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开始后,信息屏蔽和监听等防护措施都更严格。权限不够高的人通讯也受限。无法联络上级,许多事需要随机应变。
这个人的真名恕不透露,她其实不是泰国人,而是地地道道的湖南人。她是侗族人,在她的老家,方言和泰语相似,也有同乡去泰国做生意。八岁时,她又跟着父母去南方地区种水果。那里的方言是壮语,和泰语还是差不多。她从小就有语言和体育天赋,进过省队t,却受了伤,无法如计划那般进入国家队,参加奥运会。但她没有放弃人生,更刻苦地学习和训练,有抱负和理想,后来成为了警察。
专业人士不会把底牌全透露给想发展为线人的对象。琳不和甘点慧透露太多信息,露面就是最大的坦诚。她告诉她:“我们都是背着风险在这里,我不怕出事。告诉你身份,一是知道不这样说服不了你,二是我得到了可信赖的人对你的担保,对你也有了了解和判断,相信你不会和不法分子为伍。第三,我想你已经发觉了。”
甘点慧眼睛瞄向她的小腹:“以防万一,我先问一下,‘没有胎儿和孕妇会在此片拍摄过程中受到伤害’吧?”
“放心,没有。是假的。孕妇想来,组织也不会让的。”琳干脆道,“我就直说了。那个缅甸人的插手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小黄和琳的目的是调查一名贪污高管的白手套。根据可靠情报,有一名证人被当做了“号”处理。她选择潜伏到代理人中,就是为了从那人那得到证物。可监视太严,迟迟没来得及接触。
琳忌惮于拉公子的身份,担心他轻举妄动,导致她暴露身份,才不得已配合他的帮助。拉伦斯家世显赫、身份特殊,她摸不清拉伦斯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试探她。琳只好做出一个弱者该有的反应,听从他的摆布。一旦获得筹码,在拉公子的安排下肯定就要赎身了,因此琳不想赢。最后回合下注的失误自是有心为之,看甘点慧信誓旦旦,为了避开胜利才出此下策,想着走一步看一步,未料弄巧成拙,依旧成了赢家。
琳考虑抗拒赎身,甚至计划让筹码被他人抢走,拉伦斯救人心切,催促个不停。她不清楚他的底细,担心连自己的同志一起暴露,事情毁于一旦,只好赎身,直接出局。可一回来,她才发现他真的只是大发善心,没什么阴谋诡计。
她现在被拉公子安顿,住得比一些客人还好,可她要的是和证人接触的机会,真让人哭笑不得。使命迫在眉睫,联络不上外界,琳必须做出决策。
她告诉甘点慧:“我想请你说服齐睿忠帮我们做这件事。”
甘点慧顿了顿,眼睛溜溜转:“干嘛不直接跟他讲?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风险不是么?”
“小黄提过,他有一些顾虑。但现在情况特殊,我们还是想试试。只需要接触,能拿就拿,不可能让你们去做会危及人身的事。”
琳并不只是说着好听,她的判断是有依据的。齐睿忠同样是来搜集情报,完成任务的,首先具备可信度。其次,就像没人认为豁牙的堂叔进赌局真的会死,皇亲国戚至多褫夺封号,生命安全不受威胁。他是最佳人选。
“机不可失,即使要背负失败的风险,还有事后的调查和处分。”琳望着她的眼睛,她似乎并不追求要将自己的决心、意志传达给她,但那仍沉甸甸的,具有非同小可的重量,“我希望这件事到此结束,每个人都能安心地回家。”
安心地回家。甘点慧喃喃自语。每个人都能安心地回家。“‘安心地回家’……”她不自觉在唇齿间重复这句话。
她问:“那你呢?”
琳笑了,回答:“我也一样。别人都能回家,我就也能回家了。”
交谈结束,琳离开,小黄把甘点慧送回原定目的地。下车搬东西时,他突然飞快地说了一句话:“我不相信你男人。他的父亲许诺他好处,他可能已经倒戈了。”
甘点慧还以为他在跟他的第二人格讲话呢,后来才想通,说的是齐睿忠。她现在没空管这个。
和琳惊雷般重要的会面只有不到六分钟的时间,但冲击了甘点慧。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无知无觉地搬到新房间,索然无味地吃下食物,打开电视发愣。
通过电视,可以看正在进行中的庆典game、成人频道或《花园宝宝》。甘点慧对交配没兴趣,也不是看儿童节目的年纪了,只能看人打牌。
目前最受关注的选手是一个长着小胡子的男子,他头发稀疏,身材肥胖,像个字母A,应该是降血压血脂药物的受众。小胡子是个无名氏,却已从数名职业选手那赢得了大量筹码。听说他入狱多年,因为替黑手党做事,才出来没多久。
甘点慧听说老外有的监狱很爽,看他这架势,在里头没少打牌。
电视里他们又在玩老花样,扑克比赛的主赛程,德州扑克。小胡子绝对是好玩家,不抽烟,不冒进,是很擅长分辨何时出手、何时收手的那类玩家。他并不多话,不贸然干扰他人,用出牌来迷惑对手。他没有过大输,输了不露怯,赢了也不会松口气。只有在收下底池后,他才会露出本性,嘴角勾起,伴随着冷笑,轻蔑的眼神在眼镜后闪现。
甘点慧看他们玩整手牌。
有人拿到好牌在伪装时,她看得入迷,无意识地张开了嘴,像个傻子一样专注。有人互相假装击中了牌,但最终是散牌比大小时,她哈哈大笑。有人击中了葫芦,小胡子飞快地弃了牌,她拿着遥控器跳到沙发上,蹦来蹦去,一边嘀嘀咕咕。
就在这时,有一只飞虫从面前掠过。甘点慧猛地回过头,已经不见了。
她继续看电视,但那只飞虫好像又来了。甘点慧环顾四周。
她感受到一种莫大的痛苦,就像有人用针在她的神经之间挑动、乱划、切割。这太可恨了,这太恶心了。笑容烟消云散,被怨恨的脸色替代。她毅然决然地走下沙发,开始追捕那只虫子。直到抓住它为止,她连片刻的安宁都得不到。她必须杀了它,否则她会煎熬到死。
下午,甘点慧去拳击教室打发时间。
本来可以跟一个白女教练上课,她长得像子弹姐,虽然肯定不是,但甘点慧还是有种班门弄斧的羞耻心。最后,她只能选AI教练,一进去,就和另一个人碰了头。那是珍珍的家庭教师。
时隔数日,家庭教师也调理好了,和她正常打招呼,甚至比从前更亲近。两个人还用模拟游戏对打来着,甘点慧一下就被打躺了,躺下就索性睡觉。
家庭教师气得原地小跳,大声招呼她起来继续。
甘点慧说她:“你这人怎么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愤怒!”家庭教师继续跳着,来回对空挥拳,“你对世界没有愤怒吗?想到人类你不愤怒吗?我一想到就浑身是气了。”
“气什么?”
“我跟同学推荐漫画,她家在香港几栋楼,居然还要看盗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恶。”
“嗯嗯。”
“我的教授死了,他老婆女儿正伤心,就得知他在外面有两三个私生子,把财产都留给了他们,还经常去东南亚嫖童妓。”
“是挺气人的。”
“那些金字塔尖的人,明明少赚一点也能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美食,买大堆大堆奢侈品,给孩子报滑雪班。但他们情愿把钱存起来,甚至为了莫须有的世界末日论挖地下堡垒,也不愿意让世界变好哪怕一点。不止这样,他们还要让世界变得更坏,制造战争,破坏自然,无底线地荒淫,从身体到精神榨干普通人。而那些普通人,他们的注意力被轻易地瓜分,转化为数字和钱。人们毫不犹豫地交出自我,并坚信自己正拥有充满智慧的自我。一群行尸走肉,漠视他人和复杂,否定自身的真实。浪费光阴,故作深沉,装出自己在思考的样子,实际是被社会和自己的平庸彻底吞没。人为什么来到这世上?这世界真该完蛋了。”
甘点慧不能躺,就斯拉夫蹲,像个小混混似的蹲着:“人们就算努力,也不是为了变成更好的人,而是为了更好地满足自己低俗的愿望。”
“那怎么行!人生的意义呢?”家庭教师的语气平复下来,她说,“唔係話一定要揾意義……人这一生,总还是要充实自己的生命,不管他人是否认可。”
“充实?”
“嗯。这样子,”独自来岛上打工的年轻女生看着远处,拿起刚刚挥拳的手,轻轻碰撞在胸前,“这里才不会感到空虚。”
甘点慧出神地看着她,神情像被抚摸的薄冰。
她想到以前的医生。
除妈妈外,医生是和甘点慧离得最近的人——用手术刀碰过她的脑子,都负距离了,自然是最近。手术、复健和复查,甘点慧和医生一起度过了太多时光。她对医生的固定印象是戴眼镜、穿白大褂、手插口袋和似笑非笑。
在手术后的那段时间里,甘点慧就像瓶子里的恶魔,被固定在床上,哪都去不了,但会向所有经过的人搭话。她跟护士说“你什么都要干,那些人还不领情,他们好该死”,跟其t他床的病人说“你这么老了,儿子也不来看你,你还把钱留给他,真是头蠢驴”,她还曾对医生不礼貌地说:“你是变态吧?你喜欢开别人脑袋是不是?”
医生见怪不怪,在神经外科的科室,能见到因疾病做出各种问题行为的人。她微微一笑,出乎意料地答:“你说得对。”
紧跟着又说:“我不止喜欢给人开瓢。我也喜欢病人本来要跟家人死别,最后被我救回来。我喜欢收到锦旗,喜欢别人感谢我。我喜欢改变人,替他们拿回生命和健康。我喜欢操纵别人的生死、人生。有的时候,也可以这么讲,我喜欢看到他们幸福。”
那时候,甘点慧并不理解她的意思,这种概念却留在了她心里。
医生鼓吹的东西绝不是单纯的利他,而是更复杂的内容,关于活着。很神奇,甘点慧总是觉得很神奇,他们这样的人,似乎会经历真正深刻的东西,活着的体验肯定不一样。和那些一切只围绕更基础的东西生活的人不一样。她有点羡慕。
离开前去冲了澡,甘点慧洗完出来,家庭教师在吹头发。
她问她:“珍珍还好吗?”
“什么?”家教关风,听她重新说了一遍,撇撇嘴道,“还是那样。”
甘点慧不在乎这些,也不是真的关心珍珍,往脚上套袜子。
好一会儿后,她突然拉住甘点慧靠近,用气声说:“你知道珍珍她妈妈的消息吗?”
“不知道。”甘点慧是真的不知道。她在齐睿忠那里也不打听。
自从一同亲临他人被射杀后,家庭教师就好像把她当成了朋友,重要的事点到为止,但琐事可以无话不谈,无尽地说下去。
“我给珍珍准备了一些课外读物。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家庭教师说,“你帮我看看吧。”
甘点慧从她手里接过平板电脑,开始翻看,同时读出来:“《简·爱》《罗生门》《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恶女重生毁灭帝国》——”
家庭教师凑过来叫停:“等等,最后一个是我自己看的小说。”
甘点慧随便翻看,误点到其中一本,因阅读记录跳到了进度中间。这是两百多年前的童话故事,那个时代,蒸汽机才刚被改良,钢铁即将碾过人们和他们的生活,是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景象。在空旷、洁净的浴室里,甘点慧开始读这篇文字。
故事很荒诞,没有太多条理,十分令人费解。讲的是一个人不会发抖,被赶出了家门。为了学习发抖,他主动去一个许许多多人死在里面,传闻有鬼的房子过夜。他在里面待了三天,没有死,出去时告诉他人,他在里面睡了觉,玩了牌,赢了一点钱。
他因驱散房子的诅咒而得到了国王嘉奖。但他没说的是,他在床上是和尸体一起入睡,他把巫婆钉死了,还有,他玩的赌局是用人腿人头玩九柱球——他甚至是嬉皮笑脸地磨圆了人头,增加了赌局的趣味,才有资格加入那群鬼中间。他不说没有其他理由,因为他感觉不到恐惧,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可提及的。他觉察不到这些活动的异常。
他始终为自己不会发抖而苦恼。有一日,他的妻子忍无可忍,趁他睡着,拎起一桶梭子鱼,悉数倒在他身上。冰凉的水与跳动的鱼直接触碰皮肤,他喜悦地惊呼:“我学会发抖了!我学会发抖了!”
家庭教师说:“《学习发抖》的主人公就像一个空心人,不觉得符合当代人吗?”
“不知道,”甘点慧麻木地看着,嘴唇翕动,她说,“我只觉得这个故事很恐怖。”
晚上,齐睿忠结束一整天令人不可理喻的工作,本打算开车走人,才想起因台风的缘故,房间已经更换。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他准备在休息室凑合一晚上。人已经躺下了,手机振动,是甘点慧用岛上的客户端传来信息。她说:“睡了咩?”
齐睿忠看了一眼,懒得理会,搁回原位不管。提示音不停响。他辗转反侧,还是支撑着身体起来,没有看手机,而是直接进了洗手间。下楼后,他驾车,往今天才住进客人的客房驶去。
在车上读信息,不出所料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她只是在没得到回应后一个劲重复“睡了咩”。
甘点慧洗完澡出来,发现齐睿忠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翻箱倒柜找驱蚊液。她大大方方占了主卧,坐在床上,手撑背后,不紧不慢地看着他忙活。
她说:“问你哦,你是怎么跑路的?”
齐睿忠继续埋头翻找,头也不回:“什么怎么跑路的?”
他找到了驱蚊器,坐到床位,开始组装分散的零件。甘点慧凑到他身后,索性攀上他肩膀,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摆弄那些小工具。
她说:“离开你家呀。我好奇嘛,我对你有很强的窥私欲呀。你的事情我都很关心的。你家肯定不同意,你跟我说说,你怎么弄的?”
十三岁时,齐睿忠在与同龄人的闲聊中听说这样一个人。一个上流社会的年轻人,抛弃家室、财产和学业,独自去山林流浪,最终死在了荒野中。这件事一度引发热议,有人为此撰书,还有人将其改编成了电影。
对待做出极端行为的人,人们往往根据自己的情况进行评判,判断中必定掺杂了揽镜自照而不自知。齐睿忠也有他的想法。
大部分自杀是对伤害的挑选。不想要那个,也不想要那个,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即便它是往自己脑门开一枪。大自然代表的并不是安宁,不是梦幻的美好,他选的只不过是另一种动荡不安。有这样一些人,他们长期承受无形的煎熬,以至产生匪夷所思的期待。期待有一股强大的、无法反抗的力量降临在身上,碾碎他,并在他耳边轻语:“我从来不会伤害你,请你留下,请你留下。”
我受够了这日复一日、模糊的羞辱,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这个人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莫测的伤害前夕过于漫长,在等待损毁的过程中,所有伤害和干扰都是那么清晰,清晰得令人难以忍受。
反复沦为边缘人,而恰恰又有才能,这差不多等于悲哀。因为多数人的虚伪和愚蠢简直洞若观火。地球是球形,但绝大多数人不会感到不安,当人体感站在球上时,那他能感受到的很多,随时摔倒的恐惧是其中最轻的一环。更多的,是身处人间,背负这种命运后所要面临的折磨。你有一生的时间去困惑——为何周围人不这样?怎么其他人光是生活,就是在侵占我的生存空间?群体用他们的规则理解我时,那通常是霸凌。为什么别人不会如我一般明白,活着就是被拒绝,被误解,被当成犯人一样推搡来,挤压去?
齐睿忠认真筹备了三年,严格锻炼身体,熟读科普书籍,物色合适地点。离十七岁还有一个月,他出发了。
他带上作为课外活动拿过大小奖杯的反曲弓,丢下了所有通讯工具,唯二的电子产品是一只MP3和一台手持DV。那时是夏天。在类似国内茂兰自然保护区的荒野里,他度过了32天,包括移动和附近小镇逗留的日子,总共花费了51天。有好几次都差点死了,最后一次最强烈。可能是杀野兔切破了它的胃,没有清理干净,导致吃进了野兔能消化而人无法消化的毒物。他浑身酸痛,饥寒交迫,躺在水电站废弃的小屋里。
他能感觉到,就是这次,这次真的要死了。快要死的时候,求生的欲望反常地迸发出来,尽管来这里是为了死。这很神奇,生的意念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有的。他流过眼泪,悲伤,却并不后悔。有些可笑的是,生命流逝时,他听的音乐是卡莉怪妞的《糖果糖果》。
但齐睿忠没有死。他醒来,不知道过去了几天,自己还活着。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爬行。爬了不到一百米,他遇到打猎的猎人,得以获救。
回去时,他骨瘦如柴。活下来的狂喜逐渐消散。竭尽全力才回到家,然后一周后,他服下了过量的药物,被急救车拉进医院洗胃。
脱离危险后,大姐来到病房,问他是不是想离开家。
齐璐萍把弟弟DV里记录的影像传到了YouTube上,没有多少播放量,可是已经够了。它吸引到了儿童局的注意。在一些国家,这个机构拥有很大的权力,能剥夺父母的抚养权。联合国将儿童定义为18岁以下的任何人,放任未成年的孩子去荒野无疑是失职和虐待。
视频火速下架,监护人被起诉,齐睿忠被暂时送到另一户人家借住。他就是在那段时间独自做了准备,更变国籍,回国上学,有条不紊地切割,带着麻木的表情。
这种麻t木的神情一直持续到现在。他毫不动摇,回答甘点慧的提问:“不关你事,快睡觉。”
齐睿忠站起身,把驱蚊器插上,又说:“听说今天你来的路上出故障了,是不是有人找你?”
甘点慧斜躺在床上,古灵精怪地打量人,摆出一副上流淑女绝不会有的不得体表情。她可以写给他看,也可以拉他去外面,没有人监听的地方。可是,良久,她说:“啥也没有。就是车坏了。”
“假的?”
“骗你干嘛?!要是有大事,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齐睿忠将信将疑地盯着她。岛上湿气重,机器的确有时出问题,她的话里没太多疑点。他说:“我明天很忙,你报备的时候不一定会回。可能见不上面。你不用找我。”
甘点慧歪着头,不疾不徐,用散漫的口吻问:“嗯嗯,什么事啊?”
明天就是展示会,但不必让她知情。这人的不近人情依然如故,一言不发就走了。
她目送他出门,去保姆间过夜。门被带上了。
甘点慧翻了个身,躺平看向床顶的纱帐,随即在床上翻滚。从左到右,从床头到床尾。她滚了两三圈,感觉尽兴了,乐呵呵地笑着,伸长手去拿床头充电的手机。敲击按键,偶尔戳戳屏幕,最后点进某个文件夹。在那里,有几支视频文件。她点进了时间最长的那个,熟练地往后拉。
视频里,镜头完全不抖动,瘦削的男性躺在睡袋里,毛发凌乱,遮掩着柔嫩的脸颊。判断得出,他年纪并不大,其实还是个孩子。本该下架的视频出现在这里,稚气未脱的主人公就是齐睿忠。他用英文介绍今天的天气,自己吃的东西,身体的感觉。画面里的人自觉到了生命尽头。他闭上眼,急促而沉重地呼吸。
甘点慧侧躺着,把手机无限地拿近,眼球几乎与屏幕粘连。
她安详地看着他,跟随着将呼吸调整一致,很慢地呓语。当她开口时,录像中的少年也一同出声。犹如对口型游戏,两个人的话语完全吻合在一起。同一句话。由此能看出她到底欣赏这部影片多少次,才能如此了解。
“我喜欢自杀,因为那是我离平静最近的办法。”
或许是因为视疲劳,泪水为眼睛覆上一层薄雾。甘点慧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品味那几秒钟的话语,看完回放,再看完再回放,嘴里念念有词,情不自禁地跟读。翻来覆去,温习那奇妙而短暂的体验,就像用冻僵的手笼住火柴的小孩。她喜欢这个,因为它是令她离安全和宁静最近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