会儿是有人摔进庭院池,压死了七十万美元一条的观赏鱼——价格是其次,东南亚的大家都很迷信,这鱼寓意是发财。
他一面像个大堂经理一样料理这些,一面搜罗情报,一面还要抽空盯甘点慧那边。他一方面觉得很头疼,另一方面又很清楚这是自己的抉择,他甘愿承受。齐睿忠不需要甘点慧发电,只是希望能暂时把手从自爆按键上拿开,即便这么做的诱因是另一枚炸弹。
他确定自己向甘点慧交代了,不要以任何形式参与庆典,以免回去被追究法律责任。他也确定她听到了,答应了,向他做了保证。
但齐睿忠还是接到了J从监控室打来的电话,提醒他,他的女友不安分。他挂完就打给了甘点慧,甘点慧不接,他没有拉公子的电话,就打给工人:“去找甘小姐……不,找拉伦斯。”工人还是可靠,把电话交到了拉公子手里。
电话一接通,齐睿忠就说:“不要相信甘点慧。”
拉伦斯明显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真的赢过你堂叔?我打听过,他玩得不差。”
“你怎么知道的?”齐睿忠强忍头痛,按住前额,“就一局,他们玩而已。”
“我们在路上偶然遇到两名职员,他们说的。”他指的是那个“bro”和他女朋友。
齐睿忠回得很克制:“你确定是偶然?”
他无凭无据地怀疑,是甘点慧故意领他去见人证,在她将馊主意全盘托出前,先让拉公子相信她的实力。放在其他时候,拉公子估计会犹豫,现在是穷途末路时,拉伦斯又是一个傻呵呵的马大哈。
拉公子已经听不见了,兴冲冲地复述着他们寒暄的内容,齐睿忠打断他道“先别轻举妄动,我马上过去”,然后踏出门。他很想第一时间赶到,可场地面积太大,突发状况又太多。他一出去就被拦住,先是直升飞机的使用权问题,听完说明审核表格签了字,又被父亲的秘书拦住了去路。
他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爹的。一提到“爸爸”这个词,就知道准没好事。
老爹最不能爽约,齐睿忠已经打造了上进工作狂的人设,之前还连续几天睡在办公室,这时当然不能掉链子。只好乖乖去。
父亲要做演讲,作为不孝子,齐睿忠肯定是没兴趣的。如果是平时,他完全可以假装接受教诲的状态,再拿个笔记本做记录,在单位都能评先进个人了。但今天不同。中途他不掩饰地看表,果不其然,被父亲阴笑着提问:“怎么,有急事?”
他很轻易地临危不乱:“采购那边换了新的鱼。我刚回来,也不熟,下面没有谁能放心。哥哥不在,工人动不起来。这次出了这么多事,我难辞其咎。”话里有话,说的是下属分派系,自己没有实权。
父亲挥手笑道,面色慈爱,却看穿他的意味:“那你去吧。”
他走到门口,有人替他打开了门。齐睿忠脑内不可谓不乱,当务之急是赶去阻止拉伦斯和甘点慧,先让拉伦斯停手,再把胡来的甘点慧大卸八块。要收集证据,不能违法。要打入内部,不能有害他人。要成为有用的人,不能太有用。要做的事太多,太混杂,也太危险。长时间绷紧的线濒临失去弹性,他十足地清楚这一点,但无济于事。只清楚是最没用,最无济于事的。
一只脚迈出门,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父亲说:“我知道你这次回来不一定是心诚的,八成有一些小九九。但是,你老子现在在做的一个项目,预备交到你手上,完全是你的。要不要听一听?”
齐睿忠站定,转过身来,依旧是不够虔诚的神情。面颊瘦削,眉眼肃穆,他无疑相貌出众,长着一副绝不会模糊定义的皮囊。而这种清晰也成了庄重的一环。他看着人,并不靠近一步,也不后退。没有恐惧,只是戒备、不信赖,不容忍冒犯,抵触所有缺乏价值的闲谈。你不会想和他寒暄或开玩笑,他不会接受没有根据的亲昵。这种近似审视的打量令人心寒。
但他没有立即离开,那就是信号。
“这些年你在外面都体验过了,应该也懂事了。你还记得你走的时候我说过什么?这里和外面没什么不同。关键不在于环境,而在于你是这样的人。就像弗洛伊德提到的力比多升华,人的冲动都需要出口。你忍耐,你能忍耐到什么时候?你很累了,是不是?所有东西都让你很疲倦。
“先听听看吧,爸爸也是苦心筹划的。我会把这个交给你,先让你知道安排,然后介绍一些人给你认识。”老爹在摆弄酒盅,嗜酒的人总是喜欢有事没事饮两杯,保持眩晕的状态,仿佛真实是多么恶心、猥琐、令人作呕的东西,“后天有个展示会,你过来一起。我打包票,你肯定喜欢。”
幽暗、狭长的走廊里传来门关上的声音。没有人从那里走出来。
然后,在另一间属于宾客的场馆内,甘点慧告诉拉公子和屏幕上的琳:“我本来不想出手的,但我确实看不下去了。你们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琳战战兢兢地插嘴:“这位是?”
“这不重要!别管了,不重要哈,听我说,”甘点慧接着说下去,“荷官每次发球的力度、轮盘旋转的速度,都不是完全随机的,是有模式的。轮盘不是绝对平衡的。看这张照片,看到划痕了吗?还有这边,是什么?是磨损。它的质量分布有极其微小的偏差。光看轮盘不行,还得看荷官。这个桌的荷官是右撇子,她发球时会习惯性手腕内扣,球初始轨迹会偏左3度左右。
“这些荷官里,她是最保险的,其他人我也有观察。我知道你们不可能马上相信我。”
远处的新一局已经在进行中。琳面无血色,不能不赌,赌又怕输,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这时听到筹码声就打颤。甘点慧仰起头,盯着墙壁上的画面,调到不同的轮盘,有序地判断:“单数。”
球滚到单数。
“大。”
球滚到大于19的数字。
“第一打。”
球滚到1和12之间的区域。
她全都说对了,这是一种水平的自证,令拉公子和琳相信她。
甘点慧自己也得意洋洋,紧跟着告诉他们:“这是我还不够了解,才只能猜个大概。但那个女荷官,我已经看透了。等会儿我会告诉你押哪个数字。”
“筹码呢?赌、赌多少?”琳怯生生地提问。
“有多少赌多少。”甘点慧正用另一台设备调另一方向的画面,眼睛都没往她脸上瞄,“全丢进去。”
琳做出了一个人应有的反应:“可是……”
事先被甘点慧提过要求的拉公子出面了:“琳,甘是我的朋友,就相信她吧。我知道你现在的筹码数,押单一数字,1赔35,赢一次就能赚到两次的底注,你都能出来了。”
是的,代理人其实并没有被禁止中途为自己赎身,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无法脱身,就像被电线充当的红线拴住了一般,一头是人,另一头是赌博。开始了就不能停下,被电得到死为止,动弹不得。
面对这两人,琳的确有所忌惮。拉公子的身份惹不得,一个缅甸毒贩的儿子。假如只有他一个人,蒙混过去倒不难。可甘点慧在,显然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琳在这边犹豫不决,甘点慧却似乎并不急,用一种做梦似的微笑,眼光在看屏幕,可显然是在走神。她不催促她,只在琳又向拉公子求情时说了一句话。为了鼓励琳,她说的是琳的母语泰语,,直译是“大鱼吃小鱼”,用中国人的话来讲就是“弱肉强食”。
琳磨磨蹭蹭,朝轮盘走去。荷官宣告“place your bets”,甘点慧用文字的方式给她发送了选中的数字,是阿拉伯数字6。琳很犹豫,手哆哆嗦嗦掏出筹码。内部下注需要把筹码放到下注数字的位置,她缓缓走去。
十步。五步。一步。
琳一个趔趄,一下没站稳,竟然让筹码落到了数字7。
几厘米之差就是另一个数字,这可是天壤之别。停止下注的指令落下。落地生根落子无悔,变得不了。
琳惊慌失措,嚎啕大哭起来。拉公子也难以置信,抱住了头。甘点慧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
眼看圆球滚出,咕噜噜滚动,最终落进了数字7那条槽。
“喔!”拉公子振臂高呼,和甘点慧齐齐起立,击掌拥抱。琳受到了冲击,还痴痴傻傻,一副懵了的样子。
这是一个起死回生的翻身仗。场面太过振奋,拉公子不禁端起一杯酒,而不是牛奶,一饮而尽。他转身,又再t一次抱起甘点慧,激动地转了一圈。甘点慧也兴高采烈,为他们的胜利高兴。狂喜在神经上来回碾压过几遍后,他总算有了余力,抓住点滴的思考能力。
拉公子的双眼被希望撑得闪闪发亮:“为什么?不是6么?她不是压错了吗?”
“那是我随便说的数啦,”甘点慧笑得眼睛弯弯,好像整个眼眶都被眼黑填满,看不清眼神,“只是为了骗你们梭哈呀。”
她正被拉公子抱起,身体悬空,他的手臂突然松开。甘点慧就像洋娃娃一样,向下坠落,先砸到沙发,然后滚到地上。她按住腰,高声尖叫。
拉公子不是蓄意报复,他太震惊了:“你……你刚才说什么?我们能赢,靠的不是你的办法?”
“不是的。”
“之前你不是都赌对了?”
“那都是运气。你也知道啊,猜单双和颜色几率都挺大。”甘点慧揉着腰,不爬起来,干脆侧身躺在地上,像一条蛇。她的表情很普通,这时用“普通”这个词很奇怪,但那的的确确就是普通,一些百无聊赖、少许放空,自然而然所组成的情绪。就像在朋友家的沙发上听八卦,又或者在做给雇主吃的菜里放了过多味精,毫无感受,置身事外,全然冷态的状况外,“多好啊。”
拉公子不能接受,这是甘点慧完全预料不到的。震惊后是出离愤怒,他非常生气,但又不是会大发雷霆的性格,因此只变了表情,文绉绉地发表不满:“你太不负责了!这是你在赌博,不是琳。你这是将琳推入险境而不顾!”
“这就说得太过分了吧?”甘点慧也不开心了,从地板上站起身,“她不梭哈能怎么办?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不,不。这不对。甘,这是很恶劣的行为。”拉公子切实崩溃了,卖力地深呼吸,转过身,无法再看她的脸,“这太疯狂了。”
见到他这副模样,甘点慧也软下来。她像是要哭了,可怜地伸出手,像小动物挠人似的,小心翼翼去碰他:“我没有恶意,小拉。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们。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帮你们,我想帮你。你不要怪我了,我只是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样不行。我们不是朋友吗?”
拉伦斯受到的冲击太大,喜悦接着震惊,震惊后又是愤怒。还在余波当中,他需要缓缓,因此不自觉地遵从本能,挥开了她的手:“给我一点时间……”
“混蛋!”甘点慧却转瞬变脸,上一秒还是淋了雨的猫狗,下一秒就是面目狰狞的怪物了,“你竟敢这样对我!我恨你,谁跟你是好朋友,去死!”
她一跃而起,但没有落荒而逃,反而狠狠瞪着他。过了几秒,门被推开了,有人出现在了那里。
甘点慧一看到他就喊道:“忠仔!”
齐睿忠并未因这突兀的召唤而慌乱,平稳地保持冷酷,一声不吭,伫立在门口不动。她飞快地跑向他,拽住他的手臂,头也不回地用力往外拉。他任由她将他拖出去,两人一路到了楼下。他刚来就走,被她推进驾驶座,她也钻进副驾驶座。
难得有一天,他们在车上什么也没说。这里是可以提供私密性的地方。可现在,防止窃听不够,必须有更深层次的安全。唯一能让他们说话的方法是靠近,嘴唇靠近耳朵,心靠近心,非常、非常的近才行。
车行驶途中,齐睿忠发现她哭了。甘点慧吸着鼻子,眼睛和嘴唇红红的,泪水簌簌滚落,哭得好伤心。她又愤恨又沮丧,泣不成声。不一会儿,旁边递来一点体温。他目视前方,一只手仍扶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不碰她的脸,没有摸头,只是很轻,也很奇怪地拍了拍她的后颈。
甘点慧哭哭啼啼:“你不是说会保护我吗?!”
齐睿忠果断开口:“我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