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公司还在他们之前租的写字楼,桌椅连带咖啡机都是二手货,叶迦宇亲自到处跑,齐睿忠吃住都在办公室。大半夜两人去吃宵夜,大碗炒面,没座位,站立端着吃,灰头土脸,胡子拉碴,和外来务工的体力劳动者打成一片。
叶迦宇当时的女友特别不理解他。她在网上做穿搭博主,晒出自己的生活,聚集了几十万粉丝,以极低的成本从浙江批发衣服,再挂到自己网店卖,每年赚取相当丰厚的利润。她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叶迦宇要把它搞得这么复杂。于是他们常常争吵。这种纠纷十分影响周围人。毕竟谁面对一个开会开到一半,老板女友会冲进来和老板格斗的项目,都不会太有信心。
实不相瞒,齐睿忠有时的确很希望他俩打包去死,但他又不能直接这么讲,只好说:“巴厘岛有一个殉情崖你们知道吗?”
他本意是挖苦,但小两口竟然当场就去了。齐睿忠觉得自己真是立错了项,他们应该进军的领域是客涯和爱彼迎。印尼旅游部都要给他支付回扣。回来之后,这两人还真结了婚,磕磕绊绊,相恋至今。他们擅自将齐睿忠拉去做他们的证婚人,齐睿忠自己是不承认的。
在自媒体市场饱和前打入这一行业,并大获成功,叶迦宇的配偶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她的特长正是消息灵通,对人和其琐碎之事过目不忘。但凡有人稍微入眼,在圈子里活动,那就都在她的情报网上。谁要买车,谁的父亲出轨,谁的母亲做了拉皮手术,她都一清二楚。这一点,她和甘点慧的学姐苏颖笛很投缘,两人也认识。
那一天,她来找叶迦宇,刚好他们在楼下吃炒面,她嫌弃了一句“跟劳改犯似的”。这样一句话,突然让她想到最近听的一个八卦:“你还记得晁柯骏吗?他进去了。”
叶迦宇和晁柯骏的家长都是部队的,他们也一起打过球。
齐睿忠对闲聊不感兴趣,不参与对话。
叶迦宇问:“他又不缺钱,为什么做这个?”
“我们缺钱吗?”妻子对着化妆镜检查刚植的睫毛,“为什么要创业。”
“有道理。”人都想证明自己,二代亦如是。
“但是蛮好笑的,他到了警察局发神经,说要告他对象。”
听到这里时,齐睿忠莫名瞄了他们一眼,没急于开口。
叶迦宇在问:“他对象谁?”
妻子敲他的头:“你也见过的啊,那个头发染得很夸张的。那时候你还拈花惹草,呵呵。”
“对不起,我错了好吧?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啊,你不也养男模?”
“那能一样吗?我只是好色,你是淫贱!”
他们吵吵闹闹,唯独齐睿忠追究话题:“然后呢?”
“什么然后?就这样啊。他搞校园赌球被抓了,很大的数目,轰趴第二天早上被押出去的,只穿了短裤呢,所有人都看到了。”
“怎么扯上那个女的的?”
“哪个女的?”
齐睿忠用看弱智的眼神盯着他们。叶迦宇知道,这位好友是个坏脾气的老实人,缺乏耐性,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品格,每当要发飙,绝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他连忙用手示意头发,像玩你画我猜,给老婆提示。妻子恍然大悟,这才接着说下去。
“被抓以后,”她说,“他供出他女友才是主谋。”
气氛短暂安静。
叶迦宇嗤笑,边夹小菜吃边道:“干嘛?敢做不敢当啊?他一个双一流,要把责任推到一个专科生身上?”
定格几秒钟,似乎陷入沉思,齐睿忠追问:“结果呢?是不是她?到底是谁干的?”
他们当然得不到解答。案件还在调查阶段,之后还要上法庭,没有那么快一锤定音。
就在那之后,取保候审时的故意伤人发生了。说是伤人,只是因为没有人死去。晁柯骏携带管制刀具闯进校园,意图杀害女友甘某。甘某用利器还击,导致他命悬一线,抢救了一整夜。
这又为整个事件增添了新的不确定性。晁柯骏缘何动手?为什么甘某带着利器?究竟是正当防卫还是狗咬狗灭口?异动频生。又是搜索记录能证明,晁柯骏在作案前对赌博一无所知,又是有证人跳出来,作证他们去度假时,甘某全程是晁的军师,为他出谋划策。
甘某的代理律师是她的姨妈,先说明甘某也没有相关检索记录,再指出那些证人对甘某早有私怨,证词不可靠。
当时他们看晁柯骏赚了一大笔,说是请他游玩,实则为他设了个局,把他带到度假村,开个牌局等着“杀猪”。全场都是托,先让他赢,再捣鼓他输。他们每天打牌到半夜,甘某天天早睡,本来是扯不上关系的。到他们收网那天,甘某破天荒失眠,下楼经过牌桌,旁观了一阵。这个骗局被甘某戳穿,他们没得逞,因此记恨上了她。
晁柯骏方后来又提交证据。在认识甘某后,晁柯骏发生了种种改变,几乎转了性。过去他只是爱玩的富少,平时生活就是学习、投点小资、在哀居上晒晒豪车。和甘某交往后,他做了许多反常的事,比如花上百万买了一支他根本不玩的游戏账号,比如计划去加沙援助。据称,甘某给他“灌输了一种异常的羞耻观”。
甘某身边多人能证明,她是一个思想不那么常规的年轻女性。她认为失业者报复社会可行,但倘若杀害妇孺弱小等无关人士,那就是懦夫。因为他们明知道真正说了算的人在哪里坐着,却不敢出手。她还认为秉持任何主义的人都应该捐出全部财产,连血都献光,绑上炸弹去和敌人同归于尽,而非打压同类和弱小,以强调自身优越感。真正的不败之地只有在彻底献身时才能踏足。说爱但无法连消极一并爱的人是该死的,谈恨却不愿损人不利己去报复对方是可笑的。伤害无辜还洋洋得意的家伙罪该万死,坚信自我实则却被无形权力耍得团团转的笨蛋搞笑非凡。虐猫的人为什么不把自己做成人彘?不是更血腥刺激吗?为什么自视伟大,干的事却全都不痛不痒?
她像洗脑一样将这些强加给身t边的人,男友晁柯骏是最大受害人。
而甘某方则提供说法,晁柯骏家是典型的东亚家庭——父亲对儿子撒手不管,但关键时刻会拿孩子出来当子弹,攻击母亲教子无方。这种情况下,母亲不得已沦为控制欲强的虎妈。晁柯骏因此成了妈宝,视逃脱责任的父亲为榜样,同样不愿承担责任,遇事就要推卸给女友。
检察院最终认定甘某无罪。
被带走时,晁柯骏违反规定,继续大喊:“都是她让我干的!都是她教我的!她只有死了才能消停,我是想要帮助她!”
传闻在庭下,甘某挑衅晁柯骏的父母说:“你们儿子真该进精神病医院了。”晁柯骏的母亲抽了她一耳光,她还满脸不解,暴跳如雷地吵架,没吵过人家名媛圈太太,落魄离场。晁柯骏的父亲则觉得丢脸,全程面都没露。
好友对这件事的关心引起了叶迦宇的注意。齐睿忠请人打听,这很反常。
他亲自去了庭审旁听。齐睿忠那天本来没空,提前加了两个晚上的班,顶着杀气腾腾的黑眼圈,带上身份证去听了案件审判。
叶迦宇曾疑心他是不是暗恋晁柯骏和甘某的其中一个,可他的关心又没有到那个地步。甘点慧被刺,他只问了问生死,听说没事,也没特别恼怒或担忧。晁柯骏入狱,他态度就更平淡了。他不像是关心某个活生生的人,更像好奇和关注某个漫画人物的结局。齐睿忠到底在想什么?他从来不讲,没有人知道。
毋庸置疑,没有来到岛上,叶迦宇失去了一个窥探好友的好机会。
岛上属于老爹的独立建筑有好几座,未经允许,谁也不准去。经过三次搜身,齐睿忠才步入其中。这是一场招标,齐睿忠的父亲把他叫去,引荐参与的各路人士给他,最终统一说明项目。
窃听器都带不了,更不用说录音笔和手机。该记忆力发挥作用了,齐睿忠一一记住。
灯暗下来,紧接着是变换的银幕,有人开始致辞,并在其中说明筹备中的新活动。齐睿忠险些没认出那是他大哥。小时候,这个人踢他,拿水枪射他的眼睛,还用蝴蝶刀威胁他去恋童癖家里。
齐睿忠静听这场盛大的阴谋,一言蔽之,还是庆典。
他们要扩大规模,让更多人参与庆典。就像美国人拍《一掷千金岛》,俄罗斯人拍《通灵之战》,他们也希望制作一系列TV show,将庆典更广地宣传到各地。
好的真人秀需要招牌,他们已经开始物色这场秀的选手,奔着至少培养一个“明星”去。要会赌博,更重要的是,还要有节目效果。这个人要有特色,可以是辨识度的外貌,也可以是会炒热气氛的性格,具备争议和话题性。
这场庞大的庆典将会向世界各地开放下注。尽管某些地区法律不允许,肉鸡等技术已足够方便。有多少人会浏览境外黄色网站,就有多少人是潜在用户。之前他们已为庆典搭设过支付渠道,升级也筹备了很久,使用泰达币等加密货币进行充值,所有人都有能力看到并下注。
这就是警方希望提前防范的东西,也是齐睿忠背负的任务。
齐睿忠保持平淡的表情,沉着地起身,系上外套,下台阶,和几个熟面孔寒暄,被拍脊背,很假地微笑,然后进了后台。
那里有不少工人,也有干部,正拿着环保杯边喝水边聊天。兄长很快进来了,正一面松领带一面训斥灯光师,没有把他的鼻梁打高。相比弟弟,齐大哥是个地地道道的假洋鬼子,数学不好。同时,他端起焦糖布丁,凑到小杯子旁用嘴吸。
根本是一头猪。齐睿忠想着,从门口退出去。他靠墙站着,默默无言,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抬起右手,从额头至胸前,再经过双肩,默念了些什么。祈祷完毕,他转身进去了。
一进门,齐睿忠就直奔向兄长,狠狠朝他抡去一拳。但要慢一步,打空,撞到墙壁,摔倒在地。他跪在地面上,背对人群,从口袋里摸出图钉,刺了一下手掌,收回,然后才转过去。他摆出愤恨的表情:“老头说了这事归我管。”
“我差点都没认出来,这不是齐睿忠嘛!跑到外面去,又灰溜溜回来了,怎么,混得不好?”兄长耀武扬威,大肆嘲笑,“别逗我了。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吧!”
两人大吵一架,周围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毕竟都是老板儿子,谁赢谁输都麻烦。他们差点又要动手,这才有秘书上来拦一拦,外面还有客,大哥肯定是要出去的。
等他一走,齐睿忠才开始发出吃痛的声响,拿起手,已经鲜血淋漓。工人这才看过来,起身去为他取医疗箱。
室内还留了三名职员,两人背对,只有一人那侧,齐睿忠开始和那人搭话,无非是一些没用的寒暄,然后提出要求。工人为他切换界面,打开某份公开的清单,操作过程中,他速记荧幕上的所有信息。
高度集中注意时,手上自己制造的伤口汩汩流血,但齐睿忠没管。不是不去管,而是根本忘记了,现在注意力都在速记上。但旁边冷气一直往脸上吹,这种外界制造的触觉不断地干扰着他,像被拂弄睫毛,令人感到一种微弱而难以忽视的不快。
去拿医疗箱的人回来了,还带了医生。齐睿忠任由他们做包扎,同时在脑内编辑一份信息汇总的报告。医生提醒着“可能会有点痛”,将消毒棉签往伤口上压,齐睿忠一动不动,完全沉浸在脑内。
目光飘到同步外面银幕的那扇屏幕上,信息延迟地汇入,齐睿忠问:“这是什么?”
“放给客人看的,”工人说,“这是现在庆典关注度最高的牌局,单局的总池已经翻倍了。”
那是“号”们正在进行的牌局,取的是对准牌桌的机位,没有露出玩家的脸。有手伸入画面。定制的扑克牌上,魔鬼坐在对角花纹上。那只手按住纸牌,轻巧地向后撤。
齐睿忠是今天四点起床的,他去客房的健身房运动,淋浴、剃须,收拾整洁,没有因司机打呵欠而找麻烦,乘车去办公区域。工作到六点,打电话给自己和估计醒了的甘点慧叫了餐。之后继续确认一下庆典结束后清理的安排,一晃就到了十点。他去了父亲的私宅,上交了手机。截至目前,他与某人分开了不过十六个小时。
闹海屠龙的古代神话人物出生用了3年零6个月。研制原子弹共用了6年。他和甘点慧不处在同一室内只有16小时,断绝联系只有10小时不到。
区区这么点时间。
在他和叶迦宇一起开的公司,有段时间,一部分区域在修理管道,所有人都必须绕路走。每当开会,他们不得不从产品部的办公区经过。认识甘点慧后,齐睿忠经常想起产品部的一名骨干。不是想起这个人,而是想起此人工位挡板上贴的一张图。那是一张互联网近几年流行的meme,大脑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每天什么都不用做,我就突然让你精神崩溃。怎么样,很好玩吧!”而人类只能报以:“我操!”
甘点慧总在玩个游戏,总是在。而齐睿忠总在我操,总是在。她比最初萌生个人意志的三岁婴孩更可怕,是十二岁生长剧增的儿童,十四岁的叛逆期少年。你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抽离半刻,仅仅半刻,她就能令一个物种灭亡。
身边的医生发现,被按压伤口都无动于衷的伤员,都处理完了,反而吃痛得抽开手。
齐睿忠迫不得已失联,无法关心外界的时间里,他不知道她又做了什么。但他衷心希望,此时此刻转播屏里正在以“号”的身份参加赌局的不是甘点慧。
或许希望就是为了失望而出现的。
机位改变,能看到持牌的人正低着头。由于投放到外面银幕,室内大多数屏幕都闪烁起同样的画面。重重叠叠的身影同步晃动。女人没立即抬起脸,嘻嘻笑着,那是齐睿忠眼下最不想听到的嗓音。
那是他最不想在这种场合看到的人。
只发两张牌,与庄家对峙,是最经典的纸牌游戏黑杰克。它有另一个名字。
甘点慧说了些什么。她的话语,她的手,她颜色与眼睛融为一体的眼睫,都是明亮的火星。只须一点,就能将引线点燃。当她交出数目不合常理的筹码,又或是潇洒弃牌。观众、玩家,牌桌边的人、牌桌上的人,所有将自我抛开的人,群情鼎沸,激昂慷慨。一片浩荡而激烈的欢呼轰炸开来。这里是庆典。
这里毋庸置疑是庆典。
发光的荧幕内,她翻开由脸谱和A组成的牌面时,发光的荧幕外,他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